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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孟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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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怅确实履行了他的承诺,把谢徊烬带给了谢母,尽管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之后谢徊烬的遗体被火化,骨灰装进肃穆的骨灰盒中,被谢母亲手放进那不到一平米的坟墓里,那是一个人最终的归宿。
林怅没有亲人,又或者说是他的亲人早当他死了。
他的遗体没有人认领,谢母念在他好歹让谢徊烬的遗体可以好好安葬的份上,给他买了个便宜的葬地。
二人的遗体一同下葬,只是林怅依旧与谢徊烬相隔甚远。
暴雨倾盆而下,谢母同亲戚衣着黑色丧服,胸戴白色菊花,在暴雨中送了谢徊烬最后一程。
一朵朵盛放的白菊被轻轻放置在他的墓前,而另一边的林怅面前是空空荡荡,经历着雨水的洗礼。
只是在空中,在没有人会看到的地方,二人正天各一方,遥遥相望。
那天,林怅气绝后,他看到了谢徊烬。
是的,他看到了。
谢徊烬在半空中,静静地看着他,眼眶竟然还有晶莹的泪珠滚落。
林怅瞬间愣住。
“我…不是死了吗?”他在静默中开口,声音有些空灵的感觉。
他同样飘在空中,身体似乎虚化了,胸口以下的位置就如一团雾气一般朦胧。
谢徊烬依旧不说话,但泪流的更凶了。
他就这样用一种充满悲哀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看着林怅。
两个人都沉默着。
记忆里,不论是林怅还是谢徊烬都不记得他们之间有过这么安静和谐的时候。
谢徊烬一直觉得林怅是个看似正常却疯狂的疯子。
不断地纠缠自己,不断地出现在自己身边,而他也从未给过林怅什么好脸色。
谢徊烬任由眼泪不停滑落,掉在空气中消失。
林怅忽然笑了,他笑的很好看。
他“飘”到谢徊烬身边,伸手轻柔地抹去谢徊烬脸上的泪水。
然后凑近他,用粉嫩柔软的舌尖轻轻舔舐着挂着一道道泪痕的脸颊。
“哭什么?”他问谢徊烬,语气似乎很不在乎,又有一种心疼在内。
谢徊烬那早已没有了实体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然后他猛的伸手按住林怅的头,贴了上去。
“唔……”林怅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愣。
谢徊烬的动作其实不能算接吻。
是宣泄吧,还带着不知名的愤怒、恐惧和绝望痛苦。
没有经验的少年横冲直撞的,林怅有些无奈地回应、引导着谢徊烬的动作。
可谢徊烬还在哭,谢徊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能哭,像打开了开关的水龙头,哗啦哗啦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泪水的咸味连林怅都尝到了。
林怅的唇瓣被谢徊烬咬着,但谢徊烬没用力,他啃着林怅柔软的唇瓣,像惩罚一样恶狠狠的。
林怅非常自然的用自己的手臂圈住谢徊烬,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
谢徊烬感受到了,动作没再那么凶。
林怅不想看到谢徊烬这副样子,故意调笑道:“怎么?从前我亲你一下你能问候我祖宗十八代,现在怎么这么主动了?”
谢徊烬的睫毛颤了颤,没搭理他,只是紧紧抱住林怅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他在黑暗中独自呆了六天。
六天的暗无天日,六天的绝望痛苦。
六天后,他终于重见阳光。
他发现自己死了。
他一直不知道。
在黑暗的冰箱里,他感觉不到冷,只以为自己被关在了什么地方。
六天的时间如同六个世纪过去了,他一定也不觉得饿,或许是太惊慌了吧,他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直到六天后他才发现……
他知道了那个杀害他的男人打算随便找个地方埋尸。
他当时整个“人”都已经麻木了。
是因为“头七”吗?
七天之后,自己在世上最后的意识也会被抹去吧。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只是遗憾自己没办法告诉自己母亲自己要走了,没办法为她养老送终,比较她一直独自把自己抚养长大,这些年来实属不易。
但他听见了林怅的声音。
他第一次发现林怅声音这么好听。
偏阴柔,又有着少年独特的沙哑韵味。
他听见林怅说:
——“你杀了他。”
——“你怎么能杀他呢?”
——“你本来可以好好的在这个世界上苟活。”
——“他在哪?”
是他来了。
后来的一切他的看到了、听到了,包括林怅说的那句:
——“下辈子,可以稍微喜欢我一点吗?”
