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界的青春》雪中徐行

2、青涩的回忆

　　今日，星城大雪，大地白茫茫一片，徐行走在雪地上，任由雪花轻狂肆意地飘落在身上。

　　下雪天出门从不带伞，这是徐行多年养成的习惯，他喜欢雪落在身上的感觉，雪融进身体里，化成了他，他也化成了雪。

　　上午去一个客户公司谈点事，地方离他公司距离也不远，走路也就是二十来分钟的路程，他决定走路去。

　　边走边欣赏雪景，脑海里忽然冒出韩愈的那首关于《春雪》的诗：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他在心里细细玩味这首诗，这首诗写得真好，让他联想翩翩，首句写出了诗人在漫漫寒冬中久盼春色的焦急心情，一个“都”字，把这种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致。第二句中，“惊”字最宜玩味，它写出了诗人在焦急的期待中终于见到“春色”萌芽而新奇、惊讶、欣喜的神情，十分传神。

　　琢磨完这首诗，他忽然又琢磨起“周蓝雨”这个名字来，觉得也非常有意思，感觉不像是现实生活中人的名字，而是小说或是电视剧的女主角，名字就自带主角光环，他感叹取一个好名字真的很重要，不过他觉得他自己的名字也挺不错，徐行：缓慢前行，缓步而行。

　　这名字是他妈取的，意思就是要徐行在人生道路上不要走得太匆忙，而应缓步而行，慢慢欣赏人生中走过的每一道风景。

　　想到这里，他自然想起昨晚和周蓝雨见面的场景，徐行觉得她昨天约他见面的微信对话也非常有意思。

　　周蓝雨：下雪了，下午有空的话，就来我这里，边喝茶边看雪。

　　徐行：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周蓝雨：好，来，晚六点，我这里也有酒。

　　晚六点，他如约来到“半山腰”，大厅里正在播放的曲子是李斯特的《爱之梦》，这首曲子也是徐行的最爱之一，非常好听。走进来后，先是闻到了一阵浓郁的玫瑰花香味，然后在他昨日坐的那个角落，他发现了周蓝雨的身影，在心里惊叹：她的背影也很美，青色的衣服，头发松松地挽了个云髻，简直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徐行轻轻地走了过去，依然坐在昨晚那个靠墙的位置，他心里知道，这是周蓝雨给他特意留的。

　　桌上摆了个酒精炉，炉上有个玻璃壶，壶里的红色液体正在慢慢冒泡，徐行猜，这可能就是玫瑰花酒。

　　此时周蓝雨正出神地看着玻璃壶里的酒，专注到甚至都没有发现徐行从她身旁走过，坐到了她的对面。

　　徐行没有去打扰她，靠着墙闭上眼睛，静静地听音乐，优美地旋律让他不禁想起了一个女孩，想起了那段令他终身难忘的往事。

　　等他听完了，睁开眼时，周蓝雨正笑盈盈地看着他，轻声地问：“在想什么？”，他如实地回答：“想一个人！”

　　“一个女孩吧？”

　　“嗯”

　　“可以听听她的故事吗？”

　　徐行看了她一眼，今晚周蓝雨化的依然是淡妆，徐行脑海里无端冒出一句古词来：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

　　他觉得用这句古词来形容周蓝雨今天的妆容非常贴切。

　　他认真对她说：“今天，你真美！”，她脸红了，那样子也很好看，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在夜里静悄悄地开。

　　她嗔怒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徐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总得让我先喝点什么吧？”

　　一听，周蓝雨笑了，给他倒了一杯酒，说：“现在总可以开始了吧？”，徐行微微一笑，端起杯，轻轻地小啜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回味，过了一会他才睁开眼，悠悠地说：“好久没有喝过这么纯正的玫瑰花酒，真香。”

　　周蓝雨得意地说：“那当然，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既然有好酒，又有虔诚的美女听众，徐行当然乐意分享他的故事。

　　窗外仍飘着雪，窗内的钢琴声一直在流淌，徐行悠悠地品着玫瑰花酒，缓缓地讲述他和那个女孩的故事：

　　那个女孩是徐行的高中同学，姓卿名香，90年代的高中校园刮起了一阵认兄妹的风。但他现在已想不起，他们是如何成为兄妹的，只记得是高二下学期，他年长卿香一岁，自然是哥哥，她是妹妹。自从他们成了兄妹后，大多数同学不再叫她名字，称她为“卿妹妹”，她不恼也不说话，每次她从别处来教室时，徐行的死党们就会大喊：“徐行，你的卿妹妹来了！”。

