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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扶桑梵音 遗世独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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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燃醒来之时,朱雀正飞到东海上空。他环视了一圈,果不其然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月灼。她似乎并未发现自己醒来了,此刻正看着远方的海面双目放空,周身的气场倒是比火海里柔和许多。
他正要出声道谢,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话了。谢燃有些手足无措,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啊啊”的声音,终于惊动了一旁的女子。
“你醒了啊。”女子边说边向他走来,见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又顿了一步,说,“说不出话了吗?应当是惊吓太过,暂时失语了。你不必慌张,等下到了扶桑岛叫如一给你看看。”
月灼的声音比大多的女子都要低沉些,说话语速也慢,再加上那双让人看一眼就清醒的眸子,立刻就让慌乱的谢燃安静下来。
他压下心中的诸多疑问,只是面朝月灼跪了下来,郑重地要磕三个响头。这是他被接到谢府之后,照顾他的老嬷嬷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一边告诉他的:“不要寻仇,要报恩。”只可惜这位老嬷嬷也因为待他好了些,一把年纪了,到头来也没能善终。
想到这里,一丝不甘涌上心头,但只出现了一瞬,就被谢燃压了下去。他正要接着磕第二个头,就被一双玉手制止了。
月灼将他扶起,又半蹲下来,好让二人视线相平。缓缓说道:“这七年,你许多次祈祷能得神明怜悯;即便命运不公,也不曾自暴自弃。反倒是我来迟了,当向你道歉。”
谢燃从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许是因为自己是半妖,他从睁眼就开始记事了。这七年来,谢燃好像一直都在泥淖或者流沙之中求生,越是挣扎,越是陷落。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睁眼便在少室山的树林之中。婴孩手脚无力,只能慢慢饿死。他试图大声哭叫引来同类带走自己,没想到却引来了一条黑色巨蟒。蟒蛇冰冷的身体缠了上来,想要勒死他之后再吃掉。谢燃又惊又怕,居然幻化出跟黑蟒一样的蛇尾,随后上半身也覆满鳞片,到最后居然也变成了一条黑蟒。
那条大黑蟒的黄色竖瞳冷冰冰地看了他许久,最终还是放过了他。之后大半年,还默许了黑蟒谢燃跟在自己身后,学着自己的样子晒太阳、捕食、睡觉。有时甚至会在谢燃找不到食物的时候,留给他一只死兔子。
直到山下的凡人猎户找到他们。谢燃远远看见一个男人拿着一杆长枪戳穿了黑蟒的七寸。惊恐之下,求生的本能让他褪掉了一身蛇鳞,变回了半大婴孩的样子,也就被那个猎户捡回了家,还起了名字,“谢燃”。
猎户家里只有一个女儿,老婆据说是病逝了。家徒四壁,也没钱娶续弦,捡到谢燃,便将他当自己儿子了。那大黑蟒被卖了个好价钱,钱一半变成了姐弟俩的吃食,一半变成了老猎户的酒,其中一坛酒里还泡着大黑蟒的蛇胆。
忘了说,这猎户是个老酒鬼,喝醉酒就拿谢燃出气。谢燃“姐姐”则在一旁掩着面哭,直说“造孽”。
这样的日子也没持续多久。老猎户喝酒之后摔断了腿,没法打猎了,一家子也就没了收入。好在老猎户虽然穷,却有一门及其风光的远房亲戚——怀文谢家。正逢谢府二房太太孩子夭折,打算从远房亲戚那过继一个孩子养着,谢燃姐姐便将他送了过去。
高门大户里,最是有许多腌臜事。谢二太太没了孩子之后,便疯了。有时将他当成自己孩子,便极尽疼爱;有时疯癫起来,则会一边尖叫一边拿烛台要戳死他,给自己儿子报仇。谢家二爷更是荒唐,竟然好四五岁的孩子,他将谢燃视作娈||童,极尽折辱。
一开始还有老嬷嬷对他好,后来老嬷嬷被赶出府去了之后,谢燃更加举步维艰。他更加没想到的是,谢家还是修仙世家。一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仙风道骨的谢家老祖宗回谢府时瞟了他一眼,就看出他并不是人类。谢家众人便立刻收押了他,要送去谢公祠祭祖。
途经少室山时,他设计引来了蛇群,趁乱逃走了。却不想还有九九天雷劫。命运仿佛一个无底深渊,而他只能一直下坠,无所依附。
直到月灼出现。
这位神甚至还跟他道歉,说“自己来晚了”。
谢燃感到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脸,方才回过神来。原来不知不觉,自己居然已是泪流满面。面前的女子正在给他擦眼泪,动作轻柔,语气怜悯:“受了不少委屈吧。”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谢燃的眼泪更是止不住。这些年,大黑蟒死的时候,被猎户踢断两根肋骨的时候,被谢家姐姐送人的时候,被谢二太太的剪刀扎穿小腿的时候,甚至得知要被杀掉祭祖的时候,谢燃都没哭过;偏偏此时,眼前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他轻易地哭得止不住了。
