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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he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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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归于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墓室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扇石门在石壁上凭空出现,
一个少年模样的慵懒身影,一手执着酒葫芦,脚上趿拉着破布鞋,啪嗒啪嗒缓缓走到棺前。
他望着棺内的人,不屑地嗤笑了声。
随即便举着葫芦,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衣襟瞬间被酒水浸得湿答答一片。
他身后尾随的青年实在忍不住,底气不足地开口道,
“师叔…千岁都躺了十年了…”
“您到底…能不能先…救人啊…”
那青年便是宁何,此时他已接任药王谷,成为药王谷新任的第四百一十六任谷主。
而那少年…自然便是那老不了,老不死的宋兮了。
“哐!”
宋兮反手就是一葫芦,
宁何眼泪汪汪,捂着自己被砸出一个大包的脑袋,老老实实蹲在一旁闭嘴了。
宋兮横他一眼,冷哼道,
“你当你师叔我守了十年的皇陵,就是光顾着喝酒了吗?”
“……”
难道不是吗…
宁何揉着脑袋腹诽。
宋兮看了眼棺内的人,吩咐道,
“把人搬出去,开始干活了。”
说罢,把葫芦往背后一挂,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往石门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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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
京郊,皇家别院。
朗月当空,清风徐来。
宋兮躺在屋顶上,听着四下传来的蝉鸣,一口一口百无聊赖地喝着葫芦里的酒。
“师叔…”
宁何站在梯子上,手肘撑着屋檐,瞪着一双小鹿眼,气喘吁吁地望着宋兮。
宋兮单手支着脑袋,懒洋洋瞥了他一眼。
“你来…干嘛…”
此时宋兮已然有些醉了,大着舌头问道
宁何好不容易爬了上来,如履薄冰般踩着瓦片,手脚并用摇摇晃晃爬到宋兮边上坐下。
宁何这才呼了口气。
他看了眼醉醺醺的宋兮,
幽怨道,
“师叔…”
“千岁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醒呢…”
宋兮冷笑了一声,看都不看他一眼。
“是那个姓赵的,让你来的吗?”
宁何挠了挠脑袋,嗫嚅着,
“没…没有…”
宋兮不理他,继续高举着葫芦,仰头喝酒。
宁何静默了片刻,继续眨巴着眼睛,
“师叔…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困惑…”
他舔了舔嘴唇,
“既然您一早就知道相思绝的解法了,”
“那为何…过了这么久才拿出来呢…”
下一刻。
“哐!”
宁何捂着被葫芦砸出一个大包的脑袋,龇牙咧嘴连连抽气。
打人者却毫无丝毫同情之心,只仰头继续喝酒。
过了许久,就在宁何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
却听宋兮缓缓开口道,
“相思绝…”
他喃喃低语着,重复着这个令无数人胆寒的名字。
他的目光陷在久远的回忆中,说的却似答非所问,
“当年…祖师婆婆造出相思绝,可惜世人愚昧,只将它作了害人的毒药。”
在宁何疑惑不解的眼神中,宋兮续道,
“百年前,师祖出谷游历,途中救回一个女子,两人日久生情,在外厮守。师祖婆婆在谷中苦等师祖不归,遍寻九州也杳无音讯。”
宋兮顿了一顿,
“直到…师祖将那女子带回谷中,欲休妻另娶,那女子手中,甚至还抱着他们刚出生的儿子。”
宁何不知药王谷中竟又这等旧事,一时不由愣在那里。
宋兮叹了口气,
“师祖婆婆恨师祖负心,一怒之下便去了两人年少时时常练功的离人泉旁,当着师祖的面,服下了相思绝。”
宁何不由惊呼出声,只觉那师祖婆婆必然也是一个烈性女子,
“师祖终于醒悟,悔恨万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祖婆婆在自己怀中逐渐死去…”
“师祖婆婆给师祖留下一瓶相思绝,她告知师祖,若他肯服下相思绝随她而去,她便原谅他,不然,这无尽的悔恨与相思便会纠缠他一生,不死不休…”
宁何颤声问道,
“所以…师祖他…”
宋兮摇了摇头,
“师祖悔恨万分,用尽毕身所学也救其不得,心灰意冷下,他将师祖婆婆和那瓶相思绝一起,葬在离人泉旁。”
“师祖派人将那女子送出药王谷,终生未曾再见。之后的数十年里,师祖一直孑然一身,钻研药理,将药王谷发扬光大,直到活了一百零五岁,寿终正寝…”
宁何听完唏嘘不已,却仍是不知这段往事与眼下有何关系。
宋兮似是看出他的疑惑,还未等他发问,
他仰头饮下最后一口酒,将葫芦随手掷在脚边。
他撑着屋檐瓦片,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对着那清冷月光,冷笑一声,
“世人皆道祖师婆婆狠心,迫师祖殉情…”
宋兮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却无人知晓…那相思绝,从来便不是致命的毒药…”
宁何蓦地瞪大了眼睛。
