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竹至

1、第0章 念之花

　　不知是从何时起，焰洲大陆上兴起一个风俗——一个人无论是降生在大陆的哪个角落，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高贵还是卑贱，每当要到生辰之日的子时前，都会尽力点亮与新岁数目相同的灯，据说这样做会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拥有好运。
　　再过小半个时辰，她即十二岁了，所以今夜，她的房里亮着十二盏样式别致的花灯。但眼下她已看不见了它们，因为她已睡熟。而她虽真的已睡熟，却仍感觉是苏醒的，只是醒在一片黑暗中。
　　忽然，她发现遥远的前方出现了一点红光，很温暖也很诡异，正徐徐朝她飞来。
　　她不想亲近它，亦不想逃避它，一时心绪复杂无比，故只得怔愣地站在原地等着它，直等到它在自己四周燃起一圈红色火焰，她才想起逃离，无奈已是无路可逃。
　　“怎么会这样？这些火是要烧死我吗？”她惊慌地喃喃自语。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是‘意焰’，来为你贺生的。”
　　意焰有着一副甜美的少女嗓音，听上去和她的年龄差不多，且隐约透着股熟稔，不过任她怎么翻找记忆都找不到曾在哪里听过。
　　“贺——生……要如何贺？”
　　“说出一件已经发生过的，同时又是你现在最想知道的事，我会给予你答案。做为回报，我需要拿走你一段最美好的记忆，永远地拿走。”
　　“你所说可全是真的？”
　　“‘焰’从不骗人，只和人做公平的交易。”意焰的语气无比诚恳。
　　“我最美好的记忆是……”
　　她刚准备思考哪段记忆才算是最美好的，就听意焰说：“不必想，它是由我选择的，当然，你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我的选择是什么。”
　　“你选！”她害怕地坐到地上，双手紧紧抱住头，额头贴住膝盖，那样子瞧着不像是对方要取走她的记忆，反倒像是对方要取走她的小脑袋。
　　意焰的确没有伤害她，尽管它如烈火一般疯狂地燃烧着，却丝毫不会让人感到窒息和灼热，这也意味着环境对她要下什么决定无甚影响。
　　她合上眼，把之前经历过的美好都在眼前过了一遍，又认真想了想困扰自己多年的心结。复睁眼时，她稚嫩的脸庞上便写满了坚定。
　　“可是有决定了？换还是不换？”
　　“换！”
　　“请谨慎描述那件事。”
　　“我七岁那年的七月初八，护国小君于凤国宫宴上遇害一事的整个策划及行凶过程。”
　　意焰沉默片刻，问道：“确定吗？”
　　“确定。”
　　“那好，请等待‘念之花’的绽放，而我也即将要离开你。如果你希望未来能再见到我或我的同伴，就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存在。”
　　声散，她四周的火焰瞬间汇至一处，随之开始一点点向上腾起，在到达她眼睛的高度时停下，下一瞬，即有一朵美丽得令她心跳不止的红色花苞出现。无数片花瓣正相继优雅、曼妙地舒展开来，隐藏在中间的神秘花蕊终是会与期盼它的人见面。
　　花蕊没有颜色，有的只是在不断变化的清晰的画面、声音。
　　她爱极了这份清晰，因这可使她清楚地记住画面中的每一张脸、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甚至他们说过的每一个字，以及被那些人、表情、动作、话语挑起的无尽的思念、不舍、悲伤和憎恨。
　　眼见着宴席中那名最慈眉善目的妇人，含着抹最真诚的笑把酒杯举到自己唇边，她发了疯似的往花蕊上冲，并用尽全力大喊：“快停下！有毒！别喝！别喝！！”
　　妇人自是不会听她的，所以吐血身亡的命运也自是不会改变。
　　“母君！不要丢下我……”她尚不及撞上花蕊，如泉涌的眼泪即已模糊了视线，进而模糊了视线里的人。
　　忙抬手擦净泪水，接着立刻去找那抹亲和的身影，只是她所爱的、恨的，如今竟都不在眼前了。眼前惟有十二盏花灯，依旧在默默地陪着她。
　　她很快地就让自己冷静了下来，然后开始回想适才都梦见了什么。当她意识到脑中真的多出一段无比真实的记忆时，不禁难以置信得打起哆嗦。但更叫她难以置信的是，明明记得有个类似神明的存在送给自己的念之花，可那个神明叫什么、说过什么、长什么样，居然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她于是烦躁地揉乱乌发：“不想它了，现在最该想的是如何让凶手偿命！我未怀疑错人，可五年都没找到的证据，接下来的岁月里我又是否能找到呢？”
　　……
　　大雨滂沱，仿佛天破了洞一般。
　　雨中，两把渺小的油纸伞互相依偎着，伞下两道身影均挺得笔直。
　　“那件事，你可有后悔？”
　　“后悔至极！”
　　“既如此，就乖乖地死在我手里吧。”
　　“你也一样。”
　　“很好，且看你我谁的手段更胜一筹。”
　　“奉陪到底。”
　　他们的嘴角挂着冷笑，眸内则烧着烈火。
　　两把伞渐渐地拉开距离，雨幕便趁机渐渐地朦胧了对方的容貌，而渐渐地，又将二人最渴望见到的人的笑脸呈现在他们面前。
　　离得最近的是自己最爱的人，最爱的人身后是自己对不住的人，对不住的人再往后则是自己最恨、亦最恨自己的人。
　　他们谁也不愿先出剑毁灭身前的梦幻笑脸，然他们的“箭”又都已经射向了对方命门。

作者有话说

　　【注】“小君”在本书中，为“君”这一身份的正妻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