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夜星》藏璟

2、二

　　联盟成立至今，第一次和第二次星际战争期间涌现了无数名将，如星星般闪耀在宇宙中。谢敛是联盟最年轻的少将，但这个军衔在他离开乌兰锡驻扎霍格星系之前只是个虚职，和烈士家属抚慰一样，只是挂个名，没有什么太大的实权。他当时才从星海学院毕业不久，进入了军委之后成了一位上将的副官。

　　乌兰锡众星捧月般处在第一星际的中心，最大的乱子恐怕也是那些权贵公子们打的几场架，除非有哪位小少爷有那个胆子开着机甲冲上乌兰锡的大气层。事实上由于需要保证太空电梯的运行，乌兰锡的高空管制非常严格，民用航班不允许超过地面一百米，军用碟机和战舰也有专门的通道。任何违规的飞行器都会立刻被乌兰锡的防御监管系统锁定，三次警告后会直接击落。

　　以谢敛的审美来看整个乌兰锡就像一个草球，而这些复杂的太空电梯让它看起来活像插了或长或短的针或木棍的草球。

　　但是乌兰锡也不是完全严丝合缝，坚不可摧，在十九年前就曾受到过进攻。

　　新历459年，域外反政府武装组织“自由马尔克”进攻联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打通了一二星际间的天然屏障，三万重型机甲进攻红鸟要塞，直逼乌兰锡。通信网被破坏，乌兰锡被围攻了三日三夜。有一位少将在毫无指向标记以及无法提供确切坐标的情况下，突出重围，独自跃迁至红鸟要塞，带着不到万人的士兵在红鸟要塞苦守三日，寸步不让。三日后援军终于抵达，联盟军开始了疯狂的反攻，把自由马尔克直接打回了域外。

　　年轻的少将一战成名，被破格提拔为上将，直接统领中央军队。在此之前他最广为人知的是他的圆滑与幽默，还有显赫的家世。因为容貌上乘，甚至有人不怀好意地让他退伍进军荧幕。

　　少将当时回答，退伍不行，但是上荧幕可以。于是从此军方多了一位非正式对外发言人，事实上就算是最不关心军情和政事的民众也承认，这位少将是一个很不错的发言人，不像那些打官腔的官员，偶尔还会冒几句令人忍俊不禁的玩笑话。退一万步说，从外型上看至少比前面那个秃头的老家伙要顺眼得多。对于养尊处优的乌兰锡民众来说，早就对那位老先生不满已久了。但事实上少将说话绝不只是插科打诨，一定意义上似乎传达了某位大人物的意志。

　　而在这场动乱之后，人们才发现这位少将的实力也是不容小觑，红鸟要塞防守战作为经典案例被写入了星海学院的教材，至今仍被无数人津津乐道。

　　他姓赵，叫做赵客，也是谢敛的顶头上司。
　　联盟元帅也姓赵。

　　然而这位上将却是个不长命的，在最长寿命延长至三百岁的星际时代竟然英年早逝，化为一闪而过流星了。

　　联盟官方的说法是，470年，赵客上将在一场星际事故中丧生，他在银河系遭遇了“自由马尔克”的报复，被一颗星系级武器击落，尸骨伴着战舰一同化为了灰尘。联盟元帅赵回霄第二日公开发表演讲，表示对独子丧生的哀怮，并且言明自此事故是源于联盟内部某些人员的背叛，他们与自由马尔克成员暗通曲款，泄露了赵客的行踪和定位坐标。

　　作为拯救了乌兰锡的英雄，赵客的个人威望很高。此事在联盟上下引发了巨大的轰动和恐慌，随后元帅先生以雷霆手段开始了一场大清洗，连发八道高级通缉令，甚至波及了行政委员会。影响之大，范围之广，成了元帅先生执掌军委以来内政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史称为“银河系119案”。

　　就连一直沉浸在对古地球的探索中的元帅夫人都露了面，夫人在镜头前极力保持镇定，哪怕上将是她亲自生产下来，亦是她细心抚养长大的亲子，她也有任何失态，就像一个精致的木偶。没有人看出异样，元帅夫人不比常年活跃于上流社交圈的第一委员长夫人，她是一个学者。

　　乌兰锡为赵客上将举办了公开葬礼，还在中央园林的东南角为他建造了一座石像，红鸟要塞在星航地图上就在乌兰锡的东南方向上，用以纪念上将的卓著功勋。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人来到南山公墓，为赵客献上一束幽蓝海花。那是赵客生前最喜欢的花种。但是至今有民众怀疑所有的一切都是个巨大的阴谋，包括元帅先生震怒下的一系列动作都是别有企图。

　　赵客的墓碑在南山公墓的一处向阳面，他的邻居是前联盟元帅路德维希。上将战功赫赫，是联盟引以为傲的优秀将领，被认为是为联盟而牺牲的，他的墓碑前被元帅先生亲自盖上了十二星旗，但他的墓碑上却什么也没刻写。
　　意蕴为，当我死后，我将化为星尘，回到宇宙怀抱。我是宇宙的一部分，我无处不在。

