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万物伊始 扒皮先生, ...
-
神武门东市口附近的东半截胡同南口路西有家饭馆,名为春华楼。
鄙人不才,正是这春华楼的老板。说来惭愧,这春华楼说是楼,其实只有一层,还是自家祖传四合院改造的,大抵是有点寒酸。
忘说了,鄙人姓周,名灞陂。
我正是少年裘马、英姿勃发的年纪,也是爱做梦的年纪,尤其是在白天。晚间我总睡不着,光着眼悟了大半宿,终于明了——丑人多作怪,穷人多做梦。哎——还是白天睡多了。
大抵是难以说出口,我总有个理想,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不够扒皮而悔恨,也不因不够黑心而羞耻。
这样,我在临终的时候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赚钱而努力奋斗。
花钱流水及时行乐,这是我爹的话。
人活着就得努力赚钱,这是我的话。
我比我爹有出息得多。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依旧浪不停。
我家从前很有钱,我爹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阔少爷,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地说声“少爷好”。我爹年轻时吃喝嫖赌样样都沾,但耐不住人菜瘾大,祖上的钱财被他挥霍大半后,他才收心,“老老实实”在家做个老无赖。
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老无赖应该生个二流子。但我行得正坐得端,身姿飘逸,风流倜傥,谁见不得说是个翩翩少年郎。
原因嘛,咳咳……自然是没钱了,得夹着尾巴做人。这是我爹的话。
若要说我这名字如何来的,怎么就完美契合了我的理想,那可就有的说了。
我娘生下我这个男娃娃后,我爹高兴坏了,叫下人把灞河桥头边的半瞎子大仙请到府上。
我爹让他给我取名,要求只有一个,笔画要多,要有书香门第的范儿,可能是缺啥补啥吧。
许是我爹从前无意中得罪过大仙,大仙也知道我爹好忽悠,便给我取名“灞陂”,说是反义行之。他正要“水火金木土”忽悠时,我爹摆了摆手,直接拿着名一看,哎呀——都不知这两字如何念。
拍手叫好恭维拿钱送大仙一条龙服务全包下来。
即使是大仙,大抵也是没料到,我爹好忽悠得连忽悠都不用。
“灞陂”,谐音“扒皮”。
取名的事好像皆大欢喜。
我爹喜,笔画多,书香门第的范儿有了;大仙喜,轻轻松松拿钱还顺便报了陈年旧仇;长大后的我也喜,灞陂扒皮,这不就是老天爷对我理想的认可吗?
呃……可能我娘不太开心,她甚至只喊我小名,她总会说“灞陂”听起来怪怪的。
可是哪里怪呢?怪好听吗?
可能,人的悲欢喜乐并不相通,常有的事,并不稀奇。
我是周家三代单传。我爹年轻时坏事做多了,老来总是神神叨叨的,精神恍惚极了,前几年被一场急病带到了牛头马面那。我爹走后没多久,我娘也走了,带着钱,和隔壁老王的孙子的表叔的妹妹走了。
是的,我娘……有磨镜之嫌。
而我……是个断袖。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大抵,周家注定断子绝孙。人走茶凉,曲终人散……周家这个庞然大物也土崩瓦解了,怎么也拼不起来了。
可能这就是对我那格外看重门第的爹的报应。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拖我爹的福,我这根独苗苗差点就被折断了。
我爹年轻时奢侈无度,不懂得可持续发展,让我连勤俭节约单身主义坐吃山空都无法实现。
说实话,在府中翻箱覆柜却找不出啥时,我很庆幸自己是个断袖,不用娶媳妇养孩子、再供孩子娶媳妇养孩子。
怎么办呢?没有办法,我只好屁颠屁颠地去找我足智多谋的老相好了,顺便吃个晚饭。
呃……“鄙人不才”是真的不才。才华撑不起野心,真是令人伤心的事,哎~
“沈清——”,我熟练地掏出钥匙打开沈清的家门,走进院子看见他在煮面。他听到我叫他,回头冲我笑了笑,用眼神示意我等会。
然后我就再一次在他的美颜暴击下,楞楞地点点头,乖乖坐在一旁。
陌上君如玉,公子世无双。
沈清,人如其名,性子清冷,但知世故而不世故,在给人一股淡淡疏离感的同时,又让人有沐春风的温暖。
总之,爹爹的好儿子,岳父的好女婿,我家的好……
我真的爱死他的脸了……咳咳,还有身子。
沈清年少时父母死于战乱,他一个人从南京流离来到北平投奔亲戚,结果亲戚怎么也找不到。我就是那时候认识他的。我见他好看,看起来又惨,将我的小金库全给了他,美名其约赞助,跨出了我扒皮生涯的第一步。
约摸当时的他真是走投无路,他接过我的钱,说一定会报答我,硬要写欠条,还总是来找我。
这一来二去,量变引起质变,感情还真就质变了。
“先吃面吧,阿陂,”沈清端着面放在我面前,将我从回忆中唤起。他揉了揉我的头,自己坐在对面,也吃了起来。
面条根根分明,劲道有味,汤汁浓郁。面条是沈清自己揉的,汤也是沈清自己熬的。我最近烦的很,不想吃饭,只想嗦面。
“沈清,你的厨艺又长进了。”我边快活地吸溜着面条,边赞美道。男人嘛,就要多夸夸。
沈清抬头看着我,“你喜欢就好。”
那是很坚定温暖的眼神,让我佯装出来的平静瞬间崩析。我的鼻子有点酸了,爹娘的相继离去,周家的落败……我真的有点手足无措。
他移到我旁边,把我搂到他怀里,像哄小孩般轻拍我的背:“没事的,阿陂,我会陪着你的。”
呜呜呜呜,他怎么能这么好……
我很感动,然后……
然后把鼻涕眼泪全蹭到了他衣服上,接着吃面去了。他无奈地看了看我,嫌弃般拖下外衫,也……接着吃面去了。
大人的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但坚强起来也只需要一个拥抱。四分五裂后把自己又拼起来,这是常有的事。
饭后,我难得想要帮忙洗碗。
沈清止住了我,佯装生气:“你身子弱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冬天的水冷我怕你受不了,你等下还要喝药呢。”
我撇了撇嘴,乖乖地坐在一旁看他洗。
他性子虽然冷,但身上总是很热,大冬天像个火炉。于是乎,我们亲密地挤在一起,开始共商大计。
沈清是我们这里一响当当大酒店管事的,把饭店管理的井井有条、蒸蒸日上。
“我打算把酒店的工作辞了,我们一起开家饭馆吧。”
他摩挲着我的手,语气很坚定。
“没必要——”
“嗯——不单是你的缘故,”他轻轻掐着我的腮帮子,打断我,“最近兵荒马乱的,老板也换人了,他想让他亲戚管事。你身体不好,别多想,嗯?”
怎么能不多想,我知道他大抵还是为了我。我凑到他面前,吧唧一口,马上把头又靠到了他胸前。
“没多想,”我嘴硬着,忽然灵机一动,“四合院有三间屋临街,附近做工的也多,就改成饭馆吧。我住你这,还省租金……”
说实话,我对祖传宅子改造没什么想法,毕竟也就传三代,我爹生平离经叛道的事多了去了,也不少生下我这个孽子的事。
哈哈,有锅,我爹背。
窗外月色朦胧,树影摇曳。
室内咿咿呀呀,耳鬓厮磨,共商大计。
就是有点费神——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