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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且初行 一眼万年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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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桃花瓣上,含隔夜新雨。薄雾初晨,碧绿柳丝被笼为谜。淡淡春烟,满院花不落。黄莺啼曲声中,未扰山客,顾自尚酣眠。
白翎睡了个好觉。
他们落脚地是在南洲一处别院,名为“清花阁”。白翎来人间几趟是谓屈指可数,略知人间通交易,可他万万没想到覃宴竟然有这一处居地。
依稀记得三日前初来乍到,白翎属实难以置信。
“从实招来,你哪里所得,又是如何所获?”
覃宴双眼映射寒星,神情淡定。“富商大贾所赠,感我救命之恩。”
“想来这便是人情世故,没想到还是你比我这个做师父的先涉及。”
“呵。”覃宴在听到‘师父’二字时,朱唇微动,似笑非笑。那对桃花眼生十里东风,刷漆似眉微上挑。白翎听不出有何意味,对着他这绝丽容颜,再是无情态,也能给人看出一番情意来。
白翎不加多想无用事,此时他感到餍足。
“离了云逍山,虽说仙法可使,但不可过多。这天下灵力紊乱,若我所想调用自如,怕还要花一阵子时日适应一番。”
“那便在此停留多时,待人身维持稳固再另作打算。”
“但……”
与白翎不含杂念俗气的清澈目光不同,覃宴眼里时有如夜幕下漾波的深湖,吞噬万物。他径直坐下,自斟清茶,打断了白翎:“想要如何?而今茫然天地,你想救世人,世人未必需你。纵使仙家眷人,那此时此刻,你可否告诉我,以何法计,去扫却这人间污浊?”
白翎抿唇,不言语。
“我每月下山一日,这些年也将仙门现状看在眼里。如若他们有法子,那妖邪夜行便不会被置之不理。云逍有真仙,但离开那仙宝境地,仙骨尚存,时日一长,便灵力消散,或为凡胎,或为半妖。我们初来乍到,周身灵力尚有禁制。君乃上仙,虽有不俗修为,但放眼望去,能有所作为者寥寥可数。说到底,凭君一腔孤勇,仓皇流离,我们对抗妖孽,又有几成把握?”
“我自明白。”白翎曾见过这般人间,做这般决定,确实是一时心中愤懑,神曾庇佑人间,今朝却有妖邪滋生事端,他心中难平。“神魔大战,仙神代价惨痛。而魔入虚妄界被天罚封界,辗转轮回,罪当有时,千年过去,保不齐有一日他们卷土重来。可是神族一旦沉睡,少则万年……待神归来,这世间,又是何光景?”
“师父。”覃宴为他递过一盏温茶,清香沁人,白翎浅尝。“已经千年了。对于那些神魔之战的故事,众说纷纭。红黄黑白,孰是孰非,难以追根溯源。我若不入云逍,怕也如众多人一般,在那些荒谬不经中苟活。”
白翎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感慨。
“妖族领地本就在人间,若不是仙神受创,他们至今恐也不敢造次。灵息紊乱,修行受阻,那些妖邪也被有所压制。这般局势,有利有弊,难说……”
“阿宴,在云逍明经阁仙典中,你可有所收获?”
