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景海》羊杨阳

2、幻想症 “初步断定

　　“初步断定是幻想症，至于多严重了，还要看之后具体的了解。病缘应该是长期受到家暴，生活在一个极度压抑的家庭才会幻想出一个现实生活中不存在的人，从那求取温暖和爱。通过药物，可以让幻想的人消失。”
　　！她们要把小景哥哥从我身边带走，不行，不行，我只有哥哥了，绝对不行。
　　因为白大褂阿姨的一句话，我被关进了一个，纯白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扇小小的窗，从小窗里可以看见精神病院的大门和门外的小路。院长妈妈走了，我在小窗口拼命喊她，请求她不要抛下我，以后我会更加乖乖听话，可是，太远太远了，远到院长妈妈根本听不见。
　　“小景哥哥，我真的好难受，为什么她们总要把我丢下。”
　　“不哭，你还有我。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我在房间里住了久，久到自己都记不清了，只知道每天早上一睁眼总是一片煞白，护士阿姨拿着长长的针从铁门进来，抽完血喂我吃下了药片。这天，我的房间来了个新朋友，新朋友很不听话，打针的时候不停哭闹，针迟迟扎不进去，护士阿姨有点生气，想伸手打她。
　　“小景哥哥，你说我要帮帮她吗？”
　　“遵循自己的内心。”
　　“可是我有些害怕。”
　　“加油，哥哥相信你可以的。”
　　我跑上前去，拍了拍新朋友“你叫什么名字阿。”
　　“潇潇。”
　　“我叫楠夏，夏天的夏。护士阿姨要给你扎针，只要你乖乖把手伸出来，我就以后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好。”
　　护士扎完就走了，我蹲在潇潇的床边，她很瘦小，只剩皮包骨头的那种瘦“你几岁啦？”
　　“我今年5岁了。”
　　“呀，我比你大，那以后你叫我姐姐吧。”
　　“楠夏姐姐。”
　　“嗯。”
　　有了新伙伴，我的生活渐渐明朗起来，再也不是枯燥无味。
　　每天多了一个行程，那就是在睡觉前给潇潇讲故事，看着她安然入睡，心里说不出的满足感，潇潇要好好睡觉，好好长大哦。早上，我醒来，准备叫潇潇起床，可是没人回应我，心中的恐惧感升起，我一把掀开被子，里面空空如也，鞋子都顾不上穿，奔了出去，花园没有，大厅没有，药房没有，潇潇你在哪，不要吓我阿。绝望之际，正当我想上楼梯再回房看看回来了没，楼梯后的小角落传来细微的声音，我悄悄上前，轻声叫唤“潇潇？是潇潇吗？”角落探出一颗小脑袋“楠夏姐姐，我这这。”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冲上前去抱住她，幸好，幸好你没事。她从我怀里钻出来，打开紧紧握住的拳头“姐姐，吃糖。”我欲哭无泪，噗嗤笑出来，理了理她一头乱发“小傻瓜。”她又执着得把手往我这伸了伸“姐姐吃。”我挑了颗最小的，把剩下的推还给她，颤抖地塞进嘴里，“好甜哦，谢谢潇潇，姐姐好喜欢，真的真的好喜欢。”我坐在地上，彻底崩溃，
　　今天换了新药，比之前的都苦。吃完药，我就觉得越来越困，眼皮撑不住了，倒在了床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小景哥哥，我努力朝他跑去，可再怎么努力都触碰不到他，“楠夏，最近见到你的次数越来越少，哥哥觉得自己可能快要陪不了你了。182*****520这是哥哥的电话，来找我！一定！我等你！”
　　“哥哥！”我醒了，满头大汗，护士又来送药了，我看着自己手里黑乎乎的药汁，起身去卫生间，倒到了洗手池里面。撑着洗手池，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无力，不能再喝了，自从喝了这个，能看到哥哥的次数越来越少，再这样下去，我就彻底见不到他了。哥哥，你等我，我一定会来找你。
　　快一个月的时间了，我又被领到那个有积木的小房间，见到了白大褂阿姨。
　　“好久不见楠夏。”
　　“您好。”
　　“最近还好吗？身体还好吗。”
　　“最近睡得很好，也没有再出现过幻觉幻听。”
　　“看来新药对你很有用，效果很好，看来很快你就可以回去了。”
　　“谢谢。”
　　我撒谎了，我还是能看见小景哥哥，只不过他的脸变得模糊很多，但我不得不撒谎，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放我出去，不能再留下去了，我必须要快一点逃出去。
　　果然不出所料，还没到一个礼拜，白大褂阿姨就亲自来病房找我了，她给我递了一粒药片，告诉我吃完这粒药就可以回孤儿院了，已经通知院长妈妈来接我了。终于，终于，这一天终于来了。我伸手拿起她手心的那粒药，放在嘴里，她满意的走了，我趁机把药吐出来，握在手心，扔进下水管道。我拎起行李准备走，潇潇站在门口似是想跟我说什么，我蹲下环抱住她
　　“潇潇，好好长大，姐姐会经常来看你的。”
　　“姐姐也是。”
　　“嗯？”
　　“好好长大。”
　　“好，拉钩。”

