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研]蝴蝶夫人》跨过愤怒的豆豆

3、第 3 章

　　三、

　　黑尾的朋友和“妻子”居然是同一个人！
　　面对眼前的这个惊天乌龙，我的脑海瞬间被无数个问题和一些无意义的语气词淹没。我看看黑尾，又看看他的“妻子”，眼珠在他们二人之间转个不停。
　　但是，尽管事出突然，我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
　　“你的病才好些，就到这里吹风，实在是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我拿出医生的架势，故作镇定地说道。
　　站在一旁的黑尾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你考虑了这么久，原来是为了教训我吗？”年轻人的脸上还带着病容，但心情明显比之前好多了，“我很抱歉，医生。待在房间内实在让我太不舒服了，晚点我会回去的。”
　　有些人会因为心理原因害怕处于封闭的室内。他们通常会表现为惊慌、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严重时甚至会造成窒息。这个情况我一直知道。但考虑到隐私问题，我只委婉地劝告道，如果一直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可以考虑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等回到日本吧，我们应该会在日本多待一段时间，希望待在母亲身边会对他的病有好处。”黑尾亲昵地揽住年轻人的肩膀，朝我解释说，“之前我们也试着请过心理医生，可效果总是不好……我承认，这里面有我的问题，他们怪我太宠他了，总是干预治疗。但恕我直言，医生，有些病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能有办法。”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会被关到一间狭小的黑屋子里，他们要我慢慢适应封闭环境，”年轻人说，“不怕你笑话，先生，每一次我都会坐在门边又哭又叫——因为只有这样，某个心软的人才会跑来放我出去。噢，抱歉，我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孤爪研磨。”
　　和之前的情形不同，这天孤爪和黑尾都很平易近人，如果忽略刚刚那点小插曲的话，他们真的就像一对坐船远行的夫妇。顺便一提，他们言谈之间那种亲密的感觉也不似作伪。关于这一点，我虽不好明讲，但心里是有数的。
　　那之后，我们又聊了许久。其中大部分关于孤爪的病。
　　我在日本也有在医院工作的朋友，战争开始之前我们曾短暂地共事过。我对他们说，到了日本之后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忙联系。
　　这时，夕阳已经彻底没入远方的水波之中，夜晚悄无声息地降临，失去了光和热的海风更加张狂，吹得人骨头里都在发冷。孤爪戴好帽子和手套，他放下面前的黑纱，朝我笑笑。
　　“赤苇先生见过活在橱柜里的蝴蝶吗？”
　　听见他的话，我本能地一愣。这让我想起很久之前在标本室里见过的蝴蝶标本，只是那些漂亮的小东西无疑已经死去多时。我沉默着看着他从黑尾身边离开，走到船舷旁边，迎着庞然而暴烈的海风扬起头。
　　“叫我痛苦的不是黑暗和死寂，而是那些想要把蝴蝶永远钉死在木板上的针。”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站在这里就好了，甲板上，屋顶，甚至站在任何一扇打开的门或窗旁边……”
　　很多时候，病人对黑暗封闭空间的恐惧都是源于过去曾遭受过与此相关的心理创伤。我对黑尾和孤爪过往一无所知，但看着他扶着船舷微微倾斜着身体，裹在斗篷下的单薄身体好像轻得一下子就能叫风吹起来，不由还是生出些许担忧。
　　在他说话的时候，黑尾没有跟着他过去，始终在旁边低着头抽手里的烟。
　　在我们的沉默中，又过了片刻，孤爪转过身，整理面前的黑纱，然后走回黑尾身边挽住他的手臂。
　　“我知道风会带它走的。”
　　最后，他这样说。

