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室友黎先生》执一木

2、第二章

　　1

　　“你已经五天没有回复我的纸条了，是不是我们上一次的讨论下吓到你了？”

　　黎玄的便利贴被他显眼地贴在了黎白下班回家必经的玄关鞋柜上。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颇为焦灼的心情。

　　他忍不住一张张翻看自己曾经收到黎白的回复，努力思考他的哪一句话冒犯对方了，但是他始终没有得出准确的结论。

　　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他的室友用一根无形的线吊了起来，不上不下的，很难受。

　　自从他们能上一次进行了关于平行世界的自己的交谈之后，黎白开始了几天晚归生活。”

　　黎白曾经说过他的职业是一位大学语文老师，一天只有一节课，每天的工作就是准备教案并且勤勤恳恳写他的研究论文，工作比较清闲，因此很少加班。

　　在黎白第三天的晚归之后，黎玄开始猜测是不是对方在有意地躲避和他的交流。

　　一想到这些，黎玄的心被那根名为“黎白”的线勒得更紧了。

　　2

　　第一次见到黎白，是黎玄参加工作以来最为混乱的一天。

　　新来的实习生粗心地没有按流程检查代码，实验程序产生Bug导致原本平静的时空流产生波动。兵荒马乱地一阵解救后才回复正常，除了检测仪中的波动历史记录，他们暂时没有发现这个小小的失误造成的影响，实验室的研究人员都松了口气。

　　直到黎玄下班回家看到了家里的“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穿着一身米色睡衣，身型瘦削，眉目清冷，他无视了一脸错愕的黎玄，正自顾自地摆弄着一台咖啡机。

　　可是黎玄家里没有咖啡机。

　　黎玄下意识退出去看了一眼门牌号，反复确认这里确确实实是自己的家。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那人的身上，黎玄看清了他的脸，然后心中的疑虑更大了。

　　他从来没听说过他又什么孪生兄弟，他的母亲也没有除他之外的其他儿子。

　　但是面前的人和他长得太像了，那人面目轮廓棱角分明，眼睛清澈深邃，五官俊美但神色冷淡。

　　“你是谁？”黎玄问道。

　　但对方像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一般，并未作出回应。

　　黎玄又问了几句话，还拿手在对方的面前挥了几下，才终于发现，面前的人看不到他。

　　3

　　黎玄没有做出更多的举动，静静了观察了几天他的“新室友”──既然他们现在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勉强可以称为室友了。

　　他谨慎地开始了一场实验，包括使用室友的生活用品，并且把它们摆放在更加明显的位置上让室友发现那些物品的损耗。

　　他一件一件地试验，总结出了他可以碰触的用具和物品。

　　这种感觉是很奇妙的，在他的眼前，同一位置上有两种不一样的物品重叠着，像是游戏里的建模发生了重合，他可以选择触摸任何一件，并且顺利拿起。

　　但是有的属于属于室友的物品他可以看到，但是只能摸到空气。

　　同样他也试探过，他无法碰到他的室友，在他的室友和其他人交谈的时候，他也无法听到他的声音。

　　室友带了朋友回家，但这只是黎玄通过眼前的场景进行猜测的，他并没有发现房间里其他人的存在，只看到了室友微微带着笑和什么人交谈，身体微微侧过，像是有一个人搂着他的肩膀。

　　当黎白站在门口做出将人送走的模样时，黎玄心里做出了决定。

　　于是他撕了室友两张便利贴，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你好。”

　　“我是黎玄。”

　　4

　　室友和黎玄的第一印象有些不一样，他以为他的室友和他的外表一样冷淡寡言，但是越来越多的交流显示事实并非如此。

　　他的室友对他们的处境表现出了了超乎寻常的好奇，并且在一次又一次的交谈中他每一次都认真阅读黎玄的讲述，他耐心地等待黎玄罗列出的大量关于平行世界的理论，虽然看起来他几乎都看不太懂，但他仍然每一次都做出自己的回复。

　　看着黎白因为深奥的物理理论而微微凝聚的眉头，黎玄突然感觉他的室友有一点可爱。

　　除此之外，黎白有时还会分享关于自己的事以及他最爱的诗词。

　　“如果你因为错过太阳而哭泣，那么你也将会错过繁星。”

　　“很美好的诗句，是谁写的？”黎玄看到写下这一行字的黎白，眼睛里闪着光，这让黎玄起了兴趣。

　　“泰戈尔，飞鸟集。”

　　“‘抱歉，我没有听说过他。”

　　“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1913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之一！！！”黎白连续用了许多感叹号来表示他的惊讶。

　　“诺贝尔文学奖？我的世界里有五个诺贝尔奖项，但是并没有颁发给文学类的。”

　　黎白：“我们也是五个奖项，你们……该不会是有诺贝尔数学奖吧。”

　　“确实是有的。我们研究院两年前发表的时空涡流测绘数学模型就获得了诺贝尔数学奖。”

　　黎白只是在纸上画了五个大大的感叹号，有些不可置信。

　　黎玄：“根据现有资料可以发现，我们的文学、艺术类专业自十九世纪中叶起就发展缓慢而后接近停滞了，诗词、美术、音乐等等这些类型的作品几乎没有惊为天人并广泛流传的。所以那些研究古代艺术的人们都悲伤叹息上帝可能在那时给人类关上了一扇窗。”