“相思绝,相思绵绵不绝,至死方休…”
宋兮喃喃道。
入骨相思苦,不死不休。
这毒便如相思一般,唯一死方能解之。
“祖师婆婆服毒后,师祖以为她已无生路,却不知,相思绝只是令她陷入休眠,于性命无碍。”
“若当初师祖愿服下相思绝随她而去,祖师婆婆早已交待的心腹,就会将两人心头血相融,相思绝之毒自然得解,师祖也不必忍受之后几十载光阴的相思之苦。”
宋兮对月叹息一声,
“只是祖师婆婆没有想到,师祖,到底是情深未满。”“终究辜负了师祖婆婆一腔深情……”
宁何全然不顾形象地用衣袖擦着鼻涕,
擤鼻涕的声音在寂寥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脆动人,宋兮不动声色,默默在一丈开外处站定。
宁何哭了半晌,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最开始问了什么,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还打着哭嗝,
“所以…您在皇陵守了十年…
“就为了…等皇帝陛下殉情吗…”
宋兮嘴角勾起一丝恶劣的冷笑,
“千岁等了姓赵的十年,我便让那皇帝也尝尝,这十年如蛆附骨的相思之苦…”
自那夜以后,再无人见过那个翩翩白衣少年郎——神医宋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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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七年,新帝大赦天下。
除重罪死囚之外,凡狱中轻罪者一律减免罪责。
世人有不知情者,皆道陛下仁德,皇恩浩荡。
而知情者,便说,这是宫中有贵人抱恙了。
听说,那西疆祈福诵经的喇嘛,来了一波又一波。
然而新帝登基不久,德皇太妃也正值盛年,众臣托关系打探了半天,也始终无从得知究竟是哪位贵人抱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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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实,已经是实在没法子的事情了。
京郊皇家别院。
庭院深深,掩映在如云的梧桐树荫里。
西边的栖梧苑,长廊下,有宫人手捧参汤匆匆走过。
行走之间,不闻丝毫的声响,连那檐下栖着的燕儿也未曾惊起。
重重幔帐后,栖梧苑暖阁。
宫人绕过那苏绣的织金凤穿牡丹屏风,才见那依旧年轻的帝王守在那人的床边。
纵使已经见过多次,宫人们总还是难掩心中惊惶。
宫人跪下将参汤奉上,便垂眉倒退着出了暖阁。
赵衍川正在给沈曦岚擦身子。
他执起沈曦岚的手,细细擦拭着那人修长的手指。
宋兮可以解相思绝的毒,却无法再将那因遭受酷刑而粉碎的指节修复。
修长的手指,虽然在精心照料下,已经恢复成了和以往一般无二的莹白如玉,指节却仍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赵衍川换了一块热巾子,轻拭着沈曦岚的眉眼,脸颊,脖颈。
自他苏醒之后,就再也不曾让宫人来近身照顾过沈曦岚。
喂饭喂药,擦身子,乃至一日三次的按摩,俱是昔日的皇帝陛下亲力亲为。
如今他做这些已经非常熟练了,甚至丝毫不亚于内宫最精细的女官。
赵衍川为沈曦岚擦完身子,便将人小心抱起来靠在自己怀中,拿锦被严严实实包裹住了,这才伸手接了玉碗来。
就如沈曦岚当初照顾他一般,他舀了一小勺参汤细细吹凉了,自己尝了下冷热,这才将那参汤喂给怀中的人。
“曦岚,该喝药了。”
赵衍川低下头,哄着怀中的人。
而怀中的人,却一如往昔,无知无觉。
从赵衍川的角度看过去,只看见沈曦岚那乌黑纤长的羽睫低垂着,而那本就削瘦的苍白下巴愈发地尖刻了。
他安安静静地靠在赵衍川胸前,却是那般的乖顺与孱弱。
玉勺轻撬开嘴角,温热的参汤只入喉三分,有七分都顺着嘴角流下来,滴落在那翡翠衾被上。
赵衍川却只是一如往常地接过帕子,轻轻擦去那人唇边的水渍。
之后他才又舀了一小勺,耐心地喂着。
如此重复着。
朝安捧着漆盘侍立一旁,只觉眼中酸涩,几欲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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摒退了宫人,暖阁里终于只剩下两人静默以对。
赵衍川抱着沈曦岚靠坐在床头。
“其实,有什么关系呢…”
赵衍川执着象牙梳,梳弄着沈曦岚已长及腰际的乌发。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疲惫的笑,
你就这样在我身边,永远都不会离开我了。
这样不是也很好吗?
只不过,如今你睡着了,只留下我一个人自言自语罢了。
可是不要紧的,若你真的不愿意再醒过来,有一天,我也会躺在你身边,陪你永远睡下去。
赵衍川喃喃自语着。
外面喇嘛的诵经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低头凝视着沈曦岚沉寂的睡颜,不由拢紧双臂,将人抱紧,似要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一般的用力。
他深深地闭上眼睛,假装这世上再无其他纷纷扰扰,终于只余下,他们两人孤独地相依偎着。
可他不曾看见的是,
那人的眼角,浓密的羽睫微颤,有一滴冰凉的泪珠,静默地滑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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