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鱼酒酒

2、二 冷风似

　　冷风似漩涡般卷袭着往衣服里灌，蒋南一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本就带着病色的脸更加苍白。

　　背后的林子依旧漆黑，冷意越来越近，这种冷像带着生命入心入肺，他不禁皱眉。

　　作为一名刑警，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他，有人在看着他。

　　这视线若隐若现，像藤萝一样缠在背后，不知善恶，这种感觉绝对错不了。

　　他不想打草惊蛇，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假装找信号的样子举着手机转了一圈。

　　没有人。

　　难道是他多虑了？

　　周围气温仍旧在下降，寒气像是故意跟他作对，编织成一条条锁链只绕在他周围，抽光身边氧气。

　　蒋南一开始发抖，如果他不是警察，这会儿他肯定觉得自己撞鬼了。

　　“滴滴～”

　　就在他觉得自己被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吞噬的时候，远处车笛声适时响起，蒋南一顿时觉得自己通身一暖。

　　寒意褪去，他像个失去了支撑的牵线木偶，双腿一软就向地面栽了下去。

　　倒下去的那一刻，蒋南一心里还忍不住吐槽:

　　‘果然该听老局长的话，多注意几天！’

　　然而下一秒，一只胳膊从他腋下穿过，轻而易举的将一米八几的他从地上拎了起来，虽说一场大病之后他体重确实减轻了许多，可怎么说也是成年男子，竟然就被拎小鸡儿似的拎了起来。

　　他回头，拎着他的是个矮他一头还要多的男人。

　　男人大概二十六七岁，长相平庸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点，唯一让他记住的便是那双充满血丝的眼，像是厮杀很久充满血腥味的野兽。

　　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从他探查到摔倒不过转瞬之间，他就像凭空出现一样。

　　作为一名警察，身边不可能身边出现一个人都没有发现！

　　站稳后蒋南一将胳膊从他手里抽回，恍惚间他从男人袖口处看到了一点点不太明显的青色痕迹，有点像……

　　刺青！

　　“谢了。”他语气虚浮，胜在满身正气，即便此刻有些狼狈，也完全不损气场。

　　“不客气。”

　　那人说话声音很奇怪，像他躺了七个月醒来后第一次开口说话时候的声音，沙哑到几近失声。
　　说完话他走到一边，迈着步子的腿和甩动的手臂似乎都有些不协调，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这样一个人，速度真的可以那么快无声无息到达他身边？

　　蒋南一心里虽然震惊，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手偷偷插进兜里，用指纹打开屏幕锁……

　　“老乡这是去哪？”

　　男人看了他一眼，“城里。”

　　蒋南一状似没心没肺的笑了笑，亲昵的拍了拍他肩膀，“这么巧我也是，不如咱们一道走？”

　　说话间客车已经走到了眼前，蒋南一回头招了招手，车子停下，男人跟在他身后一同上车。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男人却坐到了他的斜后方。

　　车子重新开启，小路有些颠簸，车上乘客的身子跟着车身小幅度晃动。

　　恍惚间他从车窗里又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此刻，他正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自己！

　　那眼神，让他不由得想起那带着死亡的冷意——

　　蒋南一立马扭头，却发现那人正靠着座椅假寐，仿佛刚刚玻璃窗上的倒影都是自己幻想。

　　想到刚刚的遭遇，蒋南一不觉得是什么灵异事件，只觉得自己确实该听一听老局长话，多休息休息，这才熬了一个通宵就开始产生幻觉了。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他就一直闭着眼，故意让敌人放松警惕，也让自己恢复一下体力。

　　待到市里时他第一时间睁开眼，透过窗户他看到了队里的警车正在不远处停着，蒋南一忙起身下车。

　　那个与他一同上车的男人也刚好起身，二人又是一前一后，只是这次因为下车人多，他们被挤在了后面只能一点点挪动。

　　“你的眼睛很漂亮。”

