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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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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盈萌动的早晨,亦是一切未知的开始。
刚刚有用妈妈的遮瑕膏厚厚涂抹上了脖颈的吻痕,这样就看不见了……耻辱什么的……
都看不见了。
反正他们家里人都有做瞎子的天赋。她妈妈有……
她肯定也有。
不再像往常那样觉得学校是唯一安全的地方。站在地铁站台也没有期待感。反而会觉得紧张,心脏一缩一缩的感觉,好像是从胃部油然而起的?
等会儿到教室该怎么做呢?
要笑着跟遥打招呼,然后再笑着问她借作业抄,本来就只是她们在她背后讨论她罢了,只要当做什么都没听到就可以了……
对着站台的透明落地门,她努力练习装腔作势:
『早……早安,遥。』
不行,太生涩了,好像快哭出来的语气。
『嘿、早啊!遥……』
她在笑?哈哈,好丑,脸都皱在一起了……丑死了。
做不到、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无所谓,她可以习惯自我厌恶,但是无法习惯被朋友们厌恶……不想被讨厌啊……
双手捂住脸,透过指缝,她看到落地门的玻璃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此刻缓慢挪动到她的身后。
为什么?她已经比昨天更提前出门了,怎么还会遇到他?
就在他挎着书包站定她身后的同时,进站地铁的门倏然打开了。她又开始习惯性的拼命往里挤,可车厢明显比昨天更拥挤。
『别再朝里了,就这里吧,里面更挤。』
背后响起他提醒的话语,气息喷上她的耳际,她不禁一颤。
他靠得很近,手拉着上面的扶手,青筋凸起于手背,因为长期运动的关系吧。宽厚的手掌……都显露了他从青涩渐渐过渡到成熟的……
男人?!
她的脸没有烧红,反而是更加苍白,病恹恹的。
然后,僵硬挪动脚步,往前靠,想要脱离开他的气息。
意识到他是个男人的那一刻……她没来由的觉得恐惧、还有扑面而来的恶心。
柳生比吕士似有意识到她的不对劲,索性拍了拍她的肩: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她不说话,只是咬着嘴唇,胃部内的东西,一波一波,挤到喉咙口,又被她强硬压制回去。
柳生比吕士见她沉默,更为担心,反而掐住她的双肩,摇晃了一下,声音不平静且锐利:
『你到底怎么了?!』
『唔……』
那一晃,她胃部的洪水猛兽,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一下子全都发泄了出来。
粘稠的秽物……是早点的面包……还有胃酸……
全都淅淅沥沥吐到了柳生比吕士的外衣上。
慢慢以落泪的姿态,垂淌地面。
本拥挤得没有缝隙的车厢,突然以她为中心,令人咋舌的速度,空开她数步。
空气中,糜烂着一股恶臭。
大家都在说:
『好脏哦……』
『好恶心哦……』
『那个女生好恶心……』
『那个男生真可怜……』
柳生比吕士自顾脱下外套,她连取出手帕给他擦拭的力气都没有。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地上的秽物。
她真的……好脏哦……好像发霉了一样……脏。
可是……
柳生比吕士却用柔和的声音说:
『没关系的……你要不要紧?身体很不舒服吗?』
心间一软,她仰起脸,那句『对不起……我没事。』因为他的皱眉,变作了:
『谁叫你碰我!你自作自受!』
『立海大站到了——』
她抱着书包,往外逃。
他一向这样的,对任何人都很温柔,他有着超乎寻常的完美。他在她眼里是纯洁的,而她对于他,却只能是种玷污,就像刚刚那样……他虽说没关系,但他也有皱眉吧……他其实心里是厌恶的吧,即使再纯良的人,终究有着难以磨灭的本性。
……以后。
若他知晓她浑身上下的污浊不堪,若他看到自己趴在那个男人身下痛苦呻吟。
他……真的会一点也不介意,一点都不会用世俗眼光来看她?
根本不可能!
到了学校。走进教室。有一瞬间的岑寂。是她的错觉?
千叶遥对着她挥挥手:
『早啊,幸福。』
她一愣,走到课桌前,对着她轻声道:『早。』
一切……
都跟以前一样,太好了呢。
真的……一样吗?压下心头这个反问,她找着桌肚里的作业本,千叶遥和前桌的两个女生嘻嘻哈哈聊着什么。
找了半天,也没发现自己的作业本,觉得奇怪。
于是,询问了千叶遥。
她眼珠转了一圈,锁了锁眉:
『不知道哎,呐呐,我帮你找找看,会不会在我桌子里。』
『好,谢谢。』
千叶遥边低头寻找,话音却不止:
『哎,昨天晚上我看一个新闻,挺有意思的。』
『是什么?』
『嘿嘿,问你个问题,你知道美国那边的便利店,失窃最多的是什么东西吗?』
前桌的两个女生,还有旁边桌的,似乎也很好奇,便一齐拥到了她的桌前。
千叶遥停下寻找的动作,顿时侧过脸。
看着近在咫尺放大的脸孔,她吓了一跳,勉强往后退了退。
吞了口口水,故作好奇的问:
『是……什么?』
千叶遥朝身边的另几个女生,轻笑了两声,突兀且诡异:
『是……验——孕——棒!』
后面三个字,夹带了响彻教室的力量。
她的舌头乱颤,觉得自己岌岌可危,难道千叶遥看到了她在便利店偷东西?不、不可能的,那时候应该是没有人看见的,可是……
为什么大家突然这么安静?好像被定格了一样。但他们的眼睛是灵动的,化作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寒气逼人,向她飞来。
她悲哀发现,她的四肢已经被牢牢捆绑住,逃不了了……
『幸福!幸福!』
回过神,定睛看着摆动眼前的那只手,主人是千叶遥。
她貌似担忧地问她:
『怎么了?你在发什么呆?』
……发呆?