覃宴浅浅勾起唇角弧度,黑曜石般双瞳闪动凛然锐气,平静眼波下,在细细回忆时暗藏风起云涌。“天骨是神脉,是创世天祖留给神的福泽,以定凌霄荒海。当年天地动荡,天骨碎化,不知所踪。”
“创世天主诞生黄泉后土,便是我们脚下这片疆土。天地分割,一半之土,变为创世天主身,而就是这一半,化为苍穹,便是仙神归去处。落叶归根,追根溯源,天骨是创世天主归元所化,若寻踪迹,只能是这人间土地。”
“你想寻天骨。欲成大事,必能远谋,而今并无上计。”
“不死鸟族,是因创世天主毛发而生。天骨气息,我尚可感知,但如何寻得,确实暂无法子。”
满院桃红彻,春风定知情。二月之末,潇潇雨歇,如梦往昔在旧忆扎根。白翎偶尔会恍惚,那些仙界的平乏日子,而今已经成了遥不可及的幻影。
“我想寻天骨,哪怕是一枚碎片,也能助我打开不死鸟族墓域。那里守着天机册,不预将来,但知过往,可解诸多疑惑。那里记载了如何复原天骨,以及唤醒神的法子。”
“世间万物,生则有道。你且留世,必天降大任。”
“噗。”白翎忽得失笑,这般笑容,胜了莺歌燕舞之丽,超了繁花逶迤之美。“借你吉言。”
俗世春色,尽收眼底。
覃宴杯茶已无,却未添斟。
夜幕降临,笙歌远去。琼楼不禁风吹雨打,驻足看花香满径,早已斑驳。青苔静生。燕子悄歇,忆好看的江南烟雨,临摹梦里栏杆倚处旧年华。
而今无人再提旧风光。
月色之下,那女子面带轻纱,美眸坚毅,神情淡定。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鬓珠衬发,且似将星月为目,她眉心生携朱红花印,指蔻大小,观如一朵傲寒梅,众芳摇落独暄妍。
不有妖意,却有媚态,但不落俗。远远看去,一段风姿,绝代风华,纤风投影。
“尔等妖邪,休得造次!”
三匹妖狼瞳泛青光,呲牙咧嘴,毛色沾染血渍,看起来凶猛异常。女子微眯双眼,杀意乍露,摊开玉掌,竟凭空幻化一支通体如翡翠之青箫。她孤立高檐,明月照在身后,将她紫裳之下曼妙身姿勾勒出若隐若现。
“嗷……”头狼尚未高嚎,被一阵曲音震慑。那女子吹动手中箫,似碧落神曲,琼霄仙音,不知名的调子在夜色中翻动着悠扬飘渺。
夜风吹起她的裙衣,玲珑小脚,犹如金莲。她面色如常,泰然自若,未曾有半点慌乱出现眼中。
“你们不潜心修行,偏要以杀生造孽。今我诛杀,乃是你们咎由自取!”阵阵箫声,竟让方才蓄势待发的恶狼乱了阵脚。箫声愈演愈烈,少顷,头狼败下阵来,泛着青光的眼瞳里流下两道血水。
“若你们不知悔改,继续走上不归路,将不得善终。何不洗去杀孽,赎清罪过,追寻得道飞升,与世人相安?”
女子覆掌收箫,箫声仍回荡这天地,像远古菩提之音。两匹妖狼瞳中青光正渐消散,女子正欲放松一口气,岂料一道红光过眼,那两匹妖狼忽然躁动,其恶念比方才更甚。女子皱起眉头,凝心聚气,不做犹豫,果断转身。
神音虽是上古音姬所造,威力自然非比寻常,但她现下修为,不能与其形神合一,无法发挥它原有威力。
“东南方,速撤!”
女子猛得侧头,一只身散黑气面如白骨的鬼蛊正悄悄靠近,所幸得一人提点。她灵巧的身姿躲过鬼蛊的攻击,身轻如燕,穿梭自如。走时回头,她只见那人翩然而降,一身白洁,长发如瀑,风卷墨画。
仙风道骨,清尘绝伦。
她此时不宜施法,也未回头。若是贸然相助,以她此时状态,怕那人还得分心护住自己。思罢,她消匿此间,留音传达。
“多谢。”
白翎很快将两匹妖狼制服,一声道谢空灵飘渺,只闻其声未见其人。那姑娘想来也不是个庸人。不容分神,一阵“嘶嘶”的声音让他聚精会神。只见那鬼蛊以诡异的姿态向他爬来,伴随尸腐之气,令人作呕。
“……何等人许,竟用这种下三滥法术,让死者化为枯骨都不得安息。”
死人白骨为基,燃魂魄为引,鲜血为契,方制成鬼蛊。此术曾衍自鬼王,后因与魔祖勾结,被昔日天主凤凰诛杀,自此鬼界不复,化为无间。无间无主,去者不还,千万年来无一例外。
“鬼蛊生前,皆是良善之人。死后成为杀戮傀儡,不得轮回,操控之人,何其歹毒!”白翎气急,若说方才他打坐感应一股浓郁灵息,喜色而来,此时便是怒火中烧。绕是绝世独立的谪仙,脸上也浮现了怒意。
“请许我在此了结。天地浩大,逝者安息。”
白翎毫不拖泥带水,正欲再次施法,手腕却被人轻轻握出。难得的他在覃宴眼里看到一丝涟漪、神色松动,像是担忧。也是短短一瞬,覃宴设下结界,将白翎护在原地。
“仙身不稳,本不该贸然发战。既事已定局,也莫要恋战。若你再与这等缠人邪怪周旋,怕是不出半刻,又化回一只小雀。你既不让我唤你雀雀,就莫要再让我见到那般模样,好生固体,待能妥善在人间行动。”
“覃宴……”白翎伸手抚上结界,不做过多动作,只是轻叹一声。“我朱雀仙身也非不可用,纵我化为原形,也能和鬼蛊耗上一番。”
“何以一时逞强之鄙,失早日修身之成?”