　　卿香是一个文静的女孩，长得并不美，眼睛也不大，但特别耐看，带着一副黑框眼镜。

　　她总爱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课间休息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地坐在那里画画，也不和人说话，走起路来慢悠悠地，像一幅缓缓流动的画。

　　徐行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喜欢上了她，他现在回想，可能是高二上学期吧，每次路过她身旁时，徐行就会怦然心动，他刻意屏住住呼吸、放慢脚步，生怕她发现自己的异样，偶尔她会抬起头，透过厚厚的眼镜镜片静静地看着徐行，不说话，徐行脸霎时就红了，落荒而逃。

　　他们成为兄妹后，之间也没有说太多的话，他埋头学习，她埋头画画，卿香不爱学习。

　　碰上了就打声招呼，偶尔说一两句话。

　　转眼到了高三，要高考了，徐行更加刻苦学习，卿香却是每日更加刻苦画画，她不打算参加高考，高二会考后就能顺利拿到毕业证了，其实高三她都不必来了，直接可以回家。徐行问她：“你为什么不回家，反正不用高考了。”，她笑了笑，说：“在家里不好玩，学校里人多，热闹。”，徐行心里很纳闷，她又不是个爱热闹的人。

　　五月初一，是徐行的生日，可是他却忘了，因为学习太忙了，再过一个多月就高考了。早自习他正在埋头做数学题时，桌子轻轻地响了一下，他抬头一看，她正站在他书桌前，在他那厚厚的一沓复习资料上多了个盒子，她轻声地说：“生日快乐！”，转身就走了，快到他还来不及说声谢谢。等她走后，徐行快速地把盒子放进抽屉里，生怕被人看见，然后继续做题。

　　早自习用完餐后，他快速地跑回教室，教室里无人，他打开盒子一看，原来是一个音乐盒，当那首《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响起时，盒里的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就会翩翩起舞，当徐行听到教室门外响起脚步声时，他迅速关了音乐盒，又把它放在抽屉里。徐行那天有些走神，上课都没有心思。上数学课时，班主任黄老师喊他去黑板上答题，喊了好几遍，徐行都没有听见，直到同桌推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站了起来，黄老师很生气，大声说：“徐行，你怎么啦？今天被哪个狐狸精把你的魂勾走了？”，全班同学哄堂大笑，徐行的脸红了。

　　1996年，也就徐行高三那年，徐行高考落榜了，这也很正常，徐行所就读的那所高中是一所三流学校，每年若能考上一个就算是烧高香了，那年考上了一个，但不是徐行。至于徐行这么聪明好学的人为什么没能考上一流高中，这里面又有一些故事，今天就暂时不讲，留待下一个故事再讲。

　　高考落榜后，徐行去了县里有名的朝阳补习班复读，复读的学习生活更艰苦，每日四点徐行就起床了，晚上十二点才睡。

　　在他复读那年，卿香每月都会来看他一次，有时是送草稿纸，有时是送营养品，偶尔也会塞一些钱给徐行。卿香知道徐行家里的情况，很穷，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送徐行上学已经很不容易呀。

　　而卿香的父母在县城工作，经济条件相对宽裕些，她觉得她应该多帮助他这个哥哥，她是家里的独生女。

　　每次她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徐行几次留她吃饭，她笑笑说：“哥，我已经吃过了。”

　　转眼一年过去了，一年一度地高考又开始了，真是黑色七月呀，徐行有点兴奋，又有点忐忑不安。

　　1997年7月6日那天下午，徐行正坐在教室里看书，他觉得还有几个知识点没有弄明白，想再看看。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空荡荡地教室只剩下他一个人，卿香来了，她一改以往文静的模样，大声说：“明天就要考试了，你还看什么书？你不怕把脑袋看糊了，走，陪我看电影去。”，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徐行就走。

　　那晚放了什么电影，徐行已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晚的月亮特别圆，等电影散场后，月光柔柔地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

　　三天后，终于结束了紧张的考试，出考场时，卿香在外面等候他，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神情很激动，简单地问了下徐行考试的情况，最后说了句：“给你！”，袋子递给徐行后，转身就跑了，徐行本来还想喊她一起吃个饭，都没来得及开口，打开一看，是一本装订精美的素描册，第一页上写着：哥，这是我两年来给你画的，希望你能喜欢。你真的很帅，班上女生都喜欢你的帅，我更喜欢你忧郁的眼神，但我以后只想看见你的帅，希望你以后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徐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有全身的，有半身的，有背影，有正面，有侧面，有他做题时的速写，有他走路时的速写，也有他吃饭时神情的速写....看着看着，他的眼睛湿润了。

