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账》六斐

5、05

　　自从舅舅的铺子关店后，阿婆就没什么事可做了，不过阿婆一向勤劳，很快又找到了新的事情——收集废纸板去卖。
　　阿婆的几个子女都在城里，阿婆经常几家轮流跑，今天在这家，明天在那家，现在谁家里都有快递盒包装箱纸板塑料瓶，我们从来不往外扔，都找个地方放着，等着阿婆来整理好，再由一个人帮忙送到收废品的地方，三块五块的虽然不多，阿婆却做得很高兴。

　　这天阿婆到我妈这里整理废纸版，舅舅要送东西，陪着阿婆一起过来，到家没多久，舅舅接到亲戚的电话，亲戚想让自己的小孩去舅舅家住几天，以度过隔离期。
　　其实严格来说，这孩子也是倒霉，他刚从老家离开，老家就成了高风险地区，学校要求很严格，他需要自我隔离一段时间才能进学校。亲戚家不在城里，就想找舅舅帮忙。

　　舅舅他自己家也有个高中的小孩，这种时候哪里敢冒这个险，万一亲戚小孩连累表弟被隔离、没办法上学，那简直就是灾难级别的事故。
　　可亲戚开口求人，又是孩子上学的大事，拒绝未免不近人情，可也不能因为一时心软耽误自家小孩的前程，只能委婉地拒绝。
　　亲戚着急小孩上学，很诚恳的请求着，还是想让舅舅答应。

　　电话开的公放，两人正拉扯间，阿婆听到了电话，她急吼吼地让舅舅赶紧拒绝，千万不能让亲戚小孩过来，免得受了连累。
　　一连说了好几次。
　　阿婆一说话，亲戚在电话那头大约听见了，本来还执意让舅舅答应的，这会儿也只好说再想想办法。舅舅大约是觉得没帮上忙，心里愧疚，倒也没有把说死，让亲戚先看看，实在不行再找他。
　　双方气氛友好地挂了电话。

　　电话一挂，舅舅脸就挂了下来，说阿婆不该在他打电话的时候出声，人家都听到了，都是亲戚，怎么能这样？
　　阿婆也不高兴，她这也是为了孩子着想，家里可有个高中生呢。耽误孩子学业怎么办？
　　但做父母的怎么犟得过自己的孩子，阿婆只说了几句，后面就只有沉默着听训的份了。

　　舅舅说完阿婆，去外面打电话，我隐约听到好像说有一处空着的房产，可以让亲戚的小孩过渡。但那处房产我晓得，租客刚走，里面什么都没有，吃喝睡觉都全是问题，也不知道舅舅要怎么弄。
　　隔着墙，阿婆没听清，问我舅舅在说什么，我怕火上浇油，只四两拨千斤地劝阿婆，舅舅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亲戚有事求上门，总不好直白拒绝。
　　阿婆很不高兴，说亲戚和亲戚的父母都是两面三刀的阴阳人，在她面前一张脸，在舅舅面前一张脸，就知道说好听话哄人，她吃了他们太多亏了，特别是亲戚父母，最见不得阿婆来城里享儿女清福，总喜欢排挤她。
　　还说舅舅他就是不懂，不晓得这种人的厉害。
　　阿婆说自己吃过亏，她也是为舅舅和表弟着想。

　　我心想可能舅舅也不是不知道，只不过毕竟是亲戚，求上门来了，抹不来面子拒绝。舅舅又是心软的人，让他不留情面地拒绝别人，会让他为难。

　　舅舅打完电话，可能也知道刚刚不该发脾气，也不说话，帮着阿婆收拾废纸板。
　　这样过了一会儿，气氛稍微缓和些。我帮着舅舅一起把纸板搬到电梯里，电梯门阖上，舅舅看一眼占据了半个电梯的废纸板，叹了口气，说，这点东西，卖的钱都不够油费的。
　　我就笑，够不够油费无所谓啦，主要是阿婆做得开心，而且有科学研究说，老年人就要经常动着才好呢，能保持大脑细胞活跃，预防阿尔海默兹。

　　帮着舅舅把废纸板搬到车子便，他往后备箱装，一边装一边说这个该丢，那个该丢，却很诚实地，将废纸板整整齐齐码好。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发觉舅舅已经是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了。
　　他再我心目当中，一直是踏实可靠的舅舅，可他毕竟是自家的顶梁柱。
　　他未必不知道亲戚究竟是什么样，也不会不知道亲戚和亲戚父母怎么对待阿婆（去年因为这些事情，我妈和亲戚一家闹过很大的矛盾），只不过辛辛苦苦谋求生存的中年人，在外面面俱到，到了母亲面前，才有一点点任性的权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