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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之嬉戏 雅宁说,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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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尾巴悄悄溜走,我没再去过音乐学院,而是找了一份实习。
第一次听到德彪西的《阿拉伯风(I)》,我就把练好它列进了人生必做清单。每一次听至六到九小节的下行旋律,我就开始走神,如寄蜉蝣于天地。就像我不喜欢矫饰过多的文字,古典音乐方面我也偏好印象派的自然率真。
既然目标已经达成,我也用不着天天去人家学院和专业学生抢一把琴凳;何况冥冥之中,我总感觉自己还会在那里碰到李晋行,这使我有些尴尬,索性再也不去了。
我这次实习的公司位于B市的CBD,可惜想要握紧此地的繁华仿佛手握流沙。我常想,《围城》人人都读,人人也都知那句“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可人人还都想放手一搏。其实,这座城市的规则是残酷的公平,你好像在汲取营养,临了才知道自己是养分。
当然,本科时我并没有真的把日子看得这样悲观,我更喜欢凯撒那句掷地有声的“我来,我见,我征服”——既然来到了这里,就一定要用足迹征服这片土地。所以假期我很少回家,一有空就四处边走边看,本科四年我先后换了五、六家公司实习,每家都在不同的街道,确实风景各异。
新一任领导Merry孟是个脾气古怪的中年妇女,不过她对我的态度一向十分亲和,面试的时候由于我性别为男又仪表堂堂(惭愧惭愧),刷掉了好几个类似雅宁那样跟我同一水平线但却比我更拼的女孩,有时我也替她们感到可惜,毕竟在某些待遇不错的行业里,男生有性别优势是不争的事实。
有一次Merry孟做了一件令我十分难忘的事。大开间办公室里她正用英文打着越洋电话,不知道在向哪一级的外国上司报告工作,另一边我的工作群组里却传来了她的消息。我对一心多用的人向来很有些佩服,可消息的内容却让人大跌眼镜。原来是Merry把她偷拍自己斜对面那位同事今天土气穿着的图片发到了群里,照片从那位同事微微发黄的毛燥发丝一直拍到她交叠的双脚上的洞洞鞋,Merry不忘评价道,“隔壁部门怎么把这样的人招到公司?”
好在群里并没什么人回复这位领导的巧思,反而形成一种无声的抗议,不然我就立即要抬脚离开这间公司......
单从这段实习经历来说,日子十分平淡,不过是在好几个办公软件中切来切去,写些要紧或不要紧的报告。工作上我没什么可让Merry挑出毛病的地方,别的方面则更不会有。以至于多年后一次我从休假状态返回岗位,发现工作邮箱里六百多封未读赫然在列,不禁怀念起当年还是个实习生时的寻常岁月。
大三暑期结束后,我来到了本科的最后一年,课少了很多,大家都一边实习一边上课,不少同学选择深造,我则开始联系推荐人,准备留学的事。如果你要问我,我的计划中有雅宁的位置吗?我会很诚实地回答说,或许有,或许没有,只因我甚至不曾认真考虑过。
雅宁也已经成功保研,有一天她对我说:“阿恒,等你以后毕业回国,我们再在B市一起过下去吧。”
我说:“这还八字没一撇呢,雅宁,我都还不知道以后去了哪国呢。”
她扁了扁嘴,我想她对我的回答不太满意。多数女生或许都渴望安全感,可惜这正是一件我无法赠予她们的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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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学期有门课挺难,是《计量经济学》。我选了一位以前就听过课的老师,我挺喜欢这位老师,因为他什么流派都涉猎,就如我喜欢把高鸿业的《西方经济学》和曼昆的放在一起读。
但这些在脑海里都逐渐褪色,因为我只记得第一节计量课我走进教室时,看到角落里的李晋行的那种震惊。
李晋行戴着一副黑色粗框、貌似没有度数的眼镜坐在大教室的最后一排,虽然我只在一个月前与他有一面之缘,但我仍旧一眼就认出了那张出色的脸。
我先放了包,又给雅宁占了位,才径直走过去道,“李晋行?你怎么上这里自习?”
“我是来旁听的,师兄。”他眨了眨眼睛。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他是用了很大的劲儿才说出这几个字。
“这是高年级学生才上的课程,你要旁听也该去旁听大一新生的呀。”
“我已经大二了,师兄。”他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说。
看来是有备而来呀!我正欲反对他的这句诡辩,上课铃就响了,我看见雅宁在前排疑惑地看着我和李晋行,只能快步回到座位上。
雅宁问道,“那是谁呀?”
我说:“一个其他学院来旁听的师弟。”
雅宁又回头看了一眼,但没有多问,翻开书本准备记笔记。
一节课里,我每每回头觑李晋行,都发现他也在看我,我被他看得寒毛直竖。我决心要弄清楚他跟踪的目的。
终于熬到下课,我让雅宁先走,独自绕行至后排李晋行的桌子前面,俯视着他。李晋行直挺挺地看着我向他走来,但待我行到面前时却低下了头。顺着他低垂的眼神,我看到了他透露在解开两颗纽扣的白衬衫下的瘦削身材,十分白皙的皮肤上微微泛着红,我就这样起了欺负的心思。
只是如今回想时,我竟无法知道这一念起究竟是不是上天跟我开的一个玩笑。
我流氓似的勾起他的脸,演戏般粗着嗓子道,“师弟,来了我们经院听课就是我们经院的人了,是我们经院的人就要守经院的规矩,守了经院的规矩就要听师兄的话。快和师兄好生说说,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做你的钢琴家,跑到这儿来当旁听生?”
