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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回 逐魇狐月夜探谷 平怨鬼太子立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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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金目瞧见那物的元身,笑道:“却是个魇狐子!”圣婴听他这样说话,不解道:“三哥,甚么狐?”哪吒与他说:“吾弟不知,此是凡间的一种精怪,外形肖狐,爱吃人梦魇;善使法术,专门魇住了人作噩梦,它好去吃。”
红孩儿见那物还跑着,便问:“如此说来,也不是甚么大的祸害。哥还追么?”哪吒道:“不追了,我与你歇息去。”遂驾云回返洞中。
第二日二人照常往山中修炼,因不集阴气,只入了夜便归返洞府了。正用着夜饭,忽然两三个小妖推推搡搡地进来;红孩儿见他们神情古怪,因问道:“汝等却怎么了?不好生守门,跑进厅内作甚?”
其中一个蜻蜓妖支支吾吾道:“适才有些怪事,我想禀报大王,他二人却怕晦气,不敢来打扰大王。”红孩儿只说:“你自说来,大王作主。”那三个小妖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来。
元来适才正当换值之时,蜻蜓妖、螳螂妖来换刺猬精,三个正要交班,忽然听得门外有人做声。蜻蜓妖往门外看,不见甚么人;待得交班之后,人声却更大了,竟是在呜呜地哭。刺猬精胆小,要来禀告红孩儿;另两个小妖因没见着人,不当回大事,又因哭声晦气,不愿意教红孩儿知道。因而三个小妖团团地吵嚷起来。
圣婴听了,与三太子对望一眼。皆因昨夜他二人见着一个会哭的魇狐,追了一番,没追上也就罢了;今日何以洞前又有哭声?红孩儿吩咐小妖道:“却非你们的不是,待大王外出看去。”说着站起身,与哪吒同往洞外一探究竟。
来在洞外,只见月亮明晃晃地照着山林,树密林深,确无人影。哪吒皱着眉头道:“此事古怪,昨夜我与你刚见着一个学人哭的魇狐,今日洞外又有哭声。”红孩儿道:“寻常的魇狐也会哭么?”哪吒说:“实是不会的,也不知从哪里学来。”
话音刚落,倏忽林子边一条黑影蹿将出来,二人借着月色望去,正是昨日那只魇狐。三太子见它神色怪异,兼之不知怎的竟学人哭泣,心知内有蹊跷,往前走了几步,站定了身形道:“我乃天庭托塔天王三太子哪吒,你无伤人行径,暂且饶你作怪之事;若有进言,尽管说来。”
那魇狐口中仍呜呜咽咽哭着,却不说话。红孩儿道:“哥,它只会哭,怕是不能言语。”太子爷皱眉道:“想来是如此。”又对魇狐说:“你是想求功德?还是求道术?”魇狐只呜咽摇头。圣婴奇道:“这却怪了,不求功德不求道术,难道想追随神尊?”
那狐子又摇头,呜咽声竟渐大了。
红孩儿便道:“哥,它哭得厉害,想是屈得慌了。”话音刚落,只见那魇狐身形暴涨,方才还是寻常狐狸大小,不刻已涨至一匹马那么大;模样也变了,不是狐狸那样尖嘴蓬尾,渐渐的如同一道浓稠黑影,獠牙利爪,两眼血红,口里的哭声愈加凄厉。
红孩儿化出长枪在手,挡在哪吒身前,道:“三哥小心,恐不是寻常魔物。”哪吒也略怀忧虑,将他肩膀扶着,低声道:“傻弟弟,见着异常也不往后躲。”又扬声对那魔狐说:“你果然心中有屈,且将事由说来,本太子与你断明。”
不说还罢,这一说,黑影魔狐愈加涨大,由马匹大小又变成房屋大小,竟不停下,正如气鼓;眼见得要同一座小山头般大了,哭泣声如同雷震,隆隆作响。
三太子见此情状,携红孩儿驾云而起,来在空中,身后显现莲花宝相,庄严道:“魔狐!且休屈泣!吾乃敕封三坛海会大神,你有冤屈,分说清楚,本太子自有计较!”清莲宝相,声如洪钟,好神尊也!一时间只见云中金光洒落,祥云缭绕,太子爷手作剑指诵道:“玄黄兮浩荡,永夜兮惶惶;肃正清宇,义则成释——”说着,一指魔狐,断喝一声:“破——!”
