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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可是她对我笑欸 这女人果然 ...


  •   我忽然就想起莫斯科最后那天红场一角打开的啤酒,易拉罐环边缘黏着圈轻薄的泡沫。宋小姐把它勾在食指上,仰头灌了两口。

      那日的光不亮,微暖,铺在脸颊上像层又软又轻的纱。

      她似乎是醉了。

      我看着宋小姐双颊忽然弥漫的粉,娇娇嫩嫩瘫在笑起来白白鼓鼓的软肉上。她的眸很亮,让我想起刚才得了一颗糖果的那个小孩儿。

      圣瓦西里主教座堂就在红场的东南方,斑斓的彩色、有趣的类似于糖果屋造型,落在喧嚷和欢笑里快乐得成为一部童话。

      宋小姐的背后就是它,大约正因为如此,同一方向线的光沾染了过于明快的稚气,沉进宋小姐的眼底,添上引人沦陷的专注与认真。她从食指上取下环,举起,甜甜笑着:“你要因为我带上它吗?”

      太亮了。

      我看着她盛满期许的眸,纯粹又勇敢的欢喜就像一场燎原的星火,烧尽如同沉疴的矛盾以及尚未明说的别离,让爱暂时慢下脚步,重新落回丘比特的箭端、月老的红绸上,再将我和宋小姐射中绑在一起。

      理智告诉我她应该是醉了,告诉我这一切只是欲亡前的回光返照,告诉我感性太重难以起身。而那时的我回绝理智,我说我偏要死在感性里,我要把感情挂满全身。

      所以我拿着我的易拉罐环,同宋小姐两指捏着的那个轻轻一撞。

      “新婚快乐。”

      风应该是懂得了我和宋小姐之间的关系,它突然就呼啸挂过,将醉意四散弥漫,令我也如同酩酊大醉。

      “醉鬼的话信不得。”

      我们肆无忌惮地笑着倒在一起,酒起填充之间冰冷的空气,变得绵长而温热。

      “新婚快乐,周生。”

      “新婚快乐,宋小姐。”

      分别其实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心照不宣的谋杀,普普通通的清晨,我们只是普普通通地互相告了个别,她奔向她下一个会议现场,我则背起画板重新游荡。

      所以久别重逢宋小姐这句问话让我错愕又觉得荒唐,轻轻薄薄的窗户纸被她毫不留情地捅破,丝毫不在乎对面的我是不是还没准备好承受再次的直面。

      “为什么要这么问呢。”我垂眸,“一切都没有必要了。”

      禾木的风雪小了些,酒馆里热闹了些,只有我和宋小姐依旧是没什么可以持续的话题。她似乎也没想得到我认真的回答,抿了口酒,也就不再说话。

      我也学着她轻抿了一口酒,很辣,即将挑起我的心跳刺穿我的胸膛。忍不住咳嗽两声,换来宋小姐蹙眉温声的关心:“你还好吗?”

      我摆摆手,“没事儿,以前就不会喝,现在也不会。”忽然提起笑来,“宋小姐,你酒量不减啊。”

      对呀,她一直都很会喝酒,怎么会灌了两口啤酒就醉了呢。

      宋小姐也笑:“最近不常喝了。”

      我抿唇,止住想要问出口的关心。

      估计胃病越来越厉害了。

      我见过宋小姐为了谈下一笔业务往死里喝酒的模样,酒量也是那么练出来的。

      思及此,有些懊恼自己脑子有病才拿出这件事情来挑刺。

      “少喝点儿挺好。”我只能这么干巴巴地挽回补充。

      “周生。”宋小姐又喊我名字,“其实我一直都在反思当年我们的分手,是我太自私,总是试图让你迁就我。”

      她过于直接了,我有些反应不过来,“没什么需要你反思的,我们俩本来就不合适。”

      我和宋小姐太不合适了,维持两年的感情热烈且短暂,落下的尾声却匆忙又缭乱。我想可能是我们都太过认真着急地想要把对方拉入自己的生命长河之中,乱了步调,才造成日渐疲倦和反复争吵的结果。宋小姐向来强硬的态度让她不由分说地步步紧逼,而我一退再退,终于跌在脆弱的悬崖边。

      “都过去了。”我说出了这么一句口不对心的话。

      但宋小姐仍然在前进:“如果你真的觉得已经过去了,就不会选择在这几天来这儿了。”

      “宋小姐。”我皱起眉,带着为了掩饰不安的佯怒,“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承认,爱是不会过期的。”

      “但相爱是会过期的。”

      我自以为撂下一句比较帅气果断的狠话,起身就要走。但宋小姐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猛地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软又热,轻颤。我转头,看见她浮起的笑意与眸底瞬间爆炸的光。

      “你在生气,周生,你在因为你没有放下我而生气。”

      “您工作很忙,我就不陪了。”

      “不忙的,我现在正在出差,唯一的业务就是要追回我的爱人。”

      这个冬天有点儿热,因为宋小姐捧着夏日的灰烬回到了我的身边。

      禾木村下了三天三夜的雪,高度积到小腿。我踩着松软的雪,几点冰冷钻进我鞋子里在我的袜子外融化。

      到了下午的后半段,雪已经停了很久,云破后的太阳散着虚白将渡至昏黄的光。

      我低头,看见雪面黯淡的亮。

      宋小姐就在我的身后,也不出声,对我不理不睬的疏远态度只作不知。跟着我停下,忽然出声问道:“要去看看落日吗?”