所以……
刚刚的只是幻觉?
她一定是太敏感、太害怕,才会神经过敏,产生那种恐怖的想法。
『对不起啊,幸福,我还是找不到你的作业本。』
千叶遥说。
『没关系,我就说我没带好了。』
上课时间,她心不在焉,神智总是很恍惚。
被老师叫起来回答了两道问题,题题都答错。
『万代,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
她知道,少不了对她的一顿批。
千叶遥看着她,满目同情,她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只是……
她万万没想到,老师把她叫去办公室,并非为了她上课的答题错误。
而是,她的作业没写。
她震惊的看着自己不见了的作业本,此刻竟然安安稳稳躺在老师的办公桌上!
『万代,你来解释一下,为什么把什么都没写的作业本交上来?』
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作业本会被交上去?!
『本来作业没写就已经不对了,竟然还好意思将本子直接交上来?你这算什么?』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自己没做作业?』
『我……』
她发现自己词穷,她的确没有做作业,这是事实。
她不是个好学生。
这是她辩驳不了的事实。
『老师,这是A班的数学作业本,都齐了。』
适时响起的清亮,是A班的数学课代表:内海蓝。
内海蓝瞥了她一眼,笑嘻嘻的对老师说:
『老师你不要训斥她了,柳生同学他跟我说,她啊这两天身体不太好,早上还吐了呢,吐了柳生比吕士一身。』
老师刻薄的面容,渐渐缓和。
『你怎么不早说?算了,你先走吧,回去把作业补上。』
她点了点头。
内海蓝走在她身侧,关切问:
『你还好吧?今天早上比吕士穿着短袖进来,我还以为他脑袋烧到了,这种天穿这么少。后来听他说,才知道你早上吐了他一身?』
『唔……对不起。』
她支支吾吾道。
内海蓝停下脚步,认真的对她说:
『这句话还是对比吕士说比较好哦!呐、幸福,你有没有发现你同我们越来越疏离了?』
她说的是……我们?
她心里有些难受,『没有啊……大概是班级不同吧。』
『幸福、虽然我在三年前搬离了你家旁边,但是,我还是一直把你当做好朋友、应该说……是很珍惜的朋友,你也这么想的吧?』
看着内海蓝满目真挚,她不由自主的应了声:『是的。』
内海蓝对她灿笑了一下,花开的味道。
拿着作业本,走回教室。她坐到座位上,还是想不通作业本怎么就被教上去了?
摇了摇头,忽觉有点冷。
取下挂在椅子上的外衣,撑开,套上袖子……
嘶——
痛。
手背脆薄的皮,被类似于针一样的东西划破数道口子……凝住的血,悬浮在掀起的皮上,不是一滴一滴的,而是一断一断的。
两只图钉摇摇欲坠在她的手背上,傲慢和轻蔑。
不知何时,一根发丝,卡在她的两瓣薄唇之间。
她的表情狰狞且恐惧,放眼看去,周围的同学目光……真的是……
一把把的小刀。
清晰的疼痛告诉她不是幻觉,她困惑、害怕,口袋里的手机不适时宜的震动。像地震一样,让她目眩、颠簸。
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取出。
翻开手机盖子,看到那条信息的刹那。
面目肌肉不停抽搐,椅子好像支撑不住她失重的心。
那是一张照片……
一张她在便利店偷窃『验孕棒』的照片。
吵闹的铃声,不停的震颤,都是在同一秒。
教室里……大家的动作出奇的一致,掏出手机,翻开盖子,然后……
笑。
他在笑、她在笑、他们在笑、她们也在笑。
而……她的朋友……千叶遥也在笑。
她像个巨大无比的锯子,被他们的笑声无间断的拉扯,他们每笑一下,她就断裂一根筋骨,最后……
她只能像滩肮脏不堪的烂泥,接受必定粉碎的事实。
冰凉的手,握住冰凉的手机,按下冰凉的键盘,出现的冰凉信息。还是让她的脸色,更加可怖。
上面写着:
『万代幸福极度缺爱,免费□□,有意者速与她联系!』
她觉得她捧着的不是手机,而是拉了导火线的炸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