只见他漂亮的脸腾地一下烧到耳根,他的身体似乎从我触摸到的那一寸皮肤开始微微地发抖,这种来自于男性的脆弱前所未有地激活了我内心的魔鬼,我有一种《九品芝麻官》里豹子头逮着如烟姑娘似的得意,我在心里狂笑。我甚至想,他是同性恋吧,就是看上我了。
但我眼见李晋行咬紧牙关,啥也不说;一时觉得无趣,便放开了他,气氛有些尴尬。
他喘了口气,却道,“师兄...有段时间没练琴了吧,不知道师兄想不想弹弹我们院里的斯坦威大三角?”
好吧,我承认这句话成功地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毕竟那是斯坦威嘛,我甚至不知道我们学校会有。我挑眉道,“你带我去?”
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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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晋行刷了好几道门禁,带我来到音乐学院三层一间十分空旷的演奏厅——或许是专门存放大型钢琴的库房,我不确定——大厅还连接着一部专门运送钢琴的大型电梯和好几个小型的录音室。三、四台三角钢琴和一些谱架、弦乐器的琴盒、架子鼓之类的东西散落在其中。
李晋行走到正中央一台长长的三角琴前,揭开了罩布。一台闪闪发亮的黑色漆面斯坦威就这么映入我的眼帘。
我振奋得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眼角的笑意,坐上去先弹了一首肖邦的《小狗圆舞曲》,这曾是我的考级曲目,我喜欢它的轻快和短小,所以一直记在心中。
李晋行在一旁找了把椅子,抱着椅背反着坐下,笑意盈盈地听我弹琴,就算我按错了音也还是一副浑然未觉的模样。斯坦威奏出的圆舞曲加速了我肾上腺素的分泌,欢快的旋律中,仿佛可以看见一对对青春洋溢的情侣就在身侧旋转起舞。当我的手指落下最后一个键,我知道自己再一次受到了音乐的治愈。
我又接连弹了几首肖邦的作品,想把自己会的那点都拿出来演练一番。待全部弹完时已过良久,才发现李晋行还在一旁盯着我看呢,我心头闪过一丝歉意,怎能把人钢琴家晾在一边呢。
“晋行,你也来弹几首吧,我还没听过你的现场呢!”
他的眼睛亮了亮,站了起来。我欲退到一旁,他却道,师兄别动。我依言,只往琴凳旁边坐了坐。他坐了过来,看我们的样子,却好像是四手联弹。
他落下第一个和弦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弹什么——拉威尔的《水之嬉戏》!——我爱但力不能及的一首印象派经典。还不容我多想,我的双眼就已抓不住他在琴键上飞速掠过的指尖——银瓶破裂琼浆飞溅,铁骑厮杀刀枪齐鸣——我从未如此直白地理解了白居易的意思,只是江州司马却不像我看得如此之近罢,晋行的指尖若蝴蝶般在花丛中上下翻飞,弹低音区时他的左臂难免碰到我的身体,可看着晋行演奏时庄重的脸庞,我竟觉得胸怀激荡......我的意识将要超脱我的脑袋,我的身体早已渺远。
晋行的接近与目的,我的防备和猜疑,这些表层的标签已被他指下溪流般稚真的旋律洗刷殆尽,音符终于越过了文字的疆界,我的眼睛有些干涩......
我几乎忘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只记得我和晋行并排躺在学校的大草坪上,天空已是蓝黑色,B市城区里罕见星星,可那天竟看见许多。
我像找到了失落多年的知己般说了很多话,晋行一直在听,有时也说。譬如我知道了晋行的家乡有一面面明镜般的湖泊,他眼中的B市好像一片荒芜的沙漠,他3岁开始练琴,却从未想过把演奏作为自己未来的事业——那你为什么要进音乐学院呢?我打断他。晋行却没有说话,夜幕中他神色难辨。我猜晋行或许有一个控制欲很强的家长,于是揉了揉他的头发,宽慰道,都会好的,路是人走出来的。他发起抖来,瑟缩进我的臂弯,他并不矮,却比快长到1米9的我小只不少。此时此刻,我做不到波澜不惊,但我没有把他推开。一种难言的情绪在我心里发酵,无论晋行是不是真的喜欢同性,我都还没有理解他对我个人表现出的特殊情愫。
不过,我拒绝了进一步的思考,因为诚如晋行所说,B市就像一片荒漠;在这样一处光秃秃的所在中多了一位志趣相投的友人,实在算不得一件坏事。
从那之后,晋行成为了我的一位重要的朋友。我不能说他是琴友,因为我实在不敢高攀;同时我也不能说他是我的好兄弟,因为我估计他亦不会认同。而后的某一年,我看了一部名为《断背山》的电影,伴着片尾曲,我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滚落,我才终于领悟了这个令我长久苦思却没能找到的定义:He's a friend of m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