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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下去 ...

  •   八月份的西乡正值雨季,本就潮湿的天气,毛毛细雨之后更是雪上加霜。

      林岚不喜欢这样湿漉漉的感觉,衣服都贴在了身上。

      今天是她随着医院的志愿队到这里做志愿医生的第九十二天,也是最后一天。

      志愿队的同事们为了庆祝本轮工作圆满结束,特意在沧江上找了个豪华游艇,包下一个顶级套房,此刻晚宴过半,大家已是半醉半醒。

      两个外科男医生手握香槟杯为了学术问题争论不休,另外几个儿科医生划着拳喊着麦,还有几个内科的大夫和护士们分好战队唱着情歌。

      一切和谐又美好,除了偷偷溜到甲板上吹风的林岚。

      医院组织治疗队的时候,几乎每个科室都派了两人以上,除了她的科室——心理科。

      事实上没来的时候,林岚也觉得心理科在这里派不上任何用场,直到来了这里以后,看到那些留守在山间的儿童老人,她才明白,自己的职责是来治愈她们的灵魂,这和治愈病体一样重要。

      “小林,怎么不进去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主任的声音恰逢此时在身后响起。

      医疗队的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有着丰富经验的传染科男医生,队里的人都叫他张铁嘴。

      林岚回头拿起桌子上的红酒杯一饮而尽:“里面太热了,出来吹吹风,看看风景。”

      “怎么,明天就要回去,舍不得了?”

      他可记得当时最不愿意来的就是林岚。

      她没有回答,手指轻轻理顺一下头发,看着远方的眸子中带着微醺的醉意。

      张铁嘴轻轻叹气,上前拍了拍林岚的肩膀:“你父亲下个月就要出国了,这次回去趁着休假,好好跟家里人放松放松。”

      林岚依旧不说话,张铁嘴也识趣的没再多说,转身回到了包间。

      可尽管如此,这美景配美酒的美好夜晚还是被成功打破,想到家里的那些糟心事,林岚忍不住又连着干了几杯。

      直到眼前的一盏烛灯变作两盏,她才满意的起身,晃晃悠悠的朝着一趟包房走去。

      她记得,他们的包房是二六六,恍惚的推开门,看到的却不是熟悉的那群人。

      这个房间比他们的房间要小一些,可是装饰的更佳繁华,开着昏暗的淡蓝色灯光,气氛有些压抑。

      里面大概有五六个壮硕的男人穿着统一的黑色西服站在墙侧,沙发上坐着三个男人,面朝着林岚的两个男人一老一少。

      老得已经白发苍苍少说也有六七十,少的看上去是他孙子,不过二十出头,爷孙两人眉眼间有些相似。

      一老一少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闯进来的林岚,仿佛她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让他们拉响了警报。

      林岚微微摇头保持清醒,才意识到走错了房间。

      “不好意思,我走错包间了。”

      她转身要走,那几个站在墙边的男人先一步挡住去路,包间门被关紧。

      “这么多房间,偏偏走错进了这里,是不是有些巧。”老人家的声音带着些笑意。

      林岚回头看着那老头的眼睛,他含着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的笑意 ,皮笑肉不笑大抵就是这样了。

      她有预感,这群人不是好惹的,这一片靠近边境,本就是有些乱的。

      明天就要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岚张嘴欲要给自己解释清楚,不等开口 ,就被沙发上坐着的另一个男人打断。

      “没脑子的东西,不是叫你在休息室等我,瞎跑什么?”

      男人背对着她,只在她刚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去。

      那一眼太快,她没有看清楚他的样子。

      林岚一怔,没等反应,那男人已经起身朝着她走过来,他身高大抵有一八五左右,黑色的衬衫将他匀称健硕的身材体现的刚刚好,长长的发丝遮住眉眼,只露出一张薄如剑锋的唇以及棱角分明的下颚线,肤色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还带着一些胡茬,男人味十足。

      直到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盯着她,林岚才意识到他在和自己说话。

      “我?”

      “你什么?贱皮子,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我在床上疼疼你,这么一会儿都等不及?”