这只鬼蛊凶猛不亚于方才妖狼,不过行动略微迟缓,想来刚成不久。覃宴游刃有余,一剑三式,直刺骨心,一声哀叫,黑雾消散,留下一具枯骨,此时这枯骨已全乎如墨漆之色,触目惊心。
“走。”覃宴抚平衣袖,解了结界,向白翎走来。
原本夷然自若的白翎,忽然眉目肃然,覃宴双眸微抬间,白翎已然如鸿羽飘至身侧。他掌心凝力,朝覃宴身后悄聚的黑气予以一击,这厢那鬼蛊才算彻底诛灭。
白翎温润神色上携一抹浅笑,淡颜铅华,悦耳清音染轻快:“阿宴,可不要仗着天生异骨,就轻易觑敌。”
覃宴垂下羽扇般眼睫,泽唇凉意又是轻浅弧度。于是,未摆弄多久神气,白翎脸色一变,金光乍现,朱雀身显。赤羽白瞳,祥鸟呈吉。一时间二人无人破寂,良久,覃宴低身抱起卧地朱雀,笑得得意而放肆。
“雀雀。”
白翎哑口无言,一阵困意袭来,但他撑着不闭眼帘。一丝微弱的气息来处不明,像是直奔覃宴而去,不知是否错觉,他在覃宴身上感知到久违的熟悉。睡去之时,那双桃花眸里横生妖异。
墨衣少年与仙鸟凌空,所过之处淡淡梅花香。春色还收不住,这方已溢满。深藏各家的百姓那天夜里见到的就是那副景象:在漆黑的夜晚,月泛微弱的光,好像一位仙人为除魔卫道,从空而降,祥鸟无双。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身体纤细,蛮腰美弱。
女子柔荑过簪,梅斑白玉甚是惹人眼。她姿容冠世,虽是面纱遮掩,那股惊尘气息,仍难掩藏。
“少年郎后生可畏,朱雀仙纵横地荒。”
“未曾想,如今人间,尚有天宫仙人。”
她看着身泛微光异动的玉箫神音,唇角微扬。
回到清花阁,覃宴立刻为白翎输送法力。朱雀闭眸,像在甜睡。他看着仙鸟,一瞬失神,那年初见情景,仿佛再现眼前。看着自己手腕的一只玉镯,似乎被提醒了什么,他冰冷孤傲的桃眸里布尽深黯,充满平静,半晌闪过明光。
虽已入春,北州尚且大雪纷飞,冰潭月影残,寥寥寂寞星,人笑有孤心。
马车在深夜驶动,轧雪不歇。李衔玉揉了揉眉心,面露疲乏。他一向与大祭司不对付,看不惯那阴冷作风;大祭司也总参他一本,父皇总时不时宣召他入宫,语重心长说教。有心人只道帝王重视,就算终日碌碌无为,也得恩眷安居皇州都城。
“云徂,你瞧,雪还未停。”李衔玉掀开一角车帘,鹅毛飞絮,雪无声地躺在路途。“灯火已灭,夜深寂寥。天下妖孽横行,皇州也不能幸免。唯有都城,算是修罗地狱图中一点惊鸿笔,安然无恙,也毫无生气。”
他收回手,温云徂将暖炉递了过去。李衔玉淡淡一笑,清秀的容颜自然流露着温柔。“权力漩涡总让人喘不上气,人的欲望是错误的尽头。”
“雪未消时月正明。”
“子今决志攀鳞角,莫顾岩前雪浪飞。”
李衔玉拍拍佳人手,将暖炉归予。
“燕雀不知鸿鹄志,只愿生有良枝栖。”
温云徂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紧握身旁人微冷的双手。许久,她只是依偎他肩,眼里坚毅决绝。“无论如何,是好是坏,福兮祸兮,云徂与殿下共存亡。”
十里清风,喜鹊报喜。春光随初阳入屋,白翎从梦苏醒。那是远古的梦,那是他在神界做青鸾上神弟子的岁月,他遥遥地,回忆到了被指去仙帝身边的那一年。