好太子,一番诵祝,那魔魇原地晃晃,往地上跪伏,又缩回原本大小。太子爷道:“你不会说话,只带我往事发处去。”魇狐似懂非懂,趴下做礼拜状,又跌跌撞撞沿山谷跑走。
哪吒与红孩儿驾云跟随,一路飞林掠岭,来在一处林野。长月皓然,四下里清辉洒落,有几户破败人家;远处立着一所小庙。那魇狐子走在小庙近前,竟不走了,只用前脚刨地,哀哀叫着。太子爷看这小庙,门破窗损,内无灯火,想是败落了,便推门而入。庙内积尘厚重,也没个庙祝、僧侣,一座武神像歪歪斜斜立着,凄凉无状。
红孩儿奇道:“这处供的是甚么神仙?”哪吒挥手点亮屋内,念着那神仙牌位道:“刚武德正大威将军崔氏灵庄公。”红孩儿奇道:“甚么古怪的封号!哪里供得这路神仙,哥你在天上,竟听过么?”太子爷只说:“不曾听过。”
此时魇狐也走进来,听他二人这样说话,口里自呜呜地哭着。三太子见他灵智未开,不会人言人语,便问:“可是这假神仙坑害了你?”那狐竟摇头,又要往外跑走,顺着小路一直跑到山中;翻山越岭来在某处山谷里。
太子爷与圣婴跟随来此;三太子见此谷前宽后窄、两崖陡立,只说:“却是个好争斗地方!若两军交战,一方使计,另一方竟难脱逃了。”前面魇狐听见这话,回头呜呜地叫,停下脚来,立在原地。
哪吒正要开口问话,只听身旁圣婴倒吸一口凉气惊道:“三哥,你看。”
太子爷抬眼望去,只见谷中、崖上密密麻麻满是人影,俱是身着甲胄的兵士,面容木讷,浑身血痕。红孩儿低声道:“三哥,这些人三更半夜守在此处,怕不是寻常人罢?”哪吒缓缓道:“只恐他们并非是人。”月夜凶谷,身披甲胄满身挂伤的将士在此守着他们作甚?太子爷圣目观瞧,只见谷内鬼气森森怨火横生,怪道那魇狐魔化巨大,果然冤屈通天!
三太子与圣婴来在谷中,只见满谷怨灵,冤气冲天。
哪吒心道不妙。一则他乃上届神尊,要降伏这些怨灵竟也作得,然而此处凶险,他又非是司掌冤狱的神仙,若这些怨鬼群起而攻,恐难应付;二则冤鬼之气于神元有所冲撞,即便三太子这等神尊,亦觉体内滞碍颇难克化,何况红孩儿这样妖怪?便转头望着义弟,看他可遭妨害不曾。
圣婴却不当事,只握紧神枪将太子爷背后护好,神情自若,姿态轩昂。哪吒问道:“吾弟可叫这怨气冲撞了?”红孩儿道:“没甚感觉,想是不曾。”太子道:“这却好。红弟,我看这些怨灵虽有冤屈,竟无凶煞之气,恐怕有冤未诉,不得超度。”
谷中怨灵听他这话,俱都齐刷刷面朝三太子跪下叩首,场面颇为骇人。
哪吒见状扬声道:“魇狐不言,你等若能说话,先将冤屈述与我听!”
一众鬼兵听了,仍跪伏在地不曾起身,口中尊诵前朝某代国号。太子爷道:“元是前朝死士,却为何幽困在此?”此时,鬼兵中站起一人,作武将打扮,跌跌撞来至近前,单膝跪下,拱手道:“刚武将军崔灵庄麾下,参将吴检朋,拜见。”他躯体僵直,嗓音嘶哑,肋下还插着一只羽箭,显是死去多时未经轮回,行动生疏了。
三太子问道:“汝等有何冤屈?从实而说。”
那吴参将俯身又拜,将事由一一说明。
事出前朝末代,边陲守将崔灵庄遇敌来犯,率军抵抗,又派快马斥候回京飞报;一报而去杳无回音,将军又派一报。如此三番,仍无朝中回信,崔将军心知不妙,带八千精兵铁骑埋伏于此谷当中,欲截伏敌军而死战。恰此时,朝廷上遣使来此,邀崔将军过河往援军大营中,共商退敌大计。崔将军携两名副将过江,一去无归,杳无音信。
八千铁骑群龙无首,在谷中按兵难动,几日后遭遇敌军围攻,久候援军而不至,困死谷内。自此,数千幽魂夜夜伫守,只待将军回营,再逞龙泉。
太子爷听了这一番往事,心中默算,竟已有四百年,不禁叹道:“真义士也!”又道:“想是那魇狐子食尔等心中冤怨,化了魔气,夜中呜咽不已。”
红孩儿道:“竟是魇狐来替他们申冤。哥,此事却如何是好?”哪吒答道:“若要寻事源,须得将当年内情探明。我非司史的仙官,竟难分说,要往掌史司中一探究竟。”
