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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挪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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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阳的水流逐渐结冰时,撒哈拉的星辰正爬上滚动的沙丘,沙丘附近生有圆着长的树,露出地面的部分像晒熟的蜈蚣。月光下的沙鼠酩酊大醉,梦见梭梭草被天火点燃。驼铃作响,骑骆驼的柏柏尔人抵达绿洲,就像乐正龙牙抵达纹章塔。新年的风冷得他不敢尽力呼吸,也把眼睑冻得又痛又痒。此时他想,如果在冷风中的是他初中的班主任就好了,他坐在火炉旁沏壶石竹草水,饶有兴味地欣赏那位红薯脸的女士在寒风中躲避寒风。
纹章塔曾迎来过很多个冬天。偶尔整年无雪,把农民急得擓破头皮;有时大雪连绵,人们说是丰年的祥兆,然后压塌它的檐角。王尔德笔下的快乐王子将与纹章塔同病相怜,关于自身的每况愈下以及时代的落井下石。乐正龙牙年幼时它风光无限,新年人们升起孔明灯,初夏风来有铃响。后来在不知不觉中,在人们目光移开时,纹章塔悄然衰老,落拓而沉消。漆层脱落,生锈的铜皮也会腐烂,多刺眼的光飞来,都完不成反射。树木生长,显得它像垮了下去。从它唯一的正门走出去,会路过一所小区与它附近的居民广场。其内分布着各式各样的健身器械,蓝漆的单双杠上挂满了晾晒的被褥,风弱时像是浪沫冻结的大海。正门的售票口守着一个恶面相的老妪,她耳背,又不肯带助听器,马上就要被社会消化。她坐在屋里,却无权收取门票费。自从纹章塔被划入玉碎计划待办名单之后,她就失去了这种权利。之所以坐在屋里,是因为她不喜欢自己的女婿,暂时不愿归家。乐正龙牙走进大门,沿碎石路一直前行,塔身由上而下逐渐显现,早晨细碎的阳光透过叶隙照下,影子仿佛一张活动的网,缠住他的腿脚。乐正龙牙没找到同学,也没找到鸽子,曲折的路从头到尾,都不是雀跃之地。
路在一道横墙之前停住,向两边分岔而去,说是墙,不如说是碑或者屏风更妥贴。它可以尝试翻越,长不过五米,厚度也就一米多一点。春夏时分孩子们围着它跑,做抓人游戏。四百年前它上面篆刻着阴文,二百年前被毁了一次,五十年前又被毁了一次。现在面目全非,被涂满五颜六色的喷漆,有关时代的特色,当不良少年不再是纹身、烟草与烈酒,而是喷漆,制止他们的却是老旧的袖章。三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翻越铁栅墙溜进景区,瞅了乐正龙牙一眼,觉得他是无关紧要的路人,妨碍不了自己,遂掏出藏在兜里的喷漆罐准备涂鸦。乐正龙牙知道这样不好,远远避到一旁,坐在花坛上看他们表演。他们先用白漆盖在前人的作品上,不破不立——乐正龙牙如是想——然后用其他的鲜艳颜色乱喷一气,毫无章法,状若纠缠的耳机线。乐正龙牙看明白了:这群小子不是为了艺术创作,纯粹是为了搞破坏。他想点支烟,抽一抽,压压惊。但兜里空空如也,连打火机也没有。
自行车的链条急切地抽动,坡上传来一声烦躁的吆喝,那三个男孩听见了,吓得连盖子都忙不迭盖上,把秃头的喷气罐往兜里一揣,夺路向他们原先翻进来的铁栏墙逃窜。乐正龙牙从台沿上出溜下来,走到那块饱经磨难的碑墙前,试图推测他们究竟想画个什么玩意儿。良久他得出结论,那应该是一锅面条。
老人推着他古旧的自行车,气喘吁吁,姗姗来迟。他戴着一顶“八一”军绿色帽子,两耳被垂布挡住,右臂上别着一叠红袖章。天气寒冷,他浑身仅有正脸暴露在外,胡茬左高右低,像粘上去了一样。皱纹也不走心,不像正常衰老留下的痕迹。他推车远眺翻墙而去的三少年,又转头盯着乐正龙牙看。被这样盯着谁都会不自在,乐正龙牙心想,这老头不会怀疑自己是同伙吧?他张开手掌又攥紧,欲为自己辩解几句——但老人移开目光,叹了口气,推着歪轱辘的自行车兀自上坡,回他自己的地方去了。
短暂的会晤仅持续了三秒钟,乐正龙牙尚未弄清现状,这就是他们说的坏脾气老头吗,但完全不像啊。他承认自己有先入为主的成分,老人眉目俊朗,据他所知的,年老之后仍有儒雅气质的人只有三个:周总理和朱西甯各占一个,徐克也算一个。推车的老汉怎么看也不是凶神恶煞之辈。
他又端详了一遍碑墙。右上角三个篆文:纹章塔。它雕刻的缝里浸渍满了各个牌子的染料,嘻哈精神与朋克风格,他终于找到了联想的载体:他在画室中对着画布尽情斑斓时,调色盘与眼前如出一辙,但他的调色盘撕了还能换新,文物坏了可没有替代品。想到这里他居然同情起老人,同时难以遏制地爆发了新一波烟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