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疗伤 ...
-
长生殿。
凄风苦雨。
沈曦岚昏睡在锦被间,无知无觉,昏黄明灭的烛火映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竟是一片惨淡死寂。
岫青守在床边,不时拿帕子为他擦去额间细密的冷汗,已是哭红了双眼。
她看了眼沈曦岚的臀腿处,已是血肉模糊,泅染得那刚刚换上的洁白亵裤,又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她的公子…从来都是白璧无瑕般,恍若谪仙的公子,居然要受这种人前受刑的凌辱…岫青气得发起抖来,咬着牙,几乎下一刻就要去找那无情帝王拼命。
这时,小侍女进来哭诉。
“姑姑…”
那孩子唤了一声岫青,眼泪便落了下来。
她手里还紧握着长生殿的玉牌。
岫青震惊地瞪大双眼,
“怎么?竟是无人肯来吗?”
那小侍女摇了摇头,抽噎着,
“黄院判…和太医…太医们都…都去了…贵妃娘娘那里…”
“留守的…也只叫我…叫我…一边去…”
说完,“哇”地哭了起来,
“姑姑…都是我没用…”
“千岁该怎么办…”
岫青恨恨道,
“这群忘恩负义的小人!昔日千岁是如何待他们的,如今竟如此报答吗!?”
那孩子闻言,哭得愈发伤心,
岫青叹了口气,对她温言道,
“你已经尽力了,千岁不会怪你的。”
看她浑身湿透,衣物犹在滴水,
“快些去换了这身吧,仔细别着凉了。”
————————————————————————
她劝住了小侍女,回到床边,凝视着沉沉昏睡着的沈曦岚,抬头打量了眼这虽仍富丽堂皇,却已只剩一片死寂,空荡荡的长生殿,自己便止不住落下泪来。
她守在床边一刻也不敢松懈。
到了后半夜,外头愈发暴雨倾盆,雷电交加,恍若白昼。
这厢,沈曦岚竟是发起高热来。
他鼻息都有些沉重起来,整个人因为高热而不住瑟瑟发抖。
浓密的羽睫盍上了,双眉紧锁着,似承受极大的痛苦,而那雪白的脸颊更是烧得一片绯红。
他开口喃喃,竟已是全然烧糊涂了,
“母亲…母亲…”
“别走…”
“等等孩儿…”
岫青听着他这不详的呓语,背后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更是一下子便断了。
她蓦地瞪大双目盯着沈曦岚,手中的冷帕子“啪”地掉到了地上也全然不知。半晌,她才反应过来,
“公子!公子!”
她哭着去摇晃沈曦岚,拼命地想将他从那不详的梦靥中拉回来。
半晌。
“咳咳…”
微弱的咳嗽声。
奇迹般地,昏迷中的人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曦岚眨了眨眼,方看清了眼前的模样。
他望着岫青满脸泪痕,疲惫至极地挤出一丝笑容,抬手想要安慰她,
“傻丫头…哭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说话之间扯动身后伤处,已是喘息累累,
“我无碍的…”
岫青望着沈曦岚,一时之间不敢相信真的唤醒了他,呆呆愣在那里,眼泪不住地滚落下来,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沈曦岚见身边只有岫青一人,心下便已明了是怎么一回事。
世态炎凉,朱墙之中,从来都最是捧高踩低…只是没料想,竟这么快…
他心中叹了口气,略一思忖,开口轻唤道,
“岫青…东暖阁案上的锦盒里…”
“还有上次赐下的天山雪莲…”
岫青听到天山雪莲四个字,忙回过神来,
“对对对…”
她顿时两眼放光,破涕为笑,
“天山雪莲!我这就去取来!”
说完,跌跌撞撞地往东暖阁跑了。
—————————————————————
天山雪莲细细熬成了一碗,岫青如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吹凉了,递至沈曦岚唇边,
那唇色也是苍白的,却因为受刑时痛极而被咬得鲜血淋漓,此刻下唇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痂。看起来有些狰狞。
用了天山雪莲,半个时辰后,岫青再去探沈曦岚的额头,果然已不似之前那般烫得吓人。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沈曦岚趴伏在锦褥上,精气神似乎也好了一些,只是疼痛仍让如玉的额头很快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去睡吧。”
岫青摇了摇头,说什么也不肯走。
沈曦岚凝视着外头那被闪电照得犹如白昼的夜幕,那琉璃一般剔透的瞳仁里看不出清绪,只听他淡淡道,
“你别怕,我无事的。”
我绝不会死…
因为…
我还要等着…看你,究竟要如何处置我………
—————————————————————————
翌日早朝。
之前的钱江水患虽终得根治,然而,提拔商人一举无疑触动了清流权贵们最敏感的一根神经。
彼时沈氏一族已尽数覆灭。
于是,隐忍已久的众臣纷纷上谏。
“陛下,皇后善妒干政,置祖宗礼法于不顾,实为大逆不道。”
“陛下,正因为皇后德行有失,才致陛下子嗣不丰。”
“陛下,如此不忠不孝的沈氏余孽,如何母仪天下?臣奏请陛下,废黜沈氏,另立皇后。”
众臣纷纷跪伏,
“臣等奏请陛下废黜沈氏,另立皇后。”
赵衍川高坐于龙椅上,面色阴沉,他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红玉扳指,状似无意,
“那依众卿所见,何人堪配后位啊?”