月灼叹了口气,道:“这才像个七岁的孩子嘛。”语毕,面前的小孩居然直接抱住了自己,脸埋在自己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月灼愣了一秒,才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小孩的背。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谢燃有些不好意思地给月灼行礼道谢。见不再是叩拜这种大礼,月灼也就没再拦着他。行了礼,谢燃也终于看见了此行的目的地——佛门圣地扶桑岛梵音寺。
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山峰,再近一些就能看见,陡峭的山壁上,一层一层全是依山而建、半边悬空的僧房,环绕在佛塔、佛殿、讲堂、钟楼和藏经楼等建筑周围,整个寺庙占满了一整面山坡。朱雀没有将二人带往寺庙山门处,而是在靠近扶桑岛之后,绕着这座山转了半圈,来到山的东面,垂直的峭壁前。
谢燃见到这面山崖的全貌时,忍不住瞪大了双眼——佛修们在这块完整的石壁上,凿出了一座跟山一样大的佛像。佛祖双目半阖,似乎正悲悯地俯视自己。
与谢燃的震惊不同,月灼却难得皱了皱眉头,说:“我果然是太久没来了,倒有些看不懂这扶桑岛的规矩了。”
谢燃不明所以地看向月灼,倒是朱雀仰天长鸣了一声,似乎是在回应。
月灼回看着谢燃疑惑的眼神,摸了摸他的头,说的话却依旧叫人听不懂:“破门而入的是贼。咱们远来是客,哪有毁了人家护山法阵的道理,去正门吧,主人家都在那里候着了。”
听了这话,朱雀又长鸣了一声,朝山西边寺庙正门飞去。
他们一行人最后停在了正门前的海面上,若非有涟漪从他们脚边散开,谢燃都以为他们是站在平地上了。而他们对面,如月灼所言,梵音寺的和尚正里三层外三层地站着,颇有些严阵以待的味道。
双方僵持了片刻,便有一位红袍住持和一位银袍大师走上前来,对月灼行了一礼,道:“阿弥陀佛。”红袍住持看上去约有五十多岁了,长得慈眉善目,是谢燃印象中的大师的模样。那位银袍和尚则年轻许多,看起来似乎只有二十左右,周身的气质也不像红袍住持那般平易近人,反倒是跟月灼有点相像,冷冷清清的,不染凡尘。
月灼也向二人点头致意:“许久不见了,无尘,无妄。”然后话锋一转,又对着红袍住持说:“无尘,我来找你师父叙叙旧,不需要这么大阵仗。”
红袍住持又唱了一句“阿弥陀佛”,才接着道:“上神,师父百年前就圆寂了,若是来找师父叙旧,当下便可回去了。”
谢燃本来在打量对面的僧人,但察觉到那个叫无妄的银袍和尚一直在看着自己,目光说不上友善,心下一惊,便往月灼身后退了一步。
他看不见月灼的表情,但却能感觉到她似乎有些落寞,回答道:“如一竟然圆寂了吗。他倒是当真说到做到……”
月灼话音刚落,谢燃便感到一股罡风直逼自己面门而来,他下意识要挡,却发现一只银色灵力凝成的巨大佛手停在了月灼身前一步的地方,而他在慌乱之下,脸上已显露出黑色蛇鳞。
他突然有一种无所遁形之感,伸出双手握住了月灼的右手。感觉到她明显一僵,旋即回过神,给了自己一个安抚的眼神。谢燃也反应过来,这一击并无杀意,只是试探。
月灼重新转向银袍大师,语气依旧云淡风轻,但在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话里的威压:“无妄,你这是何意啊?”
直面月灼灵压的无妄连开口说话都十分艰难,但他却倔强地跟月灼对视,眼神中的情绪十分复杂。直到无妄额角落下一滴汗来,月灼才撤去了灵压。
灵压撤去的瞬间,无尘立刻上前一步挡住无妄,向月灼解释道:“上神,师弟他无意冒犯。只是师父所托,不敢不从。上神对梵音寺恩重如山,但无尘却万万不敢拿整个扶桑岛来还。这个孩子,还请上神带走吧。”
无尘说的隐晦,谢燃却听懂了。月灼许是想将他留在扶桑岛的。但帮他是逆天道而为,梵音寺的和尚不想引火上身,所以才在这里严阵以待。想通这些,谢燃像是突然被人浇了一盆冰水般,冷得打了个寒战,脸上的蛇鳞褪去,显出一张分外苍白的脸来。
原来自己,真的是命犯天狼,天煞孤星,是个彻头彻尾的累赘。
那月灼呢?她也会抛弃自己吗?这么想着,谢燃更加握紧了月灼的右手。
可是下一瞬,谢燃就如坠冰窟——月灼将自己的右手抽了出来。他心神剧震,僵硬地没办法收回自己的双手。绝望如有实质般从脚下蔓延上来,没过胸口,连呼吸都困难。他的双手正要脱力地垂下,却又被一只大手握住。一股暖意从那人手心传来,瞬间驱散了刺骨的绝望。谢燃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盯着月灼的背影。
月灼不知道这短短一瞬间里谢燃心里的大起大落,只是捏了捏小孩已经冰冷的双手,有些嘲讽地笑了笑,对无尘说:“佛爱众生,他便不是众生之一了?”说完,便牵着谢燃走进了寺门。
众僧反应过来之际,月灼的声音又远远飘来:“放心,不会赔上你们整个扶桑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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