　　半个月后，成绩和分数线都出来了，徐行只上了专科线，而且是省内的，他有些失落，但好歹还是考上了，卿香也很开心，比徐行还开心。

　　终于可以放松了，徐行和几个好朋友，男男女女的一行人，七八个吧，四处游荡，今天去这家，明天去那家，自然卿香去了徐行家，徐行也去了卿香家。

　　徐行父母很热情地招待了卿香一行人，徐行妈妈看卿香的眼神特别亮，吃饭时不停地给她夹菜，徐行当年没有发现什么，多年后他和卿香见面时，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原以为只是到家时告诉妈妈这是他认的干妹妹，妈妈才这么热情的。

　　卿香父母也很热情地招待了徐行一行人，在卿香家也玩得很开心，人多，到哪里都热闹，只是唯一令他不痛快地是：卿香的对象来了。

　　不过他想了想，就释然了，他想卿香一直只是把他当哥哥看待，对他的好，是那种妹妹对哥哥的好。

　　暑假很快就结束了，徐行也早已收到那所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准备上学去。

　　大学的生活相比高中而然，自然轻松了许多，也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此时他又想起了她，犹豫了好几晚，但他还是决定写信告诉她，他喜欢她，要和她在一起。

　　一封，没有回音；

　　两封，没有回音；

　　...............

　　接连七封都没有回音。

　　徐行死心了，或许是她不愿伤他的心，所以选择不回信吧。

　　大一那年，他父母和已参加工作的哥哥来到了星城，从此再没有回过老家过年，自然他也跟着哥哥一起过年。

　　从此，他们失去了联系。

　　8年前，他们终于联系上了，徐行才知道，卿香随丈夫去了深圳，孩子都10岁了。

　　见面时，他们都很激动，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好久才分开。

　　不过，她似乎很生气，用力捶打徐行的胸膛：“说，这么多年，你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和我联系？你有我家的地址呀！你读大一、大二的时候，过年时我去过你们家，你家邻居说你父母和你哥去城里了，没有回来。”，徐行连忙解释说：“我给你写过信，但是你一直没有回我呀！”，卿香有些纳闷，说：“我没有收到你的信呀，要是收到了，我肯定会回复你！”，她低头想了会，笑了，用怪怪地眼神看着徐行：“你在信里写了什么？”，徐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当然是说想你了，想和你在一起呀！”，她瞪着徐行看了会，才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认真的吗？”，徐行一看她一副严肃地样子，也认真地说：“是真的！”。

　　顿时，她蹲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哭得很伤心，徐行不明所以，只好用手轻轻拍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她终于平静下来，告诉他原委，原来她过年时去他家找他，就是想告诉他，她喜欢他，但是徐行家里没人。

　　她曾经也想过，来徐行就读的学校找他，但距离确实比较远，想想就放弃了，而且徐行一直没有和她联系，她以为徐行把她忘了。

　　那年暑假在她家时，她本来想向徐行解释的：她并不喜欢她妈给安排的相亲对象，她喜欢的人是他，但人太多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她觉得以后肯定还是会有机会的。

　　没有收到徐行的信，她很难过，她觉得是她妈把徐行写给她的信藏了起来。

　　同时也告诉了徐行一个惊天的大秘密，高二下学期徐行妈妈找过她，因为徐行妈从班主任口里得知他们认了兄妹的事情，告诉她，不希望卿香在徐行高考之前打扰他，希望有事情等徐行考上大学再说，因此她一直盼着徐行赶快考上大学。

　　其实在学校时，她一直很想和徐行说说话，但是一想起徐行妈的话，她拼命克制自己，不去打扰徐行。

　　徐行听了，愣在那天，半天都没有说话，也回忆起卿香来他家时，他妈妈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忽然一阵无奈感涌上心头：“真是造化弄人，真是两个好妈妈呀！”

　　徐行讲完他的故事后，端起杯子，猛喝了一大口，虽是玫瑰花酒，但还是有点烈，呛得他咳嗽起来。

　　咳了一会儿，他的心才平静下来。

　　周蓝雨一直在认真地听着，见徐行咳得厉害，连忙递了张纸巾给他。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周蓝雨先开口，轻声地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只不过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而已！”，徐行没有接话，停了一会，才说：“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明天再来听你的故事。”，起身便往门外走，周蓝雨把他送到门口，外面仍下着雪，周蓝雨对他说：“等下！”，转身去取了把伞递给徐行，他本想拒绝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伞。

　　走出门，外面的风也很大，徐行打了个寒噤，在心里叹了一声：“真是一个风雪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