　　蒋南一回头，发现男人正仰着头看着自己，他的表情在笑，眸中充斥血丝，狠厉中带着一抹兴奋，那目光和之前他从玻璃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是吗。”他随口回了句，清晨阳光照在他脸上，瞳孔透出点点宝石一样深棕色。

　　人群涌动，蒋南一身子趔趄随手抓住男人肩膀稳住自己，眨眼间又松开，动作快到男人来不及反应。

　　“你眼睛也很特别。”

　　下车前一身警服的男人特意停了下来，最后看了眼男人，眸光流转，泛白的唇角带了一点微不可查的弧度。

　　“南哥。”

　　两个穿着便衣的同事打开车门下了车，自接到他的消息两个色就马不停蹄的赶来了，远远的就看见蒋南一一脸凝重。

　　“怎么了南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警察直觉这块一直都很灵敏，第一时间擦觉到了他身上的紧张气息。

　　“证物袋给我一个。”说话间蒋南一伸出手，手里紧捏着一根头发丝。

　　“这是？”那两人还要问些什么，蒋南一把头发装进证物袋，然后快速开口:

　　“听着，车上有一个男人穿着灰色衣服深蓝色牛仔裤，一米七左右的个子，右侧脸颊有一颗黑色的痣，我怀疑他跟昨天晚上曲山村后山林发生的命案有关。”

　　俩人闻言瞬间精神，眼神看向蒋南一正后方。

　　“因为没有确切证据不能逮捕，所以我需要你们帮我跟着他，注意他的动向。”

　　荒山野岭，又是凌晨，蒋南一想不出有什么人会出现在那里，况且他的眼神，就不像是一个平常人该有的。所以下车时他留了个心眼，拿了他一根头发准备回去作比对，一旦有符合随时准备抓人。

　　张权和王洋同时点头，“权儿你先送南哥回去，我去跟着他。”

　　——
　　回了警局蒋南一第一时间把头发送检验室去化验，随后回到办公室简单的洗漱了一下，然后泡了碗面。

　　吃完面他去看了眼技侦科那边的进度，一进门刚好碰到了技侦主任，李主任一看到他立马皱起了眉头，“小蒋你怎么搞的？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心脏不舒服了？”

　　蒋南一闻言浅笑摇头，“哪就那么脆弱了。”说着他伸手摸了摸脸，“就是昨晚熬了个通宵。”

　　“可不能这么作践自己身体啊，你以为还能像这次这么幸运再碰上个合适的心脏？”老李瞪他，“别忙活了，赶紧回去睡觉。”

　　蒋南一想想也是，再发生点什么意外他可不能保证自己还能这么幸运，回去之后听话的窝在办公室睡了一上午。

　　三点多的时候队里忙了起来，他洗了把脸除了办公室，正好碰上拎着档案袋往外走的侯森。

　　“干嘛去？”刚睡醒，他的声音有些哑。

　　“尸体身份信息查明了，师父让我带人去他们家里看一看。”说着侯森把档案袋递了过去。“三个人都姓邢，是族内亲戚。”

　　他接过档案袋抽出资料看了看，越看眉头皱的越紧，片刻后把资料装好递了回去，“嗯，正好我没事，陪你一起去吧。”

　　“成啊，那麻烦南哥了，我去开车。”侯森是新人，让他自己出去调查他心里还有些没底，蒋南一的话瞬间让他脸色从阴转晴。

　　四十分钟路程后，二人到了一所位于T市城边十几里的一处老宅，老宅古色古香，每一块青砖都带着厚厚的青苔，门头还挂着一张明显有些年头的门匾。

　　“咱们这里竟然还有这么一处老宅？”看着邢家大院，侯森已经惊讶的目瞪口呆，“我咋从来没听说过！”

　　“是没听说过。”就连蒋南一也不免惊讶，只是他表现得没有侯森那么夸张，只挑了挑眉，便恢复平静。

　　“应该有些年头了，南哥你看那门匾上的字，写的真漂亮。”侯森一边走一边夸赞，“房子也好看。”