他二人说话时,黑茫茫一片鬼兵只似不懂人言,直愣愣站在原地毫不做声,连参将吴检朋也跪伏不动。太子爷扬声道:“汝在此等候,我明日往大苍之北访掌史司官,与尔等寻当年详情。”鬼兵仍自不动。太子又说:“吾以三坛海会之封号起誓,若寻得当年内情,必当返回此谷告知诸位,否则神骨抽离仙魂折损,再难归往天宫。”
红孩儿见他发此毒誓,心中震撼,暗忖:我素知三哥是个磊落忠义的人,不料竟能为这群素未谋面的鬼魂发下这样狠誓,却教我更加敬佩。
鬼兵们听了,终于是跪倒叩拜,吴参将口称:“多谢神尊。”
哪吒道:“所托之事未竟,不需称谢;而今却有一言要你谨记。尔等心有怨气而无煞气,想是未曾伤人;明日我火速前去探访史事,定当回转,你们切莫由怨生恨,乃至伤生,只待我回转超度即可。”
吴参将俯首行礼,口称遵命;其余鬼兵亦随之叩首,却不能言语。
好太子,手中运注神力,执起火尖神枪,以枪尖画个阵法隐入土中,只说:“此阵可暂保无人误入谷中,然你等也不可随意出去了。”那参将应下不提。
哪吒画定阵法,对众鬼兵道:“本太子探得真情必定归返,诸位且勿急躁妄动,切记,切记。”说完,驾起祥云,携红孩儿往火云洞而且。
半空云上,哪吒叹道:“竟有数千冤魂在此谷中!怪道那魇狐魔化后这般大小,实是怨气难平矣。”红孩儿奇道:“三哥,那狐狸吃得梦魇,还食得怨气么?这些冤魂离世四百多年,竟没教鬼差捉了去,也是奇事。”三太子道:“梦魇乃人心之恐惧,怨气乃人心之怨恨,实相差不大。若说那些冤魂为何没教鬼差拿了,或因枉死之故,或是生魂一念执着,不肯消逝。”
看官有不懂的,只说此事荒诞,却不知人心一念最难改变,心如磐石之时,洪荒神力也难转移。小子却给诸位添讲一件小事,也与生魂心念有关,这便道来。
表的是某朝某代某郡一个生意人,姓林,家中行大,人都叫他作林阿大。这位林阿大要与同乡往远地做买卖事去,自当有几个月才得回乡。若说生意人两地来往,元是常事,只他有一桩事体实难放下;皆因妻室范氏娘子已有身孕,林阿大欲在家中陪伴,待孩儿降生。然而先已同人约好,何况买卖事竟不得拖延,若误了时期,怕连本钱都倒赔了。
范氏娘子颇识大体,只劝道:“我夫自应同人前去才是。早已定下了,怎好违约?我在家中,有公婆在堂、有僮仆伺候,无个不当的。”林阿大虽依依不舍,总要出门而去,拜别父母、惜别了爱妻,往远处营生去了。
一去数月,林大爷在异地念念难忘父母妻儿,好难得生意事毕,沿水路往家乡归返;及近乡里,忽遭狂风暴雨,风浪大起,船只颠簸,阿大落入水中,千难万险方泅在岸边,往家中走去。
来在家门口打门,家仆来迎,见是大爷,只称“有喜”。元来此时恰逢范氏娘子生产,母子平安;阿大听了大喜过望,换过衣裳拜见父母,急急地往内室探望妻儿去了。
范娘子生产完毕,气虚体弱,见夫君归来自然欢喜;夫妻二人细细地观看爱子,端的是阖家团聚,温馨如意,不需多说。次日天气晴爽,林大爷早起问二位高堂安,又将路遇风浪之事讲了,老父母只说平安归来极好,幸得天佑云云。又逢喜获麟儿,自是天降福气。
恰此时,门外有人来报,管家去迎,只见一个小厮穿白戴孝,哭着往堂上跑来,竟是报丧。林大爷定目观瞧,这小厮正是合伙做生意的远亲家里的;便问:“却有何事?”
那小厮正跪下,抬头望见林大爷,唬得魂不附体,白煞煞一张脸庞,哭道:“竟有此怪事!”便叩头迭声道:“小的冲撞了!”
林家老爷见事有异,便问端详。小厮只唬得发抖,半晌才说:“昨夜里风大浪大,我家老爷乘船归来,那船遭浪打翻,全船的人俱淹死了,小的亲眼见了尸首,却为何大爷竟在家中?”
林阿大听了,呆愣愣站在原地,面色蜡黄,叫一声:“我死也!”话毕,身子竟渐渐隐没,只余衣衫堆在地上。二位高堂见此异事,难免抱头痛哭一番;却不敢告与范氏大奶奶知道,怕她悲痛伤身,只拿假话搪塞她罢了。
待得办起后事,请道士来放焰口,与道长问起端详。道长掐指算道:“此是大爷心中难忘,故而生念不散,来在家中顾望父母妻儿,善念而非恶魂也。”
看官却说,这竟是不是死魂生念?故知这人心若起了性子,最难更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