      林岚眉头一紧,怒火冲上头顶酒都醒了大半。

      “你瞎说什么?我不认识你。”

      还真以为自己长得有两把刷子,女人就都要自己靠过来?这种普信男真下头。

      男人咬了咬牙,咬合肌的轮廓更加清晰,别说,还真是个极品。

      “别闹了,赶紧回去等我,等忙完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男人去开门让她走。

      老人坐在沙发声传来冷哼:“看来是阿谷的女人啊,难怪就这么冲进来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不该来的人。”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进来坐吧。”

      那几个黑衣男人闻声都堵在了门口。

      阿谷?应该就是面前这个男人了,可她怎么就成了他的女人。

      阿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的一捏,示意她不要讲话,不知道是不是酒后错觉,林岚觉得他的手心都是汗。

      就算再傻,林岚也该知道现在自己的处境并不乐观,哪怕眼前这个阿谷看着也不像是好人,可在没摸清情况之前,不说话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咱们男人间的事,她一个女人在场算什么,一会还有生意要做,她在这碍事。”

      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停留了几秒,那双眸子如鹰一般,眼神落在阿谷身上时满是狠戾。

      很快,那老爷子一旁的孙子起身,缓步来到阿谷面前。

      这爷孙俩的眼神像是能看穿一个人,林岚瞧着都有些心慌。

      她想过自己是不是误入了贩卖人口的组织,或者不该进的地盘,唯一没想到的是,老头的孙子居然二话不说,从后腰处掏出一把枪。

      枪口瞬间对着阿谷的额头,林岚从没见过真的枪,脸色登时惨白,最后的余醉消失殆尽。

      大脑一片空白,阿谷拽着她的手也是一紧,林岚下意识的往他身后躲了躲。

      “谷哥,干咱们这行你是明白的,除了交易双方外,不能有外人进来,你说她是你的女人,她可是说不认识你呢。”

      阿谷将林岚拽到身旁,一只胳膊揽着她的肩膀:“女人吗,总是要闹点小脾气。”

      林岚吓破了胆,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硬着头皮往他的怀里靠了靠。

      “还不是怪你,人家都等你一晚了,这不是好奇你还有多久能回吗,谁知道耽误了你们的生意,我出去就是了。”

      她借机松开他的手就要开溜,可是门被堵的死死的,那五个男人像是一堵墙。

      她站在那,身上的白色裙子都被冷汗染湿。

      “陈老,您是不信我了 ?”阿谷的声音沉了几分,没有一点发颤。

      沙发上的陈老起身,镶金的拐杖敲击着地面发出声响,一点点走到孙子陈辰身边。

      将那把抵在额头上的手枪拿过来,递到了阿谷手中。

      “这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要想我信你,你知道该怎么做。”

      那五个人适时的退开在一旁,林岚抓住机会推开门就往外跑,这个房间门的位置很隐蔽。

      开门出去就是甲板,加上这会儿天色晚了没什么人,上了甲板林岚三步并两步的往船头跑,想找到船长告知他赶紧报警。

      但好不容易跑过来 ,船长室空无一人。

      林岚又跑出去,想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同事报警,然后快速离开这里,但游艇上的人似乎蒸发了一般消失不见。

      她没跑几步,阿谷和陈辰就已经追上来,身后是甲板退无可退,林岚心都凉了半截。

      “救命,救命!有没有人啊!”反正逃不掉,本能唆使林岚大声呼救,可甲板上依旧空无一人。

      阿谷和陈辰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看到枪在阿谷手里,林岚身上的冷汗更多。

      “谷哥,爷爷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女人以后还可以有很多,若是爷爷不信你了,结果你是知道的。”

      阿谷上前几步来到林岚的面前,后者退无可退只能紧闭双眼等待着羊入虎口 。

      她感觉到男人猝不及防的一把将自己拥入怀中,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瞬间充满鼻腔,起伏的呼吸让林岚觉得不真实。

      还没回过神,耳边就传来他低声的密语:“活下去。”

