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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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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炸来袭的时候白马正坐在船舱里给斯坦宁写信,询问在剑鱼式轰炸机的侧翼上增挂两枚深水炸弹的可行性。巨大的啸鸣声陡然接连响起,伴随着炸弹落在舰身周围的水面上炸开的巨响和强流,震得整条战列舰都开始剧烈晃动。
头顶是凌乱的脚步声,轰炸机螺旋桨逼近的嗡鸣清晰可闻,数门防空炮朝着天空漫射,警报突兀而刺耳地响彻全舰。在他奔上甲板的十几秒后,瞭望塔上有人喊了一声:“‘威尔士亲王’号沉了!”
他一时难以置信地怔在原地。
被英国人骄傲地称为“不沉之舰”的、刚刚在几个月前的丹麦海峡给了德国“俾斯麦”号战列舰致命一击的海上死神,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日军敌机的高空围歼下,永远地沉入了马来海。
他仰头望向天空,目之所及全是盘旋逡巡的敌机和爆炸后弥漫的黑烟,将东南亚深冬的落日余晖遮挡在重重之外。弹壳在甲板上激溅,不断有人落海,而漂浮着重油和残骸的洋面已然吞噬了太多的生命。
舰长里奇在他走进指挥室的时候正握着对讲机,语气木然:“‘伊丽莎白女王’号,返航。”
通讯官和他擦肩而过,唤了他一声“少校”。白马走到副舰长弗雷泽身边,低声问道:“首相他们安全撤离了么?”
“是的,中将先生也随他们一并撤离了,现在已经到了安全地带。”
“谢谢。”他转过头,头顶的喇叭传来舰长低沉的声音,和不远处他正在讲话的语声重叠在一起,透出一股诡异的苍凉。
“士兵们,今天我们面临了马来海战以来最大的失败,我们——输给了山下奉文。”
日不落帝国曾经最引以为傲的皇家海军,守住了多佛尔海峡的天堑,在大西洋上和U型潜艇斗智斗勇,成功牵制群狼战术,拥有着辐射全球的四大舰队,却在远渡太平洋之后,被事先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东亚弹丸之国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回港的途中暮色降临,透过舷窗看到的永远都是相似的单调景色。他回到自己的舱室,靠在床边,回想父亲差一点就随着那艘神话般的巨舰一起殒命深海,而自己身处的这架主舰,同样在日机的群袭下仓皇离开。
四年前他从英国皇家海军学院毕业后,又去了美国海军军官学校进修了一年,之后就陆续在各种舰艇上服役,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从大西洋舰队被调配到了这片遥远神秘的马来海域。27岁的年纪就成了少校,很难说背后没有父亲的助力和影响。他也明白自己在军中如雷贯耳的姓氏和对方知晓他身份后另眼相待的举动并不是对他本人的认可。
如今战况胶着——说胶着还是太客气了——简直就是溃败,舰艇上下弥漫着一股悲观和沮丧的气息。他们和刚刚参战、被复仇的火焰点燃了强大意志的美国人不同,持续了两年之久的欧洲战场已经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和士气。在经历了丹麦海峡海战的惊涛骇浪之后,如今被困在这陌生的海域内,孤立无援、腹背受敌,丝毫见不到胜利的曙光,却还要时刻担心着地球另一端的故土,正在不分昼夜地经受德军无差别的空袭。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和这条舰艇上的任何一名士兵没有任何不同——迷茫、焦灼和接连失利带来的绝望在脑海中交织辗转。漆黑的舱室内唯一的光源来自舷窗外的不知何时已然升起的月亮,银辉照亮窗台,一部收音机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他几乎没注意到那个位置还有收音机,皱着眉头盯了一会,倏地想起前几日晚餐时,弗雷泽问他知不知道“东京玫瑰”。
在他表示了否定之后,对方介绍说这是日本军部设立的一个广播电台,经常在深夜播出一档叫「零点时刻」的节目。里面清一色都是女播音员,她们音色曼妙英语流利,通过电波对太平洋战场上的海军士兵进行宣传攻势,瓦解他们的心理防线。
“我们发现有不少士兵在夜间偷听这个电台,甚至相当一部分是集体收听,极大地影响了士气。”弗雷泽猛吸了口烟,“正在考虑要不要统一没收收音机。”
想到这里,他起身把那台收音机搬下来搁到桌上,开始手动调频。
海上信号不好,他调了半天,只听到持续的沙沙声,就在他想要放弃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跃入耳畔。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声,说着地道的美音,正在播报几个小时前发生的日军空战大捷。她的朗读水平着实不怎么样,念得毫无感情和煽动性,音色距离弗雷泽描绘的“性感撩人”也相去甚远。那一瞬间白马甚至要怀疑自己切错了频道。
但她的声线却罕见而抓耳。微冷偏薄的音色,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漠然,挑高处甚至带了些金属感。咬字轻巧流利,语速偏快,不知是本就如此还是这项工作让她感到厌烦,在他听来总有种毫不掩饰的言不由衷。
白马边听边开始思索,如果「零点时刻」的播音员都是这个水平,是如何做到令盟军士兵们念念不忘魂牵梦萦的。
不过很快,她结束了这段对双方来说都毫无价值的播报,开始放起了一首美国乡村音乐。轻快悠扬的旋律似乎让她的心情变好了些,语调也转而显得柔和轻缓。她开始介绍歌曲的创作背景、歌手等相关信息,以及对这首歌曲的解读和鉴赏。
曾经在他听来并不入流的旋律风格,却在这孤寂深海之中,经过她娓娓道来的介绍,无端变得迷人起来,纾解了少许消沉情绪。
后来他在海浪的微微拱托中睡着了,半寐半醒间隐约听到她最后低声道了句“Good n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