      我一怔,扭头看她。

      宋小姐是个怕冷的性子,往日天寒的时候就喜欢同我缩在一张毯子中。她面皮本就白,此刻脸颊鼻尖覆着的红像融化的樱花,又因着不笑,疏冷里的粉也就透着别样的可爱和乖。

      我看过去,她就微低头,眉目间冷冷淡淡,完全不似方才笑起来的模样。

      宋小姐是个很别扭的性子,随性而来的灿烂和冷艳像孤高的向日葵与乖顺的野玫瑰,单薄易破的肌肤下蕴藏许许多多的强硬固执。

      她的发黑,眸也黑。总让我回忆起某日我在黄昏之际窥见的鸦,鸦的翅膀是浓郁纯粹的乌黑,溶进繁艳的朝霞,无端地升腾起仿佛乌鸦将死于天边的寂寥苍凉。

      我偶尔也觉得宋小姐太孤独,除了必要的酒会聚餐之外,几乎没有社交、没有邀约,整日要么是同我挨在一起工作要么就是看我作画。

      “那你遇见我之前在家里都干嘛呀?”我有日问她。

      宋小姐蹙眉沉思,摇头,“想不起来了,都是些很无聊的事情。”

      她的父母在她年少时因意外逝去,自小背着遗产在各个亲戚家周转,忍气吞声寄人篱下,遭了委屈欺负就打碎牙混着血往肚子里咽。

      这是宋小姐亲口同我叙述的,她说时平静,似乎释然了这些不幸。

      “悲惨或者难堪都过去了,我现在努力爬到比较高的位置,那些人也已经触不到我分毫。”宋小姐对我愤愤不平的态度表达疑惑不解,冷静理性地告诉我,“这些多余的怨恨对我现在没有任何帮助。”

      相当于我送她一朵玫瑰表白,她却无情地告诉我说‘情人节的玫瑰得到的利益更大’一样。

      她现实到把自己都放在冷漠内,一层层拨开分析这件事情这个行为这个思想的利益和好处,而和我在一起估计就是她做过最莽撞最胆大最没有用处的决定。

      但这个没有浪漫头脑的人突然邀请我去看那只有短暂的快乐,其实没有任何价值的落日。难道过个三年,钢板木头能开花儿?

      我眨巴眨巴眼,最终点了点头。

      民宿那边的老板是个宽厚温和的中年人,戒电话的是他同样友善的妻子,叮嘱了我注意安全并说会给我留饭后,便祝我快乐。

      我笑:“会拍很多照片回去给您看的。”

      但挂了电话后宋小姐忽然来了句:“他们每天都生活在这儿,落日应该常看,所以照片对他们来说也不新奇。”

      我一哽。

      那朵儿花估计半路夭折了。

      风雪里的光浸着雪微融后的水渍,湿漉漉地让昏黄更浓重,垂在枝头,今天将尽的迟暮的冬日叹息,留恋不舍地收拢余留的亮。

      它拥着阴冷亡在自己的光里,残渣落进雪地,次日时这些细碎的芒汇聚,便把今日的光同明日的光、此刻的亮与未来的亮连接。

      白日烧尽,又是人间大梦一场。

      宋小姐亲亲密密倚着我,身上的雏菊香水味绕在我的鼻尖,熟悉清新的香令我恍神,一恍神就问出:“你还在用这个味道啊。”

      话已出口,再后悔也无用。

      宋小姐沉默几秒,然后回:“嗯,你送我的那瓶用完了,我就买了新的倒进里面。”

      我抿唇,话语辗转许久开口:“直接用新的就好啦。”

      话音一落,我们二人就不再出声。

      这算什么啊。

      我和宋小姐靠在一起,她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像是没有间隔三年的分别,自然又熟稔地把亲密复苏。

      “你没有找过我吗?”这些年我东奔西走,赚了点儿钱就全部花在路费和画画上,一开始还忐忑紧张生怕宋小姐又复刻曾经跟踪定位的把戏,但担心几个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时,庆幸之余还有犯病的失落。

      “想过,怕你不开心。”宋小姐回,“我知道你很想来这里,所以就每年来看看,今年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等你。”

      “嗯,恭喜你。”我只是随口祝贺,“但我也只能是恭喜你。”

      本来就没有什么久别重逢,不过是一个人的执念和另一个人不自觉的爱了又爱。但不相配的两个人无论再如何放不下,终究是要清醒理智地面对沟壑与低洼。

      “我们不可能了。”我突然失笑,觉得自己现在莫名地与宋小姐很像。

      面对几乎看不见什么未来的选择,永远保持拒绝和警惕,以免粗心大意重蹈覆辙。

      “也不一定。”宋小姐小声反驳。

      三年,我们俩在这段感情里反了过来。

      “没有用的。”我还在劝她,“就像以前的你一样,干脆利落地把这件事情放下,反正遗憾不舍都给你带不来什么好处。”

      宋小姐难得嘴笨喃喃不知该如何反驳,她抬起头凑近我。

      “周生,亲亲我吧。”

      我拉开几分距离,“我们已经分手了。”

      她的唇表面有淡薄的寒,融化,便显出温软。

      宋小姐不会主动接吻,她只会笨拙地贴着,再试图用舌尖寻找撬开我抗拒的缝隙。

      黑眸盈起波,在即将完全沉默的暗里泛起欢喜的晶亮。

      算了。

      我忽然泄力,放松紧闭的唇齿,随心任由情感重新占据主动。

      宋小姐的舌滚烫,像是有一把火要在将交缠间所有濒灭的爱点着。

      我听见猫叫,听见风坐在树梢,听见晚归的人踩踏积雪的声响。我把万物化在纠缠的唇舌之间,等待灰烬的复苏。

      我重新点起怀里的盛夏,把宋小姐和我都扔进里面燃烧。

      这是我们重逢的第一天,生有一吻的失智和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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