　　蒋南一点头，确实好看。

　　唯一的缺点就是年久失修，本该华丽的大宅已经成了落魄的灰白色，木质的门头和房屋布满了裂缝，不免让人联想到一个大家族从兴盛到衰败的伤情。

　　进了门里面的人应该已经接到消息，很痛快的把他们带到主屋内。

　　一进屋最先引得蒋南一关注的是左手边偏屋内坐在摇椅上的孩子——

　　那孩子穿着一身黑色长袍，面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手里拿着一块碧色没有一点瑕疵的玉佩，玉佩下方坠着红色流苏，怎么看都是个价值连城的宝贝。

　　许是擦觉到了蒋南一的目光，他突然回过头，在二人眸光碰撞的刹那，蒋南一心底的震惊再次被刷新。

　　他皱紧眉头看着那孩子，明明不到十岁的模样，满脸死色，浑身气息像饱经风霜的老者，沉稳的可怕。

　　他靠在竹藤编织的摇椅上，一下一下的晃着，浑身上下却看不到一丁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与天真，特别是那双眼，竟带着经历了岁月沧桑的混浊。

　　“您二位在这里稍等片刻，我们家主有事出去了，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去请我们二爷过来。”领路的青年说完就走开了，留下蒋南一和侯森二人还有一张红木桌，一壶热茶。

　　“乖乖，这大家族就是不一样。”侯森坐到桌前给蒋南一倒了杯茶。

　　蒋南一闻言没有接话，努力让自己忽视偏屋里的孩童，背着手在屋内细细的打量了起来。

　　这家的不论是从摆饰来看还是从风格来看都很奇怪，完全看不出什么朝代，虽说蒋南一不是什么学霸，但关于各个朝代的了解还是有的。

　　就在他专心研究摆件时，背后突然一凌，他回头再次对上那孩童古怪目光。

　　“怎么了南哥？”侯森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紧接着站起身呈警戒状态。

　　蒋南一对他轻轻摇头，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由远而近，打断了二人的动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了。”

　　来人大约四十岁左右，个子中等偏瘦，看起来文质彬彬，“在下邢家栋是家主邢家岳胞弟。”说着他人已经进了屋。

　　见来人蒋南一和侯森立马恢复常态，与他客套的打了声招呼，不露一点异样，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想必您也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蒋南一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的观察邢家栋的神态，见他只是长叹一声，并没有过多神情，这才继续开口:“我们来也是为了了解一下死者生前情况，希望您能配合，将您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们。”

　　“那是一定，邢某一定配合。”邢家栋双手交叉放在小腹，眉头紧皱，许是想到那三个逝去的晚辈，男人神情逐渐哀伤，他缓了缓然后开始将他所知的情况全部说了出来。

　　侯森拿出录音笔放在桌上，蒋南一也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一个小时后，蒋南一扣上笔抬起头，修长白皙的指尖抵着写满的纸张，沉声开口，“您确定您所说的都是属实吗？”

　　“是的，我确定全都属实。”

　　让邢家栋在笔录上签了字按了手印，蒋南一收起纸笔目光不由得再次往偏厅瞥去。

　　“能多嘴问一句吗，那个孩子是？”

　　邢家栋顺着他的话看了眼窄门，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点摇椅的底座在晃。

　　他忽而一笑，儒雅随和:

　　“那个啊，是我哥哥的孩子，也就是家主邢家岳的嫡长子，叫邢长年。”

　　邢长年。

　　蒋南一在嘴里念了一遍，“他父亲也就是你们家主，他经常不在家吗”

　　还不等邢家栋回话，侯森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起身接电话。

　　“对这案件是我们负责的，对，现在在邢家。”起先侯森表情还算正常，谁知下一秒他突然抬高声音，“什么？天坑那里出来一座古墓？”

　　此话一出坐在摇椅上的孩童瞬间睁开了眼，瞪得老大，混浊的眼眸除了震惊更多的像是恐惧，就连手里的玉佩掉在地上摔成几瓣都没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