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瓦冷霜华重》顾锦棠

22、药

　　水滴声，一声，两声，慢慢连成线，天地间被雨幕所笼罩，看不清前方。
　　越来越大。

　　滴。
　　嗒。

　　秦央猛地睁开眼睛，一滴水正好砸在额头上，冰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清醒许多。
　　重新看见了光亮，重新听见了声音，重新感受到活着的疼痛和疲惫。
　　原来是真的下雨了。

　　言少鸣听见轻微的响动，转过身来。

　　“你终于醒了。”言少鸣拿布擦去秦央脸上的水痕，脏兮兮的面孔上露出一丝笑容。
　　秦央眨了眨眼。他想应该和言少鸣打个招呼，他扯开嘴角，却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

　　“腿还疼么？”言少鸣紧张地蹲在秦央身边，不敢碰他。两人从桥上掉下来，他自己很幸运摔在一蓬树叶中，只是轻微的擦伤，秦央却在坠落的时候砸在粗壮的树枝上，他不通医术，只是猜测左小腿可能骨折。
　　秦央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努力忽视从左腿传来的一波波剧痛。

　　“我们真的……从山上摔下来了？”
　　“是啊，没想到悬桥的绳子这么不结实。”
　　“还不是你……非要在那种地方打架……”秦央有气无力地抱怨，这一切发生的莫名其妙，现在想来，也不知道害他们掉下来的人是故意还是无心。
　　“不还手难道任由他们来砍我？”言少鸣更呕，他们只差一步就能到达对面，不想横空飞出一把刀，他只不过随手一挡，刀飞出去的时候正好砍在悬桥的绳索上，于是他们就这样不幸地掉了下来。

　　“那……现在我们在哪里？”秦央微微侧了头去看周围，他们像是掉在一片树林里，阳光从繁茂的枝叶间稀疏的洒下来，身下的泥土还散发着潮湿的味道。
　　“如你所见，一片林子。”言少鸣拿布继续擦拭滴落在秦央脸上的水珠，“昨天掉下来的时候，你摔伤了，我没法带你上去，又担心那群人会下来找我们，所以背着你一直走，现在就走到了这里。”
　　“昨天？”秦央费力地撑起身子，尽量不碰到伤腿。“我居然睡了这么久？”
　　“是昏迷。”言少鸣纠正他。
　　“好吧，昏迷。”看着言少鸣板着花猫一样的脸认真的样子，秦央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你没事吧，疼成这样还笑得出来？”
　　“你先擦擦脸再说吧。”秦央一边笑一边哎呦，言少鸣瞪他一眼拿布使劲去抹脸。

　　“既然你醒了，我们继续走吧，我猜那些人一定不会死心，如果继续呆在这里，我担心很快会被他们抓到。”
　　“好是好，但我们往哪个方向走？”秦央在言少鸣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左腿小腿处又是一阵钻心的痛，让他的右腿也跟着微微发抖。
　　“卢沣在东南方向，我们一直往东南走，如果没被那群人抓到，到了那里给凤鸳发个信，他一定能找到我们。”
　　凤鸳……秦央胸口疼了一下，他们掉下来的时候，凤鸳还在和那群人厮杀，现在也不知道是否安全，他们掉下来，凤鸳会不会很担心，还是……

　　“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那群人的目标不是他，况且就算是四方楼，也不敢轻易得罪衡门，有空的话你不如担心你自己。”言少鸣眼瞅着秦央脑袋又低下去，就知道他脑袋里一定在想着死人脸，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也没发觉带着些别的意味。
　　“你说的对，我们还是赶紧去卢沣。”秦央笑笑，松开揪着胸口的手。

　　“怎么了？”言少鸣看着秦央脸色忽然变了，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没什么……”秦央心里凉了大半截，脸上却努力装得像平常一样。
　　“只是掉了个东西。”
　　“很重要么？要不要回去……”
　　“不用了。”秦央打断他的话，言少鸣也闭了嘴，刚才脱口而出的这种毫无理智的话，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他们都知道，折返回去这种事情，实在是不现实。秦央也明白，从山上摔下来，药瓶那么小的东西，就算回去了，一时半会也不可能找的到，又或者，根本已经打碎了。

　　“走吧。”秦央松开扶着树干的手，在言少鸣的帮助下缓慢地向前移动。他现在只是希望，那种不合时宜的病，不要真的这么巧在这个时候发作。

　　言少鸣扶着秦央，艰难地辨认着方向。
　　昨晚下了场雨，现在已经停了，地面却泥泞潮湿，他自己一个人也就算了，现在多了个秦央，又伤到了腿，行动起来非常不方便。言少鸣几次打算背着秦央走，都被他拒绝了，秦央是害怕自己连累到言少鸣，却不知这样让人搀着走并没有为言少鸣节省多少体力。

　　“休息一会吧！”言少鸣扶着秦央在一棵树下坐好，看着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年，眼中担忧的神色又加深了几分。
　　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言少鸣犹豫了一下，倒出一粒白色的小丸，递到秦央面前。
　　“把这个吃了。”
　　“这是什么？”秦央喘息着，接过言少鸣手中的东西。
　　“好东西。”言少鸣笑笑，把瓷瓶又揣回怀里。秦央把药丸放进嘴里，还没决定好是嚼碎还是直接咽下的时候，那粒小东西已经化了。
　　“真苦。”秦央的脸挤成一团，言少鸣哈哈大笑。
　　“没听过良药苦口吗？这东西每一粒都价值连城，今天可算是便宜你了，不，我回头去跟死人脸要钱好了！”
　　秦央舌头都发麻了，不过很快，腿上的疼痛感比刚才减轻了不少。

　　“你身上总是带着药么？”秦央等到嘴里的苦味消失得差不多，才重新开口。
　　言少鸣一脸惋惜。“从山上摔下来的时候摔掉了不少宝贝，现在统共也就七八瓶吧。”
　　“那么多？”秦央怀疑地上下打量言少鸣，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根本看不出哪里藏了那么多药瓶。
　　“我说你就信？”言少鸣又笑，笑得让秦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刚才也是，我递给你的东西你就直接吃了，也不怕我下毒，怎么说我也是‘十全公子’，毒还排在药的前面呢！”
　　秦央摇摇头，“我们是朋友，你怎么会下毒害我？”
　　言少鸣刚想笑他天真，还没来得及张口，秦央摇晃了一下，直直栽倒在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