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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静夜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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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午后,知了一声接一声吵个不停,令本已炎热的天气更添闷燥。
罗丈村村尾的小溪边,胡乱堆着几件衣裳,一名还扎着朝天辫的小童蹲在衣堆旁,眼巴巴地瞅着水面。半晌,终于见到水面涟漪荡起,忽而水花飞溅,有人从水底直冲出来,忙冲那人喊道:“平大哥!该轮到我下水、你来帮我看衣服了!”
“哎。”水中的少年将头发往后一撩,冲岸边的小童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里根本不会有外人来,谁会要你的小衣裳?”
“咦?!那平大哥你刚才不是说——”
“小石头,难道你忘了你爹前天为什么打你?”
想起自家父亲又狠又急的巴掌,小石头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但却还是不服气地说:“既晓得我爹不许我耍水,那你拉着我到这里来做什么?还骗我说我们轮流泡水,你完了就轮到我。”
“你以为我想?”平乐冲小石头做了个鬼脸,“要不是你爹娘下地前叫我看好你,我才懒得理你。”
见小石头气得拣起真石头作势要冲自己丢过来,平乐忙说:“你明天还想不想去城里玩了?”
小石头的手顿时停住。
平乐又夸张地长叹一声:“唉~~天热得不行,好想吃桑椹啊~~可是桑树在村东口,大热的天我不想过去~~”
小石头听了马上说:“平大哥你等着,我去帮你摘。”说完不忘讨好地冲他一笑,“明天还要带我去城里玩啊。”见平乐懒洋洋地点了头,才乐颠颠地跑开了。
见小石头跑远,平乐长长吸进一口气,又重新潜回水底。大热的天儿,水面都是温的,底下却还是清凉如故,正是夏日消暑的最好所在。
他在水中舒舒服服泡了一下午,又吃过小石头“上贡”的桑椹,直到日头夕照,才爬起来擦水穿衣,甩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去。
走了没几步,便看到村中唯一的石路上站满了村民。平乐天性好看热闹,见状也凑了上去,使劲往人堆里挤。三两下挤到前面,还未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便见村长冲他招手:“阿乐,你来得正好,这两位客人要留宿,你带他们到你家去吧。”
“我家?”平乐指着自己的鼻子,眨了眨眼睛,“可是我明天就要走了。”
被村长引荐的两名客人之中,个子最高的那位闻言说道:“我们只借住一夜便走,还望小兄弟行个方便。”
另一名个子矮些,脸也圆些的客人微侧着头,并不说话,甚至连礼节性的微笑也没有一个。
两人都是一色的滚边窄袖褐色长衫,模样间也有几分相像,教旁人一看便知,这两人一定是兄弟。
平乐在城里作工时落下了揣测客人来历的习惯。当下打量他俩一番,冲二人呲牙一笑,然后转身小声对村长说:“喂喂,我家没多余的被子啊。”
“但是你家空房间最多。”村长拍拍他的肩膀,“他们自称是生意人,想来明早离开时多少会给你些报酬。这么一来,你过年时便不必进城帮工了。”
“……”平乐抓抓头,知道村长是为了照顾自己才这么做,便也不再推辞,向那两名行商说:“请两位跟我来。”
两人微微颔首,一前一后跟着平乐来到他家。看到斑驳的墙体和瓦上丛生的蓬草,矮个子客人皱起了眉:“这种地方……”
“出门在外,将就一些吧。”高个儿青年言行沉稳,应该是忍让的性子。
“我无所谓,只是公子他……”
“公子应该不会说什么。”
两人底头说了几句,矮个儿青年转身向外走去。高个儿的向平乐歉然一笑:“刚才忘了说,我们一行共有三人。今晚便叨扰了。”
“哈哈,好说好说。只是——我家没有足够的被子,你们不介意吧?”
高个儿青年闻言略一皱眉:“能让我先看一看吗?”
“好啊。”平乐将他领到屋里,打开箱子让他过目。青年草草翻看一下,流露出无奈的神情。但最终还是捡了两床相对较新一些的被褥,抱着去了客房。
待他将床铺好、床前桌椅一一擦拭干净,矮个子也领着一名身着宝蓝色长衫的青年过来了。
那是一位很贵气,很好看的公子。平乐以前见过的最有气派的人,就是县太爷的独子。但同面前这人一比,那位金光闪闪的县太爷少爷显得无比傻气。
也许是他目光里的惊叹意味太过明显,引得那矮个子横了他一眼:“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快出去吧。”
“哦。”瞅瞅这队做派怎么看也不像商人的公子与侍从,平乐慢吞吞地应了一声,也不计较对方的无礼,便走了出来。
到日常起居的屋里坐了一会儿,隔壁的何婶便提着食篮过来:“阿乐,今天是小米粥。昨儿的咸菜还有一些,刚好就粥。”
“谢谢何婶。”平乐殷勤地让道,“何婶喝杯水吧。”
“哎哎,这水还是我今早烧给你的吧?这不是拿着我的东西来往我身上做人情么?”何婶奚落道,“你啊,在城里帮工,人家还夸你勤快,怎么一回来反成了懒骨头?”