“咳……”白翎已复人身,准备下床,却发现覃宴趴在床边,还在熟睡。心中一道暖流过,白翎看着这少年郎,微微的笑了。
“虽说性子冷戾了些,偶尔言语也带了刺儿……可心是好的。”
白翎低头,见玉镯闪过白泽,他少许无奈,但心下甚是喜慰。覃宴动用玉镯请云逍门主相助,他今晨醒来才觉灵力充沛,若是寻常,怕也要恢复三两日。覃宴在这玉镯上也是花了不少力。
正当白翎思忱入神时,覃宴睁开了眼。二人目光交汇,覃宴此时眼色尚朦胧,白翎一声轻笑,下了床,偏过头,伸出手拉起了覃宴。
“尽心了,不过大可不必费力如此。”
“若能尽快恢复,也是值得。我拦不住你,上仙。”
白翎轻掸他眉心,也不嗔怪。虽发丝略显凌乱,但丝毫不减一身与生俱来的仙气。碧草茵长,杨柳青绿,一片盎然,就如他目中生机。
自昨夜为白翎输送些许灵力后,壹月便有些魂不守舍。肆月察觉,心下觉得奇怪,但着实想不到壹月是为何事。若是因羽仙,但羽仙并未重伤,也不至于会这般。
昨夜覃宴想让白翎稳固身形,但他修行到底不过十几年,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请求云逍几位门主助一臂之力。
肆月鲜少见明媚的壹月出现此时此刻的状态,思来想去,还是去问候一番,好巧不巧,两人对面相逢。
“我且去寻你,这莫不是心有灵犀?”
“肆月,”壹月轻咬红唇,眼角淡淡红痕,她面上半分纠结。“我想母亲了。一千三百年,很久了。”
“你啊……”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种感受,母亲惨死魔手,死不瞑目,得好心人葬之。彼时我归,就见家门惨烈,用灵识窥探母亲最后所见,虽然看不清那人真容,可那气息属于魔身,我永难忘却。”
“壹月,你的意思是说……昨夜打开两仪阵时,你感知到了消失千年的仇人?如此,羽仙他们怕是会棘手。难道魔族封印已经松动?”
壹月闭上眼,稳定心神。
“可惜有仇难报寻,天道怎此伤我怀!”
“壹月,自古邪不压正。”
“忘了吗?有句话还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正道永存,天地阴阳,相生相克。壹月,莫因此生心魔,令堂纯良,自有福报。”
壹月转过身去,略微哽咽。“断肠间,长梦远,皆苦思。肆月,我愿等云开雾散那日,以正道之名,裹苍生之义,光明正大,让其伏诛。”
“千年轮回,世事无常,这一切,尽头终有时。我会提醒羽仙万事多加小心,提防妖邪,尤其是魔。”
溪烟淡淡,仙山的荷塘里五朵圣莲洁白如玉。若有行客诗人,怕该挥笔含香,天成妙语诗。壹月面色渐渐柔和,她的背后,有四位并肩人。
“尘世孤旅,你非独行。”
“两仪阵若非羽仙他们打开,我们只能等月圆之夜,方有机会告知消息。只望近日,一切安好。”
何处仙境,尘间宿情。何时俱休矣?梦里梦外,思绪遥遥。风吹动这苍生各自心思,瞩目去,苍颜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