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回风·逆雪

3、镜花水月（下）

　　风行曾经说过，虽然这只是一个虚拟的游戏，但大家在里面投入的感情都是真实的。
　　所以在里面喜欢一个人，不会因为到了现实中，就变成讨厌，在里面讨厌一个人，也不会因为到了现实中，就变成喜欢，游戏里的喜怒哀乐，反射到现实里一样存在。
　　正因为感情都是真实的，所以游戏也不可能永远是欢乐的。

　　那天晚上，雪湮摸着被夜风和雨丝吹得有点竖起的寒毛，对风行说：“我下了哦，历练还差一些，你带吧。”
　　这样的话已经说了无数遍，以往这样说的时候，风行总是会回答“哦，好，你下吧”，可是这次风行却没有。
　　“那就别做了吧，我等下想做点别的事，不是游戏上的。可以吗？”
　　“哦，行啊。”玩游戏这种事情不该是强迫的，所以雪湮虽觉得有些奇怪，却没有反对，只是心中总会有点异样的感觉。
　　雪湮是很没安全感的那种女人，一点点细微的改变都足以令她感到陌生和害怕。
　　忘了是谁曾说过，人类害怕的不是黑暗，而是未知。
　　下了游戏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给风行发了一条短信：“你是不是对这个游戏有点腻了？”
　　“嗯。”回复只有很简单的一个字。

　　从那以后，风行开始经常地不在游戏上，时常能看到人物头像是显示在线的，可是对他说话却收不到任何反应。
　　以前每次上游戏，只要看到他的人物是在线的，就会有种很安心很安全的感觉，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过是贴块补丁的小事，可是现在，看到他的人物是在线的，却会令她感到更加的不安，那种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却发现只有一个空壳没有灵魂的感觉，比看不到他在线更可怕。
　　雪湮默默地看了看那个没有反应的名字，无声地说了句晚安，点下了关闭页面。

　　“他好像对这游戏有点腻了，”雪湮像是若无其事地说着，心底的不安却像水墨一样无声地氤氲开来。她今天的任务已经做完了，风行平时就常会督促她不要沉迷游戏，今天看上去更是很有催她下线的意思，只是看她还赖着不太想走的样子，所以也没有多念叨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啊，”灭天一边打怪一边在帮里说话，同时还要发来这句私聊，“我们说好了一起离开的。”
　　“什么时候离开？”雪湮一惊，如果不是开了自动，大概会按错技能。
　　“还没决定。”
　　“……”
　　“……”
　　“你们这样两个人决定，都不告诉我……”雪湮觉得胸口有些闷，有种被排除和遗弃的感觉。
　　“不是啊，他说他会去跟你说的。”
　　“……”
　　“……”
　　“他大概还没有想好怎么跟我开口……”其实也可以想象的，看她还玩得那么兴致勃勃，风行怎么开得了口，“因为怕我爱玩……”
　　“是啊，他很舍不得你的。”灭天也不是很会哄女孩子的人，大概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了一下，雪湮轻轻地说：“我下了，再见。”

　　关机之后不一会儿，雪湮收到风行的短信：你终于下了啊！哈哈！
　　在楼梯上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回复：嗯，陪灭天历练了一下，聊聊天。

　　雪湮明白，对于这个游戏，风行确实是已经腻了，之所以还没有完全舍弃，也许是因为玩太久而形成了一定的习惯，也许是有点舍不得这上面的一些人一些事，也可能只是不想让别人太难过。她明白他再留在这个游戏里也许也只会感到无聊，可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怎样能让他觉得游戏不再腻？或者怎样能让他别再勉强自己来玩这个游戏？她望着那个只剩空壳的人物感到无力又惶惑，想要挽回却根本毫无头绪。
　　灭天的话，让她难过，却也逼得她不得不思考，这场游戏上的缘分，是不是真的已经走到了尽头？
　　其实仔细想想，风行会对游戏腻了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没有哪个网络游戏能够留人一辈子，更何况依风行那种早上八点蹲到晚上十二点的方式，现在才腻大概也能算是耐性超好了吧。
　　雪湮有着深深的自责，如果自己没有总把人物丢给风行去练，如果自己没有那么依赖、不用事事都找风行，是不是风行对游戏的热度就不会消耗得那么快？
　　雪湮有些无措地想起近日来的种种迹象，灭天的话和风行的话在脑海中交替出现。
　　她听到一声极细微的，世界开裂的声音。

　　“既然要离开，那就大家一起离开吧。”轻轻在键盘上敲下这行字，她低下头，缩起身子抱住自己微微有些颤抖的胳膊。
　　其实对于这个游戏，说没有丝毫留恋，那是骗人的，但真正舍不得的人也就那几个，用□□用手机也是联系得到的，只是，大概总还是会有点遗憾吧。
　　雪湮一直有三个愿望，第一个是看到风行升到100级，第二个是和他一起转生，第三个是举行婚礼。
　　这样的愿望，算不算很过分？
　　轻轻控制着人物向广场角落的一个npc飘去，雪湮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个人物就静静地、静静地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所有经过的人都以为她的主人已经不在电脑的前面。
　　雪湮静静地、静静地坐在电脑前，看着风行和灭天以为她不在之后跟她说再见，看着那两个彩色的头像慢慢变成灰色，看着整个喧嚣的游戏渐渐安静下来，只偶尔有几句老蜘蛛的只言片语在附近响起，转瞬又仿佛人间蒸发似的没了声息。
　　她笑了笑，抬起有些僵硬的手臂，点击了那个不起眼的npc。
　　“请选择您要删除的人物。”
　　“雪湮。”
　　“您选择删除人物‘雪湮’，是否确认？”
　　看着发光的屏幕，她浮起一个苍白的微笑，指尖滑过，点下了确认。
　　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会来练这个人物。
　　风行，你究竟明不明白，你是雪湮存在的唯一意义。

　　……
　　“跟你说哦，我之前给雪湮取名字的时候，曾经考虑过另两个名字，也跟你很衬的~~不过最后还是决定不用了~~”
　　“呵呵，什么名字啊？”
　　“一个叫燕塘，一个叫牛奶~~哈哈~~”
　　“……”
　　……
　　……
　　“老公，”口中的热气在黎明寒冷的空气里化成一团团蒙蒙的白雾，她听到自己因为寒冷而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