“嘿嘿,这不是平时累了,又仗着何婶你疼我,我才想偷几天懒么?”平乐笑道,“今天我许了你家小石头,明天带他进城去玩呢。”
“小鬼玩心重,他求你什么,你造成不要理他!”何婶说,“你才从城里回来没几天呢,哪里有特意带个小鬼头回去玩的道理?”
平乐一面在木盘中抜拉着找勺子,一面说道:“何婶,忘了跟你说,我同东家讲好的是明天下午回去。早上带着小石头玩一回,到处看看,下午刚好回去做工。”
听他这么说,何婶顿时急了:“那怎么行?眼瞅着再过半月就过年了,这会儿纵然去了,也挣不到几个钱。还不如好好打整打整家里,把你这些破窗烂瓦的清理一下。”
“何婶,过年我就不回来了。反正我家没人,在哪里过都是一样。”说着,见何婶眉毛一竖,是个发怒的前兆,又赶紧补描道,“您也知道,杂货店里,正月间麻糖鞭炮什么的,最是好卖。东家早许下,若我肯过年时看店,便给我三倍于平常的工钱。过年嘛,无非就是吃好点儿穿好点儿,在店里不也可以?而且还有钱可赚,这样的好事哪里找去?”
何婶听罢,叹了一声:“我晓得。你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想好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转。当初你娘去前还说,她要去找你爹了,请托我照顾你。但这些年来,我除了给你做做饭,洗洗衣,实在也帮不了你什么。连你进城找工的事,也是定下之后才同我讲的。”
“都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有意瞒着不说。这桩差事也是偶然得来的,那回我跟人进城去买盐,结果同东家侃了半天价后,他说我嘴皮子利索,便问我要不要在他家做工。城里但凡有几个钱的人家都有奴隶,有几个肯另雇其他人做活的?我答应下来后,也觉着是在做梦呢。”
“罢罢,不管我说什么,总是你有理,我也懒得说了。只是一件上,还要多几句嘴:你今年已经十七岁了,也该相看着找个妥当的屋里人。别只顾笑,给我着紧些!”
“何婶,你也不用急着打发我吧。听你那口气,好像我已经是块放了三天的猪肉,再没买主,马上就要烂掉了。”平乐喝着粥,糊不清地说道。
何婶听罢,大笑着戳了他一指头:“油嘴滑舌!再这么着下去,你可真是要变成臭猪肉了!”
房屋窄小,壁板单薄,两人声量稍微大了些,便传到了隔壁,引来守在外间的人的抱怨:“地方又小,说话的嗓门又大,真是吵死个人了。”
“越言,出门——”
“知道,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对吧。”越方纵纵鼻子,小小做个鬼脸,“哥哥你来来去去都是这一句,真是听腻了。”
越风听了也不生气,只淡淡说道:“小声些,公子在休息。”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越言低低“啊”了一声,马上闭上了嘴。二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相对而坐,一语不发,但神情间却未露出不耐之色,可见是早已习惯这样的情形了。
这边平乐吃完饭送走何婶,草草洗了把脸,打了个哈欠,便揉着眼睛回房了。
山村的夜晚静谧而安宁,偶然有几声猫叫狗吠,也只是一闪而没,瞬间便被吞没在暗夜之中。
平乐睡到半夜,迷迷糊糊爬起来,闭着眼睛往茅房摸去。
裤带尚未解开,平乐忽觉颈上一凉。以为是被露水滴到,他毫不在意地甩甩头,想将露滴甩开。不料刚这么一动作,原本只是凉飕飕的感觉顿时变成了火辣辣的疼痛。
疼痛感让他立时倒抽一口凉气,瞌睡也马上醒了。他伸手抹了一把脖子。明晃晃的月光下,只见手上满是黑乎乎的东西,且粘腻之中尚有温热触感。
这是……
就在他使劲辨认这是什么东西时,旁边传来一个逼紧压低的声音:“小子,老实点儿!今天你家来的人在哪里?”
平乐循声低头,只见一泓寒光,正架在自己脖子上。
他用力咽了口口水,拼命压下即将涌出口的尖叫,抖抖索索地说:“他、他们……不,不就在隔壁么。”
“胡说!隔壁根本没有人!快说,你将姓秦的那小子藏哪儿去了!”项上的刀又压紧了两分,“难道你也是他们埋下的暗线之一?这里可是玉屏国!没想到西陵的手伸得这么长!”
感觉到伤口更深了些,平乐再压不下心中的恐惧,杀猪一样大叫起来:“啊啊啊——杀人啦——”
“你——”没想到逼问却出了反效果,还不想惊动他人的黑衣人额上冒出了冷汗。正在犹豫是否要一剑了结这小子性命时,忽听耳后传来一阵风声。他不假思索将平乐反手推出,转身提剑迎了上去。
“当啷——”
长剑交击之声,惊破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