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我一直认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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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认为，做珠宝这一行很幸福。
特别是可以作为人量身定做的设计兼手造师傅，每一件珠宝都有一个故事。
如果是一套对戒，那么主人家就算是近期不会设宴摆酒，也至少是好事近了，喜气冲天的幸福。
如果是一件金饰的吊坠，貔貅招财、乌龟招婿、葫芦保平安、属相给本命年。。。
如果是宝石的戒指，又可以大做文章了。各种各样颜色、质地的宝石，用行话来说可以冠以各种“文化”，什么星座、属相再掺合进来，什么都变得有文化了。
如果是套装，不仅价格好，还能作各种配搭。旗袍、小礼服、晚礼服、西装、休闲装，群芳争艳。
每一件珠宝都有他们的故事。
琪芳斋开在本市最繁华的地段，隔壁就是周大福、六福的铺子，可见竞争之激烈。
所以我选择以自己的方式做生意，柜台里没有盈余的单件，所有的珠宝玉石都有主人。
这天来了个妙龄女子，非常摩登。她约有一米七多，棕色的卷长发高高盘起显得尤其精神，淡淡的妆容。来珠宝店的她却不戴首饰，耳、脖子、手，什么都没有。可是眉目间她仿佛不像本土人，浓眉大眼卷睫、皮肤颜色很暗，就连她的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浓浓的异域味。
嗯，她是来买礼物送人的，我多年的经验。
“老板娘”，她朱唇轻启，声音如夜莺般动人，却是标准的普通话，“我刚才在外面展示橱窗看到一副玉如意，不过没标价？”
“小姐，您好眼光。”能看上那柄如意的，是识玉之人，“不过本店所有橱窗里的珠宝已经有主人了，标不得价。”
看她很有兴趣，我依旧取了给她看。
“哇，这块玉真是好。”她欣喜地抚摸着那块玉，柔柔地说，“通体温温凉凉的，而且玉质温柔细腻，颜色翠绿均匀，其间有一抹墨绿拂过。再透过光看，竟没有一丝杂物。哎，这柄如意，估计价格不凡。”
“如意的价格怎样我就不知道了，我这里收的是手工费。”她果然很懂，我很开心，“这玉髓是客户拿来给我加工的。听说他之前在缅甸赌得的这块玉，其实花钱不多的。只不过，这玉跟他有缘，于是交与我雕琢。”
“可见这雕工很好，从玉胚取料、颜色形状的构造来说，都恰到好处。”她轻轻抚摸如意，“如意，是从印度传入的，梵语‘阿那律’的意译，佛教传入中国时带入的佛器。一般用骨、角、竹、木、石、铜、铁、玉等制成。从法器来说，自然是玉最好。古时人们也用其挠痒痒的，后来原型结合如意的头部呈弯曲回头之状，故被人赋予‘回头即如意’的吉祥寓意。”
天，居然让我遇见行家，她与我，同爱玉。
于是我叫前台看着铺子，郑重迎到VIP室一同煮茶谈玉。
“玉当然是最好制如意的材料。玉之润可消除浮躁之心，玉之色可愉悦烦闷之心，玉之纯可净化污浊之心。所以君子爱玉，希望在玉身上寻到天然之灵气。”我泡了上好的初秋铁观音待客。
“那么，老板娘的意思是可以来料加工了？”她看着如意头新型的雕刻，上面镶了一颗墨绿的翠。
听得此话，我心里直发抖。别看那小小一柄尺余长的如意，可费了我近三个月的工时，闲暇时候把铺子给前台看着，自己躲在工房里敲、刻、磨、润，眼镜都加深了近100度，怪怕人的经历。
“本来做完这一柄我是不再接如意的活儿了。”我缓缓说，这种缓是还在犹豫，并非趁机坐地起价，“实话说，这活实在累。很耗时间和经历。而且，这主人家不过是达官贵人，不过拿此物件显摆身份，并非真正爱玉之人。不过我生平做生意信的是贵在先有诚意、再有生意，却也认真给他雕完。只不过，央其给我多在铺子里摆一摆，我自己多看看。”
“可见老板娘是有心之人。”她端起茶杯敬了敬我，“要知道，鬼斧神工指的就是您这样的。雕刻之术最难练就，靠的是信念、信心、坚持。而且，一个好的雕工无异就是赋予了玉饰生命，给她一个好的开始。”