      林岚愣神箭就被他推出怀抱,退了几步还不等站稳,阿谷的手枪就对准了她。

      她下意识的瞪大了眼睛,只听一声不大的闷响“砰 ”,心口立刻被子弹穿透,皮开肉绽的疼痛顺势而来袭卷大脑。

      子弹向后的冲力让她一个重心不稳,直接从甲板上翻了下去瞬间落入江水之中。

      血液将江水染红,疼痛与眩晕感蜂拥而来,林岚的意识越发薄弱,挣扎几下后,血腥味的江水涌入鼻腔,她缓缓闭上眼睛向下坠去。

      ……

      关于濒临死亡的说法各不相同。

      有人说,临死前一生中重要的记忆会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播放。

      还有人说,人要死的时候会看到天使与死神。

      但林岚什么都没看到,甚至分不清是被江水呛晕的,还是被胸口的那一枪打晕的,清晰的只有疼,撕心裂肺前所未有的疼。

      等她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醒来看到的不是天堂地狱 ,只是医院在熟悉不过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充斥鼻腔告诉她还活着。

      林岚身边没人,她试图起身动动,身体就像是拆了重组一样,每一个零部件都疼,倒吸了一口凉气,行动失败,她重新躺在床上。

      愣着盯了天花板足足五分钟,大脑才重新开机,那一晚的记忆重新被读取,自己中枪了,那个叫阿谷的男人亲自动的手,他跟他们是一伙的。

      报警,她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尽快报警。

      林岚撑着身子,费力的按下了床头的按钮,不一会护士芊芊就小跑着进来了,看她醒了,激动的就差没鼻涕一把泪一把。

      “醒了,林姐,你终于醒了!”

      芊芊是和她同一年进的医院,两个人关系格外好一些,在地狱门口打转一圈,现在醒了,林岚看谁都觉得格外亲切。

      “我睡多久了?”

      “三天了,醒了就好,你胸口的弹片都取出来了,是蒋主任亲自主刀的,肺部的积水也都消了,幸好有惊无险,你真是吓死我了。”

      芊芊的声音带着哭腔,林岚觉得挺讽刺的,她出了这么大的事,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担心到哭的居然是同事。

      芊芊把那晚她出事后的事都说了一遍,大抵是当天警方就知道游艇上会有行动,所以一早就有部署。

      张铁嘴在甲板上和她说完话后刚到包间,就有警方来通知他们全部撤离游艇,张铁嘴以为警方全部撤离一定不会落下林岚,谁都没想到她倒霉催的直接捅了嫌疑人窝。

      事后大概就是听到了枪响,很快警方就开始行动了,但那游艇没多一会儿就爆炸了,火光冲天乌烟四起。

      “爆炸?那那些人呢?警方抓到他们了吗?”林岚有些着急。

      “这个咱们哪能知道啊,不过听说当天死了不少人,你被打捞上来的时候都快咽气了,医疗队的人都顾着抢救了,蒋主任飞到那边给你做完手术,那边的医疗条件有限,就又连夜找飞机转回咱们医院来了。”

      她工作的医院在沈城,盛京附属一大医院,从西乡到这飞机直达也要十多个小时,如果不是情况实在紧急,一般是不会急着转移的。

      林岚有些回不过神,芊芊看她愣神,试探的问:“林姐,你那会在游艇上是不是看到什么了?怎么会中枪的?”

      林岚脑子有些乱,想的多了就觉得头疼,能够惊动警方清空游艇,手里还有枪的,肯定不是做一般的买卖人。

      看她皱着眉头还十分虚弱,芊芊又自责起来:“瞧我这八卦的,都忘了你刚醒身体还承受不来,我这就去叫蒋主任过来。”

      听说她醒了,蒋主任带着张铁嘴和院里没坐班的同事几乎都来了,一番检查后确定她度过了危险期,大家都松了口气。

      张铁嘴那么大岁数,还眼泪巴巴的哭了起来:“幸好你这丫头没事,要不我这后半辈子别想好活了。”

      医疗队的人是他带出去的,如果警方让撤离的时候,他多叮嘱一嘴,也许林岚就不会受伤。

      林岚觉得浑身上下哪都疼,没有力气回应同事的关系,更没力气回应张铁嘴的自责,只能微微摇头:“没事,我没事了。”

      蒋主任知道她的情况,很快遣散了大家,林岚没一会就又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虽然已经度过危险期,但是枪伤很严重,不同于电视上演的简单一个血洞,而是皮开肉绽,在子弹穿透表层的一瞬间,冲击力甚至会把胸骨都震碎。