　　黎白：“所以你们现在科学发展迅速，是上帝为你们打开了另一扇门？”

　　“不。”黎玄回答他，“我们现代的科学家们普遍认为，上帝是不存在的。”

　　“哈哈哈。”黎白嘴角微微上扬，他懒懒地倚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透着愉悦与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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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以后，黎白更为热衷于和黎玄分享自己热爱的文字。

　　“这些微思，是树叶的簌簌之声呀；他们在我的心里欢愉地微语着。”

　　他尤其钟爱泰戈尔。

　　无数次的交流中，黎玄在黎白的身上发现了不一样的世界。

　　他是理性十足的科学研究员，但是信奉浪漫主义的黎白却让他的灵魂发生从未有过的震颤。

　　明明外表清清冷冷的，但是从黎白的字里行间，为黎玄展示了一个滚烫热烈的新世界。那个世界里有耀眼但不灼人的阳光，有带走踝铃丁当的晚风，有羞涩躲藏的新月，还有着拥簇绽放的繁花绿叶，深沉潺湲的河流裹挟着美梦和爱并将之送到远方。

　　黎玄将黎白写下的每一张纸都无比珍惜地保存在盒子里，他甚至带过几张上班，在繁忙枯燥的工作中偶尔拿来出看几眼，感受文字中的旺盛热烈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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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着小雨，窗外清凉舒爽的风拂过人的肌肤，滴答的雨水奏起美妙的乐章，关于表达爱情的字眼第一次在黎白笔下中出现了。

　　“无垠的沙漠热烈追求一叶绿草的爱，她摇摇头笑着飞开了。——泰戈尔，飞鸟集。”

　　这也是黎玄第一次因为自己世界凝滞的文学感到惋惜。

　　对于自身感情的发展，黎玄一直是随之任之的，但真正走进他的世界，让他产生好感的人数为零。并不是他的择偶标准有多么高，只是他从来没出现过对一个人产生悸动的感觉。

　　除了黎白。

　　黎玄起初也疑惑自己的这种心情是由何而来的，但是经过漫长的苦苦思索未果后，最终他不得不承认一句话的正确性——爱情是毫无逻辑的。

　　他会因为黎白微微上翘的嘴角而不由得也跟着微笑，看着一笔一画写下最爱的诗句时的黎白，会被他眼睛里炙热的情绪感染，体会到与他一样的兴奋与热情。

　　黎白微微俯下身写作时漏出的白皙脖颈也让他感觉口干舌燥，热气升腾。

　　偶尔深夜黎白也会进入他的梦里，将平静的梦中世界搅得混乱不堪。

　　我爱上他了。

　　黎玄在心里深深刻下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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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黎白已经整整五天没有和他交谈了。

　　黎玄有些无法克制地在纸上留下带有催促的话。但是黎白仍然没有回复。

　　他看到黎白回家后盯着那张淡绿色的便利贴愣神了许久，但最终只是平静地将纸张收入盒子里。

　　黎玄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他的哪一句话让黎白发现了自己对他的感情，这种可能性也许很小，但是如果真的存在的话，黎白现在的行为或许就是在躲避他。

　　和黎玄未始即终、颇为坎坷的爱情之路不同，对于时空交汇逆转的研究倒是发展地愈加顺利。

　　从他们的家里监测仪采取的大量数据让实验开始接近尾声，这也意味着覆盖重合的平行时空即将回复到之前隔绝的状态。

　　黎玄的情绪也更加焦躁不安，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他也许会永远不敢照镜子了，两人相似又有许多差别的外表会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他将永远也见不到想念的那个人。

　　“等等，暂时停止开展试验阶段。”黎玄对副手吩咐道。

　　“啊？为什么啊老大！我们辛辛苦苦都到最后一步了哎。”其他的研究人员纷纷表示不解。

　　“我有新的想法了。等我想好，我们也许要转变实验方向。”黎玄冷静安抚。

　　在一天忙碌的加班结束后，黎玄回到已经熄灯的家里。

　　但令他意外的是，桌上有一张小小的便利贴静静地等待着他。

　　“我把我心之碗进入这沉默之时刻中，他盛满了爱了。”

　　他的室友黎白先生在纸上如是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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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天气有些阴，傍晚会下小雨，记得带伞。早餐是紫薯饼和红豆粥。今天我们就要开始将逆转试验程序投入运行了，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黎玄将自己的纸条贴在冰箱门上，他看着刚刚晨起睡眼朦胧的室友在同一张纸上写下一行字。

　　“祝你们实验顺利。”

　　黎白唇微微动了几下：“我会想你的。”

　　黎玄通过唇形读懂对方的话语。

　　黎玄靠近他将两人的距离缩小到近乎贴住的距离，在他的耳边轻声道：“等我。”

　　可惜黎白无法听到，他本就无法感受到身边人的存在。

　　那个人张着怀抱，将他虚虚搂住，进行了他们之中第一个，也许是最后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