梅司马一个眼神暗示,立即有言官出列,
“陛下,梅氏一族出兵平乱,于社稷有功。梅贵妃身怀有孕,又长伴君侧,毓秀贤能,当立为皇后。”
这本该就是自己预计要听到的,步步为营,不曾有过一丝差错。
然而,赵衍川默然良久,却始终未发一词。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的那一闪而过的一丝犹豫是怎么回事。
堂下的言官执着象牙笏,躬身许久未得到答复,忍不住悄悄抬起头,望向龙椅。
却只听头顶传来皇帝陛下淡淡的声音,
“立后一事再议。”
“退朝。”
说罢便起身,径直往偏殿走去。
众人噤声,面面相觑。那梅司马更是涨红了脸。
却只能随众臣一起跪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飞霜殿,梅贵妃前些日子动了胎气,本已是大好。
当日下午却又突然见红。
太医几乎束手无策。
赵衍川震怒不已。
这时,钦天监匆忙来报,他跪伏在地,喘息未定
“陛下,臣近日夜观星…发现西南方向有荧惑扰月之相,恐宫中有人对贵妃与皇子不利,特来禀报。”
梅贵妃闻言花容失色,蓦然揪紧了帕子,眼中含泪望向赵衍川,
“陛下…”
赵衍川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安慰,
“紫儿莫怕,万事皆有朕在。”
他盯着那钦天监,皱了皱眉,
“那依你所见,是宫中何人包藏祸心?”
钦天监直起身来,
“禀陛下,荧惑扰月于西南呈水土之行…”
他顿了一下,似有些迟疑,
“所指的,应是宫中西南方向,名字中带水土之人…”
长生殿居西南,而阖宫唯有沈曦岚,名字中皆带水和土。星相所指之人,显而易见。
那钦天监冷汗都要滴下。
梅贵妃靠在赵衍川怀中,嘴角浮起一丝狠辣的笑,
半晌,才听赵衍川发话,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
“此事不得外传。”
梅贵妃抬起头来,真真是一枝梨花春带雨,
“陛下……臣妾死不足惜…”
她眉间微蹙,抚上自己的小腹,似无限怜惜,
“只是……若连累了皇儿,臣妾有何面目再见陛下您……”
说着,拿锦帕掩面嘤嘤哭泣。
赵衍川心下叹气,为她拭泪,安慰道,
“不许胡说。”
他凝视着外头乌云密布的天空,
“紫儿放心。”
“此事,朕自有打算。”
—————————————————————————
第三日,黄院判终于姗姗来迟,他这几日皆被梅贵妃留在飞霜殿脱身不得,这不甫一出了飞霜殿,便直奔长生殿来了。
连日阴雨绵绵,又不曾上药处理,沈曦岚身后的伤早已化了脓,混着血水一起汨汨流出。
黄院判暗道了声罪过,便拿出剪子柳叶刀来,细细在火上烤过了。
他作揖道,
“千岁,您身后伤得不轻,如今已呈溃烂之势,若不刮去腐肉,只怕会烂进骨头里去…”
岫青听了,捂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眼泪不停地淌下来。
沈曦岚面上却仍是淡然,他只说,
“如此,便有劳黄院判了。”
亵裤早已被褪至腿弯处,露出那两团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浑圆,而那两条纤长的腿却仍是如玉一般洁白,更映得伤处狰狞可怕。
岫青叠了干净锦帕,沈曦岚默默接过来咬住了。
锋利的柳叶刀甫一碰上那红肿溃烂的伤口,手下的身子便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千岁,请忍耐。”
黄院判有些不忍,却不得不继续道,
“岫青姑娘,请按住千岁,千万莫让千岁挣开了去。”
宫中禁用麻沸散等致幻药物,而宫中贵人一向养尊处优,平时连磕破皮的事情都少有,更无须用上什么麻沸散,自然无人在意。
有谁能料到,有一天,这高高在上威仪万千的后宫之主,竟会受重杖至此,而此时除了咬牙熬着,实在也无其他更好的办法。
岫青抖着手,闭上眼,咬着牙牢牢按住沈曦岚的腰肢。
黄院判心下一狠,执着柳叶刀干净利落地刮去腐肉,又拿剪子剪去坏死的地方。
整个过程,手下的身子虽痉挛得厉害,
而沈曦岚,却依旧安安静静趴伏在锦褥上,几乎一丝都不曾挪动过。
他只是凝视着床头那镂刻着龙凤呈祥的紫檀木花纹,那琉璃一般的瞳仁一眨也不眨,眼底深处却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泛起血丝。几缕乌黑的鬓发凌乱地贴在苍白汗湿的脸颊上。
待终于上完了药,手背上和脖子上的伤口也被妥善包扎完毕,那洁白的亵衣,已然又一次被身上的冷汗浸透,勾勒出那人日益瘦削的身形来。
黄院判收拾好带血的柳叶刀和剪子,放回药箱中。他复又拿出腕枕,行礼道,
“千岁。”
沈曦岚无力地点了点头,伸出左手搭上腕枕。
黄院判指尖甫一搭上沈曦岚手腕,心中便是一跳。
他伸出三指细细听脉,蓦地抬起头来,望着沈曦岚。
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已不是一个震惊可以形容,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千岁究竟如何了?”
岫青忍不住出声催促,
“您快说句话啊。”
沈曦岚此时也侧过头望向他,
黄院判终于回过神来,倒吸了一口冷气,
呛得自己咳嗽不已,半天才缓过神,连连摆手,
“千岁无碍…千岁无碍…”
说罢,便跪下匆匆行礼,起身逃也似地出了长生殿。
沈曦岚望着他连滚带爬的背影,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