      蒋主任说距离心脏只差了两毫米,如果不是她命大就必死无疑,加上她掉进江里呛了水,所以一时半会很难恢复,林岚好奇,恨不得立刻把那晚的事查个清楚,可是身体条件不支持。

      导致她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昏昏睡睡之中,医院公费给她请了护工,趁着她醒的时候就喂她吃点饭,每次她都是在梦中惊醒,阿谷拿着枪对准她的那一幕,仿佛成了她这段时间挥之不去的梦魇。

      期间蒋主任和张铁嘴来看她的时候,她都有询问过那晚的事最后怎么样了,对自己开抢的人抓到没有,所有人的回答都是不知道,警方也没有透露任何的消息,大家唯一知道的就是,那晚的爆炸死了很多人,三十多个警察全部死于非命,有的被炸的尸体都没找到。

      她想上网,蒋主任为了让她更好的修养,以长辈身份把手机没收了。

      直到一个月后,林岚的身体终于恢复了一些,甚至能够下地走路,他才把手机还给她。这天中午护工去打饭,她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网页搜索:西乡爆炸事件。

      很多网页和条词蹦出来,她一一点进去,有一张照片很清晰,是游艇爆炸火光冲天的样子,周围的人都被警方疏散了,图片中仍然能够看到,在爆炸的瞬间被气波冲到空中的人影,只看照片已经足以让人心头一颤。

      林岚继续往下翻,没有具体写是抓捕什么罪犯的行动,只写了警方的特别行动,并且结尾清楚地的写了,爆炸中牺牲警员三十三余名,重伤数十人。

      这么可怕的事件,而她是当事人,甚至差点死在罪犯的手下,游艇都炸成了这样,那个阿谷还会活着吗?

      想着那晚的事出神,手机铃声适时响起,电话备注是陌生人,沈城本地的号码,林岚按下接听键 ,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林医生,你终于接电话了。”

      “你是?”

      “沈城省警局的警官,我姓陈,林小姐,很抱歉在你身体还没恢复的时候就打电话来,之前我们和你联系过,但是贵院的外科主任认为你之前的受伤情况不适合接受我们的谈话,现在你的身体已经好转了,能否抽个时间,我们见一面?”

      警官,一定和一个月前的爆炸案有关,她迫切的想要知道那晚的事,但也理解蒋主任的好意。

      “我现在身体好些了,只是还不能出院,如果您方便,可以到一大医院外科病房来找我。”

      陈警官挂断电话后不到五分钟就敲响了病房门,林岚甚至怀疑他一直在病房外蹲自己。

      陈警官看样子有五十多岁,两鬓的头发都白了,蜡黄的脸上布满了褶皱,有着超越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沧桑,他身上穿着一件皮夹克,穿的时间久了,领口和袖口已经开始蜕皮,看样子是个资深的老警员。

      “阿谷,对我开枪的人叫阿谷。”林岚把那晚的事都说了一遍,如何走错房间,如何吃了枪子。

      陈警官的脸色一直很严肃,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照钱:“你能认出哪个是阿谷吗?”

      林岚在几张照片里翻了翻,然后在中间的一张确定视线,男人下颚线的弧度那么优越,配上利刃般的薄唇,就是他,绝对不会错,披着羊皮的狼,差点杀害她的真凶。

      陈警官盯着那张照片,脸色似乎也沉了几分:“林医生,你确定,当时阿谷对你动了杀心吗?会不会是局势所迫逢场作戏?”

      林岚觉得可笑:“陈警官,您见谁逢场作戏还真开枪的吗,这个位置,再差两毫米我心脏都崩成爆米花了,如果不是起了杀心,怎么会对着心脏开枪,一定是因为我撞到了他们在做不法交易,所以他们要杀人灭口,就是那个叫陈老的给他递的枪,那个陈老的孙子还跟着阿谷一起追出来的,他们都是帮凶。”

      林岚的情绪有些激动,两毫米,是生与死的距离。

      “可如果是这样,你在刚进去的时候,他为什么给你打掩护,为什么说你是他的女人?”陈警官询问。

      林岚把这些统统都抛到了脑后:“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打掩护?也许他不那样说,我就能完完整整的出来了也说不定,如果他要给我打掩护就没有理由对我开枪,这很矛盾。”

      她又追问:“现在他们怎么样?死在爆炸里了?还是被警方抓获?能有枪,还能惊动这么多警方的罪犯团伙,是贩毒,还是走私?”