　　谢敛走过南山公墓长长的山道，来到了赵客上将的墓前。

　　赵客尸骨无存，就像墓志铭般空空，这只是一个衣冠冢。

　　有一个全息投影坐在墓前，是由人工智能根据资料模拟合成的赵客上将。他在自己的墓前也不大庄重，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

　　赵客的投影看见谢敛，站起来，扬起手：“嗨，小敛来啦。”

　　谢敛习惯了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站了会。

　　他快记不清赵客的脸了。

　　谢敛的辖区在霍格星系，除了每年年末回乌兰锡叙职，便是只有赵客的忌日他会回来，而且是匆匆来回，好似一刻都不想多待。

　　这一次也不例外。谢敛原本打算当天就回霍格星系，却被迪门老先生勒令抽空参加了一场演唱会，只好多停留了一天。

　　谢敛的往来行程安排都需要进过军部，元帅先生听闻他没有立刻离开，邀请他去了一趟军委大楼，共进午餐。

　　军委大楼和行政院分居于乌兰锡的东西两端，很巧的是南山公墓距离军委大楼并不算太远。谢敛在将近十二点收到元帅先生的邀请，十五分钟后已经到了军委大楼楼下。

　　“谢少将，请。”

　　经过身份验证，谢敛被特意来接引他的准将送进了直通元帅办公室的电梯。他注意到这位准将是位生面孔，不过谢敛对乌兰锡的各号人物本来也知之不多。

　　三分钟后，他见到了元帅赵回霄。

　　赵回霄才不到两百岁，黑发梳至脑后，军装穿得一丝不苟，但眼角的皱纹却藏不住。谢敛很久没有见到他了，觉得他似乎又老了一些，不过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

　　事发匆忙，赵回霄没有另外准备，干脆和谢敛在军委的食堂吃了一顿。菜品由军方雇佣的营养师精心调制，倒是和谢敛平时吃点差别不大。

　　谢敛一直陪着赵回霄用完了午餐。他和赵回霄都不是多话的人，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里，一顿午餐吃得彼此无言，随后谢敛陪同赵回霄回到他的办公室，然后在门口向他辞别。

　　临走前，赵回霄赠与了谢敛一枝幽蓝海，谢敛礼貌地向他道谢。

　　那花儿新鲜地出奇，一看就是市面上智能培育的品种。枝干洁净，不沾尘泥，像没有生气的艺术品。
　　走出军委大楼前，他低头嗅了一下花香，然后便一直把花拿在手上。直到谢敛走到了宽阔繁华的街道，才顺手似的，把花扔进了垃圾桶。

　　迪门老先生和谢敛约的演唱会在傍晚七点，演唱会的主角是联盟之花伊莎贝拉小姐。

　　迪门老先生自从退休之后，忽然变得十分热衷于给谢敛介绍姑娘，谢敛总是以身在霍格星系回绝，这次他难得来了一趟乌兰锡，迪门老先生抓紧了机会。
　　迪门老先生告诉谢敛他会同谢敛一同去，伊莎贝拉小姐为他们留了一个绝佳的位置。结果在演唱会开场前一个小标准时之前突然告诉谢敛他因为身体原因无法赴约，但是有一位美丽的小姐将会陪伴他，是斯威夫特家族的女儿。

　　迪门老先生狡猾地做了两手准备。

　　七点四十五分，谢敛站在歌舞厅的大门口等待那位名叫罗拉的小姐。

　　他提前了十五分钟到场，这是他的习惯。

　　谢敛是联盟的名人，却十分低调，没有多少人见过他本人。但他站在这里依旧赢得了行人的侧目，谢敛只以为是自己被认出来了。

　　谢敛完美地继承了父母容貌的优点，东西方的血统在他的脸上得到了完美的统一。谢敛有一双宛若深海的蓝眼眸，曾被赵客公开称赞。赵客说谢敛的眼睛像美丽的幽蓝海花，像海平面下一百八十米海水的颜色。

　　所有人都以为谢敛会不高兴，他曾经对花痴的娱乐记者直言“我认为很多东西都比我好看，比如造价一个亿的S23新型战舰”，把那位娱记噎得说不出话来。
　　好事者甚至等着看谢少将这回会说些什么，因为看起来他与赵客的关系似乎没有那么亲密。

　　但出乎意料的是谢敛没有。
　　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这与这位少将一贯直言的风格大不相称。

　　谢敛对自己的容貌并没有太多的关注，甚至不认为自己是个英俊的男人。阿尔弗里克说假如他有一天要去做面部修正手术，一定做成谢敛的模样。他甚至收集了谢敛的面部参数，惹得谢敛真的以为他要去做手术，谢敛为此提出了中肯的建议：“那你仍然需要降低体脂率，否则你的脸和你的身体相比会显得十分突兀。”

　　这惹得阿尔弗里克恼羞成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