　　我又见到了院长妈妈，她看起来老了许多，头上藏不住的白丝，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吗，我朝她笑了笑，上了车。通过后视镜，纯白的精神病院离我越来越远，我看见了房间里的那扇小窗，潇潇正站在窗里，我打开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和她挥手道别 “我会来看你的！”

　　八年后，我踏入社会，在老城区买了所不大的房子，房子虽有些破旧，但好歹，我也有家了。这八年里，我自学课程，完成了学业。每个月都抽出时间去看潇潇，她虽然还是那么瘦弱，但开朗了不少。还有小景哥哥，我从未停止寻找他，当年他给我的那串电话号码，我拨打过无数次，可这是个空号，根本打不通的，我没有气馁，还时不时把自己的近况编辑成短信发给这个号码，虽然都没有回复，但我相信，会等到的。
　　工作途中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是精神病院打来的，我满心欢喜的接起
　　“喂，最近潇潇情况还好吗？”
　　“楠夏，有一个事情需要让你知道，你撑住阿？”
　　“怎么了，别吓我阿。”
　　“楠夏，潇潇跳楼了。”
　　“…………”
　　我抓起包就往精神病院赶，到那的时候，只能看见地上一滩血迹，妈妈的死状好像又闪现在我面前，一样的一滩血。潇潇的主治医生从门里走出来，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情绪激动，大声质问
　　“她为什么会突然跳楼！”
　　“楠夏，你冷静一点，潇潇的情况本来就不好。”
　　“你骗人！她在我面前还活蹦乱跳的，哪里情况不好！”
　　“那是她装的！她不想让你担心……也不许我们和你说…”
　　心中蓦然一紧，脸色煞白，我整个人软了下来，渐渐瘫倒在地，鼻子一酸，眼眶里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无力感包围着我
　　“那为什么不看好她啊，她才十五岁，才十五，还没开花就凋谢了……”为什么我在乎的人一个个都离我而去。
　　手撑在地板上努力爬起来，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上走，每走一步，潇潇可爱的笑脸就浮现在眼前，等走到顶楼的时候，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近乎绝望。从顶楼的栏杆变往下望，止不住颤抖，这么高，潇潇这么高的地方你得多害怕啊你胆子这么小，这得多疼啊，你这么瘦小，为什么不听姐姐的话，姐姐让你好好长大，光长大有什么用，我要的是你好好的。
　　从精神病院出来已经是晚上六点了，凉风吹在身上，无尽的孤独感充斥全身。想到回家后也只有一个人，突然不想回家了，调转方向往海滩走。
　　夏日的晚上，海滩总是受欢迎，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我去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挑了一块人少一点的地方，席地而坐，张开双臂，企图让海风吹散所有不好的情绪。从包里翻出手机，按下那个铭记于心，熟到不能再熟的号码，虽然毫无意外，还是显示空号，可我还是把手机放在耳边，默默倾诉
　　“小景哥哥，今天你过的好吗。我刚从精神病院回来，这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去精神病院了，那里再也没有人能等我了。潇潇跳楼了，这个世上最后一个会给我糖吃的人也走了，到头来，兜兜转转还是只剩下我一个人。哥哥你在哪啊，我真的很想你…”情绪近乎崩溃。
　　“楠夏。”不知是不是喝醉了酒，我好像又听到了哥哥的声音“楠夏，我在海的这边，楠夏…楠…”
　　“哥哥！”混沌的脑子好像一下就醒了，没错的，是哥哥的声音，肯定没听错，我从沙滩上站起来往海边走，海水卷过我的脚背，而我只是死死盯着海的那头，我找了哥哥八年，八年的了无音讯，海水渐渐漫过小腿，漫过腰，漫过肩膀，直至把我彻底吞噬，就像一个小小的插曲，海面又陷入无尽的沉寂。这世界太苦了，我要去追寻我的光了。

　　几天后，电视里嘈杂的声音响起，“2022年3月4日在夏景海里打捞到一具无名女尸，疑似自杀，至今为止无人认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