      陈警官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汉烟,不等点燃,看着林岚身上的病号服,又把皱巴巴的汗烟塞了回去。

      “林医生,专业的事还是留给专业的人来做,无论是什么犯罪,警方都会彻查到底给所有受害人一个解释,但是现在,有一件事我必须和你说明。警方已经在爆炸现场找到了陈老的尸体,还有对你开枪的阿谷,他是重要证人,只是受伤严重,现在还没有度过危险期,这个案件警方十分重视,作为在嫌疑人面前漏过面的你,将会成为警方的重点监护对象。”

      “你们要监视我?为什么?”

      “陈老的孙子尸体一直没找到,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不能确定他是否死亡,而你在他面前漏过面,很有可能成为报复对象,所以我们必须确定你的人身安全。”

      林岚脑袋都在嗡嗡作响,有人保护当然是好事,但是这件事她觉得没有那么简单,陈警官明显是在隐瞒什么,也许是机密,不该自己知道的机密。

      “按理说,这案件发生在西乡,应该是云省的警方负责,为什么沈城省局也参与其中?”林岚问。

      陈警官把照片放回了口袋里:“跨省联合办案,阿谷是沈城人,他现在也在这家医院接受治疗。”

      陈警官以为林岚听到他还活着会情绪激动,事实上她只是眼神复杂的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那眼神要传递的意思大抵是,她明白阿谷是警方的重要证人不能死,但是花费公共资源去抢救一个杀人凶手,她觉得是暴遣天物。

      如陈警官所言,警方给她安排了不少的警力,但都是便衣,起初林岚没有发现,但后来,医院的走廊总是坐着几个人,穿着和陈警官一样朴素,但他们不同于其他的患者和家属,只是坐在走廊,或者来回踱步。

      林岚想,他们大抵是想着,陈老的孙子如果来找自己,他们就能趁机将人绳之以法,她就是钓鱼的鱼饵,事已至此她没有退路,如果那人不抓住,那她也不得安生。

      又过了一个星期,林岚的身体好了许多,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不剧烈运动的情况下已经感觉不到疼,这天她那一直没露面的父亲到了病房。

      他来的时候林岚正在拆线,胸口的伤疤像是仙侠小说里主角独有的痕迹,从中间的一个点向四周蔓延,大大小小的裂痕几乎要把她弱小的身躯撕碎。

      林岚没有任何反应,也没在林海文眼里看到半点的心疼。

      直到蒋主任拆完线离开,病房里只剩下他们父女二人,林海文才率先开口,这是她出事以后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父亲,他开口的第一句不是关心,而是责怪。

      “我就说不要给你去什么医疗队,现在好了,人伤了不说,还摊上了案件,外面的警察都快把你团团围住了,你到底是惹了什么人。”

      林岚喝了口水,心口的伤口似乎又开始犯疼了。

      “你不是应该已经出国了吗,可别说是为了我才留下。”

      “当然不是为了你,可却是因为你,警方都找到家里去了,说你现在是警方重点关注对象,作为家属我暂时不能出国,好好一单生意,就这么毁了,一年几百万的利润,都因为你不安分,没了。”

      他的父亲,眼里只有钱和他现在的家人,她六岁的时候父亲离开老家到城里打拼,不到一年就带回来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并和母亲提出了离婚,林岚到现在还记得,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年轻貌美妩媚至极,哪怕是怀着孕,好身材仍旧难以遮挡,就是这样的女人破坏了她的家庭。

      那之后林海文就带着那个女人回城了,她被判给了母亲,没多久母亲因为劳累过度病重去世,她是外婆带大的,成长期间林海文一直没有来见过她。

      直到她大学考来了沈城,毕业后成了一名医生,林海文才再次找到了她,他把她接回沈城的家,那个女人依旧貌美,还给她生了个年轻的弟弟,弟弟叫林岩,但她始终忘不掉母亲在医院临死前的样子,那是他们的家,不是她的家。

      “除了这些,你有没有其他要对我说的。”林岚放下水杯,静静地看着他。

      林海文脸色有些不好,半晌开口:“我就想问问你到底惹了什么人,好让家里人都有点准备,警察看的这么严,是不是怕人家报复?”