　　那天之后，直到我们的船靠岸，我都没有再见过黑尾和孤爪。不过列夫倒是回来和我们继续打牌了。先生们欢乐地问他前些日子去了哪里，他只对着他们胡说八道，说自己跑去底仓和水手们打牌，结果输得惨不忍睹，差点被扣在那里。
　　“你不该同他们一起玩，”我顺着他的意思说道，“水手们长年累月待在船上打牌，就是牌技再烂的家伙也能让你输得抬不起头来。”
　　莱格利斯先生也用力拍着他的后背，笑道：“依我看，你还是应该同我们一起，船马上靠岸了，你到哪儿也找不到像我们这样善良的人了。”
　　此话一出，我们几个都笑得不行。再没有谁比莱格利斯更有资格说这个了，我们四人之中，除了刚学会打牌没几天的列夫，就属他输的钱最多。我兜里的那些便士几乎都是出自他手。而显然列夫也对莱格利斯的这番话很有感触。当天晚上，列夫简直有如神助，他一面哼着家乡小调一面和我打配合。我们就这么一路高歌着赢走了莱格利斯兜里的最后几个便士。
　　因为我们的情绪都很高昂，后来列夫的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起来。等到最后打完牌，莱格利斯他们拉开房门准备回去，却发现屋外站了很多人，其中甚至有多位年轻的小姐。见到门开，大家立刻笑着给列夫鼓掌。列夫的耳朵一下子变得通红，他看看我，又看看大家，有些窘迫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好——不只因为赢了钱。
　　几年前，我在前线待过一阵。战争对人的伤害是平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我做医生也有好一段时间了，但那样的人间地狱还是头一回见到。医院里每天都有人死去，伤者的呻吟从早到晚永不停歇。有一天晚上，因为止痛药用完了，许多伤员都痛得睡不着觉。后来，和我一道来的几位护士想了个办法，她们拎来一把长凳，披着外衫并排坐在凳子上轻声唱歌给大家听。
　　我一度觉得，那是我此生听过最温柔动听的歌声。它比什么药都更能抚平战争带来的伤痕，治疗人心里的苦痛。
　　……
　　几天后，我在船舱内得到消息：船即将靠岸，两个小时后就会进港。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船舱里的气氛热烈异常，一时间，所有人都开始乱中有序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有些忙着和旅途中认识的朋友道别，有些则忙着迎接陆地上的生活，总之吵吵嚷嚷了好一阵子。
　　拎着行李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我恰巧在走廊里碰到已经收拾齐整的列夫。他拎着个小皮箱，同那天的黑尾一般穿着黑色的呢子外套、长裤和皮鞋，显得人更加挺拔。他见到我，热切地问候我。
　　我见到他心情就好，便笑着朝他走去，问他到了日本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会先去奈良，在那里等我姐姐。”他说。
　　“你还有个姐姐？”我吃了一惊。
　　列夫的姐姐比他大五岁，大约和我差不多年纪。因为一些原因她和列夫等人暂时分开，会转乘下一趟船到日本和他们会和。他们姐弟的感情很好，前几天列夫唱的那首歌就是姐姐教给他的。
　　“那首歌讲的是什么？很好听，可惜我完全不懂俄语，听不大懂。”我说。
　　“我唱得不好，我姐姐唱得比我好。”提起姐姐，列夫的表情很是骄傲，“你喜欢吗？我可以把歌词写下来给你。”
　　“好啊。”我忙从大衣里摸出钢笔，然而一时间却找不到纸。后来列夫从旁边的垃圾桶里掏出了一个空烟盒，撕开展平，要我转过身去，然后垫着我的背开始边唱边写。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苏维埃俄国的小伙子都像列夫这样讨人喜欢，我听着他用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唱着歌，竟然也被那激昂的旋律感染，一时间心中凭空生出许多伤感情绪。不过也不光我如此。因为在写歌词，一开始列夫唱得很慢，后来认真唱了之后调子便渐渐连了起来。这时候，我听到四周出现了几个女孩的声音——她们正和他唱着同一首歌。
　　我回头看了眼列夫，发现他也正用惊喜的目光往四周看。随后，我才知道这首歌是有男女对唱的形式的。只听列夫唱了几句便停下来，紧接着那几个女孩的声音响起，等她们唱完，列夫便又继续唱。
　　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船舱里那种吵吵闹闹的感觉消失了。有很多人从房间里出来，围在我们身边，甚至，在唱到结尾的合唱部分时，人群中，有些年轻的女孩捂住脸，很轻地哭了起来。
　　“这首歌讲的是一个女人目送自己的丈夫上战场，女人恳求男人不要忘记自己，男人则回答她：永远不会，只因我的心并非冷漠无情。”
　　歌唱完之后，列夫把写了歌词的烟盒递给我，“为了纪念巴尔干战争。那时候死了很多人。”
　　这时候，轮船的汽笛声忽然在我耳边响起。船进港了。
　　而与此同时，这阵粗暴的响动也好像将船舱内的众人从梦中唤醒了。只一瞬间，舱内又热闹了起来，大家纷纷钻回屋里，重新开始忙碌各自的事情。
　　我和列夫靠在走廊一侧，我捏着烟盒，看着上面歪七扭八的英文字母，不时还要和他确认写的是什么。等到我完全弄明白意思，船已经停下了，我们被挤在人潮中被迫狼狈地向外走去。
　　我把烟盒收好，在匆忙中按住自己的帽子，抬头大声朝旁边的列夫道：“真抱歉，列夫，我忘了你还要和你的同伴会和。”
　　“没关系，亲爱的医生，”列夫回答道，“我就是专程来和你告别的。”
　　“那他们呢？”我问。
　　“他们走了，已经下船去了。”列夫说，“那首歌名叫《斯拉夫送别曲》。我唱给他们听。他们也听懂了。”
　　他说完这话，眼眶突然红了。
　　“亲爱的朋友，收好那个胸针，”他这样叮嘱我，“希望你永远不会有用得上它的那天。”
　　他突然提到胸针，我一惊，接着便低下头，本能地去摸大衣的口袋——它还在。可是，当我松掉一口气再抬起头的时候，列夫却已不在我的身边了。我忍不住伸长脖子去寻找那个可爱的年轻人，却只看到远方那只高高扬起的手掌。
　　我把手伸到大衣口袋里，摸着那枚蝴蝶胸针的形状。这时，我发现那块写有歌词的烟盒纸片也被我装进了同一个口袋。
　　神使鬼差地，我抓起它举到了眼前。
　　“再见了，父亲的土地/请你把我记起；
　　“再见了，亲爱的目光/别了，再见了！别了，再见了！*”
　　噢。再见了……再见了，我的朋友列夫。
　　希望你一切都好。

作者有话说

　　*出自《斯拉夫送别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