当时他的那缕残魂在空中蜷缩起来,直击灵魂的心痛令他几乎魂飞魄散,他嚎哭,但没有人会听到他的声音。
林怅还在目光柔和的看着那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身上。
那一瞬间,谢徊烬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破碎了,即将坠入地狱。
林怅居然来陪他了。
“别哭啊。”
林怅缓缓和他的唇分开,琥珀般浅淡的眸瞳在看他,笑意弥漫在琉璃似的眸瞳中,仿佛幽潭漾开一圈涟漪。
谢徊烬略显空洞的眼中,一串串珍珠般光泽的珠子散落,静静地滴在空中。
他不说话,只是一直哭,一直哭,大概是把这辈子没哭的眼泪都算上了。林怅就安静地牵着他的手,替他吻去源源不断的泪水。
两个飘渺虚无的灵魂在警察面前相拥。
“我对你的爱和生命对等。”
林怅拥着谢徊烬,闭眼轻轻地说道。
那些误打误撞闯进来的警察是他们这一世的见证人。
之后他们被迫分开。
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墓碑的上方遥遥相望。
谢徊烬的第七天到了。
谢徊烬看着林怅笑了。
这个少年啊…
如果…真的有来世,换我来爱你好不好?
谢徊烬的身体在消散,静静地等待回归天地时,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最后一滴泪水在暴雨中掉落,滴在谢母的脸上,一直顺着划到唇边。
谢母轻轻舔了一下,乌青、充满血丝的眼睛忽然不可思议的睁大。
“雨水……是咸的?”
林怅紧紧盯着谢徊烬的方向,直到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在谢母走后,诺大的墓园中,真的只剩一个孤独的灵魂在游荡了。
——
四周烟雾缭绕,看着漫漫无边的黑夜让人心生恐惧。
不远处似乎有一丝光亮。
谢徊烬迟疑了一下,抬步向光亮处走去。
他好像有实体了,不是之前那种飘在空中的状态了。
终于,他走到了。
两座体型庞大的石狮子蹲坐在门口,一扇看着几乎同天的大门有龙凤样的动物雕刻在上面,暗红色的,硕大无朋、恢弘壮阔,可近看才发现那动物的细节处雕刻的简直鬼斧神工、巧夺天工,巨大的龙身缠绕在门柱上,抬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巨大的龙头。
再看那石狮才发现他一个是一副凶恶相,龇牙咧嘴地用炯炯目光注视着前方,仿佛下一秒变回扑上去,似讨伐那些罪该万死的野鬼孤魂。
而另一个确实温顺的模样,目光柔和,仿佛在安静地聆听着世人之怨。
谢徊烬在门口驻足一阵才走进去。
一层薄薄的、淡淡的似雾气一样的白色烟雾在贴近地面的地方,可谢徊烬每走前一步,那些烟雾都会在前一瞬散开。
一路上都是一种给人感觉古老的青石小路,大约走了一刻的功夫,前面忽然出现一座桥。
桥这边有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
谢徊烬第一眼看见就想起了“孟婆”。
他走到那个老太太面前,刚想开口,那老太太就抬眼看了他,然后像是吓到了一般后退一步,布满皱纹、皮肤松弛的脸上出现一丝诧异。
随后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摆出微笑着走到了谢徊烬面前。
“来了啊,喝碗孟婆汤吗?”
慈祥和蔼的声音像个普通的老太太,但说出来的话实在是够令谢徊烬震惊,她说的这话似乎一直在等他。
谁会不知道孟婆汤?世上真的有这个东西啊。
这两天已经完全颠覆了谢徊烬的世界观,他现在除了第一反应是觉得有些扯淡,然后几乎秒接受。
“喝了汤会忘记这一世的事情吗?”他问孟婆。
“是啊,”
孟婆缓缓说道,语气依旧是那么慈祥。
“喝了这汤,不论是凡人还是天上的神仙,都会忘记过去。”
她端起一个茶壶,从里面倒出一种浅红色的液体在一个茶碗中,然后递给谢徊烬。
“喝了吧,喝了就什么都忘了。”
孟婆说话的语气很舒缓,就像是午后一个老人在院子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给自家小辈将故事。
“这一世的喜怒哀乐,或痛苦或快乐的事,就都忘了。”
“我不能忘!”谢徊烬说。
他不能忘,不能忘记林怅,不能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不能忘记林怅是怎么死的,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把那个愿意为他付出生命的人忘记呢?
孟婆神色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为何?”
“因为……有一个对我非常重要的人,我不能忘记他。”
“哦?重要吗?”
孟婆慢悠悠地说着,视线转到桥上。
那座原本空空荡荡的桥上忽然出现许多人的身影。
孟婆看着那些桥上的人说:
“那些人不愿喝这汤,执意要等那个所谓的“重要之人”,或是心仪之人,或是挚友,抑或是亲人,他们在这里等了千万年了,可那些“重要的人”你?根本不知道也看不见他们,他们当着这些人的面亲手接过孟婆汤,自愿忘却一生的记忆。”
她说着顿了顿,把目光投向谢徊烬。
“你是也想看着?”
“……”
谢徊烬不作声,孟婆以为他想通了,把那碗红色的孟婆汤递给他。
“我等。”
谢徊烬看也不看那碗汤,对孟婆回答道。
“我会等他,哪怕他愿意忘记我也无妨。
孟婆叹息一声,收回手。
“既然如此,你便等着吧,好好看着你等的那人会不会愿意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