      林岚笑了笑:“你放心,就算是报复,也不会牵连你们。”

      “那还有准?都能对你开枪,丧心病狂的有什么做不出来。”

      林岚把胸口的纱布露出来:“你刚刚看到了吗,这个枪口,四分五裂,只差两毫米我就必死无疑,可是就连对我开枪的人都会对我说一句活下去,但你呢?”

      林海文没说话,林岚忽然微微一怔,活下去,对,阿谷在对她开枪的时候,在她的耳边说了一句活下去,那天陈警官来的时候,她情绪过于激动,把这句话忘了。

      如果真的要杀她,为什么又告诉她活下去?如果要她活,又怎么会开枪。

      “你走吧,开枪的人已经被警方控制了,不会牵连你。”

      林海文起身,欲言又止,半晌还是踱步离开。

      林岚下床走到床边打开窗户,清风迎面而来,将她从悲伤中唤醒,脑子又清醒了几分。

      吃过午饭后她才出病房,看着一直守在病房门口的便衣:“我要见陈警官。”

      陈警官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几天不见他似乎又苍老了一些,林岚把这些天又想到的细节再次向他陈述,包括那句活下去。

      陈警官听完没说话,只是转动着手里的录音笔,眼神盯着地面的一个方向,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醒了吗?我想见见他。”林岚问。

      “没有,昨晚伤情加重,已经转到军区二院了。”

      林岚没再说别的,那之后陈警官在没有来过,林岚依旧还是会在梦里惊醒,梦中的他更清晰,那句活下去也更刺耳。

      那群守着她的便衣是在她出院后的第二天消失的,那已经是案发过后三个月的事了,她试着联系过陈警官,但对方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据张铁嘴分析,不是案件有了进展,就是那个陈老的孙子抓到了,总归都是好事。

      医院的同事,为了庆祝她劫后重生顺利出院,特意定了餐厅,医院公费聚会的机会少之又少,大家都吃的开心。

      林岚坐在桌上接受着大家的祝福和庆祝,心里还总觉得空落落的,她觉得,这件事还没完,一定还没完。

      她重新开始工作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了,此时过案发时间以有半年,这期间她尝试过去省厅找陈警官,但没找到,网上对西乡爆炸案的报道也屈指可数。

      一切就像是突然间断了线,如果不是胸口炸裂的疤痕证明这一切是真的,林岚甚至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那个神秘的男人让她活下去,却又对她开了枪。

      心理科主任何忠是她的研究生导师,尽职尽责的将她这种情况诊断为创伤性心理应激障碍,为了让她尽快恢复过来,何忠把科里唯一一个省级精神与心理科医师交流大会的名额给了林岚。

      学术交流大会在周一上午,地址在军区二院,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小西服套装,把白大褂工作服放在包包里拎着。

      以前她出门都是坐公交地铁,但那件事之后她买了车,原因很简单,人多的地方让她觉得没有安全感,自己开车更方便。

      林岚到的时候,其他医院的医生已经都进去了,军区二院的精神科医生蒋毅是她的大学同学,特意留在门口等着接她。

      蒋毅是个个子不太高的男生,长长的头发都爱能梳小辫子,脸上扑的粉比女孩子还要细腻,说起话来妙声细语。

      看她下了车,殷勤的上来接着她的包:“姑奶奶可算来了,一会交流会都开始了,这么好机会,你要是错过了多可惜。”

      “姑奶奶大病初愈,能来已经不错了。”

      蒋毅是个同性恋,大学的时候因为性取向问题被老师和同学排挤,还被老师当作典型案例当众羞辱,是林岚救了他。

      他到现在还记得,林岚当众挽着他的手,告诉所有人她是他女朋友时候的样子,她身上简直发着光,那光芒到现在还没散去,纵然不在一个单位工作,两人仍旧是好‘姐妹’。

      蒋毅曾经问过她,当初为什么要替自己解围,林岚当时正在看书,头也不抬的回答他:“因为那群人有病,一群有病的人凑在一起就觉得这个世界病态才是对的,突然有人正常了,他们就看不惯,那群人眼睛脏,看什么都脏,她讨厌这群病人。”

