《两茫茫》琼耶

8、第八章 往事如烟

　　飞霜殿。

　　早已过了子时，梅贵妃虽身怀六甲，却仍未就寝。

　　她坐在妆镜前，满头乌发如瀑布散落至腰间，侍女凝雪执着象牙梳，为她轻柔梳弄如云墨发。

　　凝雪打量着铜镜中，正闭目养神的主子。

　　她踌躇着，小心开口，

　　“娘娘…”

　　梅贵妃眼皮子都未动弹一下，凝雪知道得了主子默许，便继续道，

　　“今晚，奴婢瞧着，总觉着，陛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梅贵妃缓缓睁开了凤目，望向凝雪。

　　凝雪仔细打量了四周，确定无其他人，这才低下身子，凑近了，压低声音开口，

　　“莫非，是移情蛊出了问题？”

　　梅贵妃声音倦怠慵懒，

　　“移情蛊？那是当初，本宫看着姑母，亲手给陛下下的，怎会出差错？”

　　凝雪迟疑着道，

　　“可是………早些时候，乾元殿的小安子来报，陛下近来心绞痛的毛病可是发作得愈发频繁了…”

　　梅贵妃冷哼一声，狭长的凤目中透露出一丝狠辣，

　　“还不是因为那长生殿的狐媚子，着实妖惑得厉害。”

　　“不然，怎会惹得陛下几次三番与蛊虫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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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多年前，她悄悄躲在岩石后，亲眼目睹了一切。

　　在十里长亭旁的梧桐树下，那一对少年恋人依依惜别。

　　其中一人因奉父命要去云浮山求学，此去经年，不知归期。

　　“曦岚，你放心。”

　　那华衣锦服的少年紧紧拥抱着恋人，语气中还未完全褪去稚气，却信誓旦旦道，

　　“待你归来，我即刻向父皇请旨，要你做我的太子妃。”

　　那被他拥着的少年笑了，一向清冷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绯红，他有些羞赧地点了点头，轻轻应了声，

　　“嗯。”

　　将头轻轻靠在对方的肩膀上，

　　他轻柔而缓慢地摩挲着恋人的背，似满是不舍。

　　良久，

　　一旁等候多时的小厮终于来催促，

　　“公子，时辰已经不早了。”

　　最终，两人还是在梧桐树下分开了，少年骑马在官道上远去。

　　华服的少年站在原处，依依不舍凝视着恋人绝尘而去的背影。

　　那远去的少年似有感应一般，他蓦然回首，冲着恋人明媚一笑，

　　“昆仑！等我回来…”

　　声音远远地飘来。

　　又很快，被官道上的风沙吹散。

　　自长亭归来后，太子殿下大病一场，从此就落下一个心绞痛的毛病。

　　赵衍川醒来后，前尘尽忘。

　　他只看见那娇媚的紫衣少女守候在自己床边，心中便隐隐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便是自己，此生要相伴相依的恋人了。

　　他伸手抚上少女滑如凝脂的脸颊，那少女似有些受宠若惊，她冲着他，绽放了一个艳若芙蓉花，柔比春江水的笑靥，

　　“太子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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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霜殿。

　　如今，梅贵妃早已经得到陛下的心，宠冠六宫。
　　但是，夜深忽梦少年时，她总会想起，那日的梧桐树下，恋人间的海誓山盟，哪怕过去了那么多年，也没有随那日的风沙散去，反而，一字一句，如刀子一般雕刻在梅紫落心间，逐年愈发深刻，直至扎进血肉之中，是她永远不曾忘记的痛。
　　她曾那么真切地看到，当初的太子殿下望向沈曦岚时，不同于对待自己的冷漠，他的眼底满是要溢出的深情。
　　她出身高门，又是长房嫡出，自幼便是众姐妹中最出挑最受长辈疼爱的。
　　所以，当她第一次跟随母亲进宫拜见姑母时，她看见了那桀骜不驯的天之骄子，彼时的太子殿下。
　　她为之沉迷，只觉得，天下女儿众多，唯有自己才有资格与他站在一起。
　　可是赵衍川从来都是对她视而不见…哪怕梅淑妃一再撮合……
　　他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一个人的身上，再容不下旁人。
　　所以，每当她多回忆起这些往事一次，
　　她心中的嫉妒与怨恨就增长了一分。
　　如今，她又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只要长生殿的还在一日，她就永远不可能完整地拥有陛下。
　　哪怕有移情蛊…也还是不够…

　　梅贵妃望着铜镜中自己依旧年轻娇艳的面容，

　　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长指甲，轻抚那如锦缎一般柔顺的鬓发，
　　“凝雪。”
　　她唤道。
　　“奴婢在。”
　　“去茶室看看，给陛下的茶叶可曾备好了？明儿个，咱们给乾元殿送去。”
　　她望着镜中，嘴角轻蔑一笑，

　　陛下是本宫的，皇后之位，也迟早是本宫的。

　　似又想起了什么，
　　她低头轻抚尚未隆起的小腹，
　　笑得愈发妩媚，
　　而终有一天，这江山，也会是我儿子的。

　　明灭的烛火下，明明还是那温柔精致的面容，还是那艳若芙蓉花的笑靥，却偏偏，显出几丝狰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