      那一瞬间,蒋毅觉得这女人酷爆了。

      林岚跟着蒋毅往里走的路上,他说明了这次大会的主要内容,无非就是一些学术问题的探究,以及一些专业典型案例的分析,听说他们医院最近遇到了一个大麻烦,那病人油烟不进,多少医生都碰了壁,大会上也会主要分析这病人的情况。

      会议是在院区最里面的办公楼,两人进去的时候,二院的精神科主任正要宣布开始,林岚穿上白大褂,和蒋毅一起坐到了安排好的位置上。

      前半段会议进行得非常顺利,大家将自己的论文和这几年的学术经验进行了讲述和展示,直到后半段,二院主任在投影仪上展示了他们医院最近遇到的一个病例。

      资料显示这名患者经历了重大的意外事件,在经历了三个月的重症监护后才醒过来,醒来后就一直不说话,沉默的像个死人,医院尝试让精神科的心里医师对他进行心理辅导,但三个月下来结果依旧油烟不进。

      有医生提议,可以试试催眠治疗,大抵就是让他在梦境中在经历一次意外事件,醒来受到刺激也许就会开口说话,甚至会接受治疗也说不定。

      以前的林岚也会觉得这个方法不错,但是现在,作为有着同样经历刚刚大伤初愈人员,她觉得这个方法就是伤口撒盐,根本不是人干的事,风险太大不说,如果催眠中出现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导致患者迸发更严重的反抗心理。

      “你觉得这个方法靠谱吗?”蒋毅趴在她的耳边小声询问。

      林岚翻了个白眼:“靠谱的话还用得着在这讨论了吗,早就执行了。”

      后面还有几个医生发言,她扒拉着手机,带着耳机看了会视频 ,迷迷糊糊困意上头,早知道何忠给她安排了这么个会议,她还不如在医院坐诊。

      趴在桌子上小憩了一会,林岚又回到了那段走不出的梦境,阿谷的枪对着她,嘴里说着:“活下去。”

      “砰”的一声按下扳机,林岚条件反射似的惊醒,手机掉在地上,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声响。

      正在发言的医生被打断,二院的主任看着她:“是一大医的林医生吧,怎么,你有话要说?”

      “我要上洗手间。”林岚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然后捡起手机往外走。

      蒋毅也跟着跑出来:“怎么了?又做噩梦了?要不行先回去休息吧 ,我跟主任说一声。”

      “不用,我没事,我出去走走你先回去吧。”林岚往外走。

      蒋毅觉得,她自从出事后,不但脾气变了,性格也发生了变化,他没有跟上去,而是回到了会议室。

      军区二院林岚比较熟悉,她大学刚毕业实习的时候就是在这家医院,只是后来研究生导师选了何忠,所以就被分到了一大医。

      出了会议室,她坐电梯下楼往外走,这栋楼前面不远就是一个小公园,是专门给住院的患者修建的,风景很好,中间有一个大喷泉,旁边依稀有几个家属带着自家病人在散步的。

      林岚走到木椅上坐下,往后仰着头摊在椅子上,她不想承认,但是又不得不接受,半年前的那场爆炸,在她的心理留下了阴影,那就像一个漩涡,她越想靠近真相,就越被往里吸,停不下来挣脱不掉。

      阳关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挡阳光,在指缝间,她仿佛看到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带着帽子,但是从身形上看,她总觉得眼熟。

      坐正身子回头看,林岚更确定了自己没有看错,那优越的下颚线,薄如刀锋的唇,就是阿谷,那个反复在梦里向她开枪的男人。

      林岚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跑过去,越靠近越确信,直到在他的面前停下,男人看着她白色高跟鞋的脚尖,缓缓抬起头。

      在对视的一瞬间,她更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脸,眼神如炬目光坚定,俊脸更显消瘦,两腮都塌了下去,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阿谷的眼底闪过一丝的错愕。

      “是你。”他率先开口 ,声音依旧低沉却更显沙哑。

      “你还记得我。”林岚想过无数次,如果在看到他,要开口问无数的问题,但是真到了他面前,却张了半天嘴只问出这么一句最没用的。

      他没有回答,修长的手指微微抬起,指了指她的胸口:“对不起。”

      林岚还想过无数次,他再见到自己会重新痛下杀手,或者害怕追责而祈求原谅,唯一没想到的,就是他只说一句对不起。

      三个字,就把她想说的所有都死死堵在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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