“叫我木华吧。”我淡淡笑着，光是这一席话，我们已经是朋友。
“嗯，华。我明白你刻一件如意很难，费时也长。”她顿一顿，面带难色地说，“我是半个月前见到这柄如意的，也颇欣赏你的工艺。我父母本是印度人，后来漂泊到香港务劳，后来又阴差阳错来了内地，我在江西长大。我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印度教，对玉、象、如意等都是笃信的信仰。只可惜家族迁徙来中国的时候，父亲不留意丢了家传的玉如意，之前听得这如意是你刻的，我才起了这非分之想，想请你照图刻一柄与我。”
说毕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副黑白照片，可见是有些年头了。那照片大约是五十年代的全家福，照相馆叫“来福”，照于香港。照片中有大约三十个人，是个不小的家族，第一排坐了几个男人，每个人怀里抱个孩子，各个大眼卷发，可爱得跟卡通娃娃似的。男人后面站了两排女人，光是一张图，地位尊卑尽现。
“这个小女孩是我。”她伸手指了指前排第二个，那时她很瘦很瘦，“我家族姓玛克赫吉（Mukherjee），我的印度名叫朴雅卡（Priyanka）。不过身份证上写的是陈琳，容易记。你看，我父亲手里端着的那柄，就是家传的如意了。”
图片上的如意很小，不太看得清楚，于是我拿了放大镜凑近了看，还是不太清楚。不过粗略来看，造型并不复杂。
“朴雅卡，你想做这玉是为了安慰父亲么？”我还是开门见山地问吧。
“是，爸爸上个月诊断出直肠癌晚期，现在做着化疗呢。”朴雅卡的声音有些嗡，“他一直念念不忘自己弄丢的这柄如意，一直都说自己对不起祖宗。可是，这人海茫茫，我上哪里找去？”
“别急，朴雅卡”我急忙抽了纸巾给她，“那么，除了这照片，有没有更详细的资料。这照片上只能看到三分之一的样子，侧面是曲柄，雕工也很简单。可我看不到如意头的样子，刻错了，也瞒不过你父亲。”
“哎，哪里还有什么其他的资料？”朴雅卡泪水噗噗直掉，“我跟母亲商量过了，其实，父亲只不过是个心愿。这传家之宝，怎么能在他手里没了呢？他拿什么给我弟弟呢？”
我一时间明白了：“那么，你可有这么大的玉呢？”
“没，所以我寄望你能请这柄玉如意的主人割爱。”她指一指案上那柄成品，“如果他是达官贵人，这物件不过是摆设。不过对于我们家，这玉就相当贵重了。”
“这个我可没把握。”我心里有些堵，同人不同命，“要不，你留下联系方式给我，我先尝试着联系如意的主人，再通知你如何？”
她听了二话不说，立刻在便签条上一笔一划写下联系方式双手托给我。
我接过来仔细折好放入钱包：“不过，同时请别抱太大的希望，恐怕那主人已经将炫耀的话说出去了，不肯割爱。期间我会请行业内好友帮忙找好的玉料。”
她点点头，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好的玉是世世代代养出来的，要吸人气、天气、地气、自然之气。也就是说，以人气养之，人死后玉件随主人埋入地下若干年再传予后代，反复几代后才得上等玉件。
送走朴雅卡后，我立刻联系了玉如意的主人，某公安厅的刘厅长。一切如我所料，他哪里肯让给别人？说是这个如意将来可能用来给他的仕途铺路，我就更加不好说什么了。
两个月后，我终于托玉石供应商在缅甸找到一块玉胚。系人赌玉时输的料，虽没有刘厅长那块那么美，但也算是非常不错了。
那玉进价仍然很贵，再加我的手工，一柄如意也要近二十万的价格，我的毛利并不高。
不过好在朴雅卡在价格上没有为难我，一次付清所有的费用。
她虽没说什么，我也知道，此如意对雕刻的要求非同小可。于是我求朋友用3D图对照片上仅三分之一的图像进行还原、分析、整合，才大致对其有了一定的了解，大概照着刻的话，能有八成像。
我只知道硬玉用刻、软玉用磨，再得显得有些年份了，还得人为制造一些小的磨痕、擦伤、污痕。这比刻新的难多了，除了要留意其型、神之外，还得满心里想着那个颠沛流离的家族、辛酸的创业史、思乡之情等。
加班加点在工房里关了近两个月的“禁闭”，拒绝一切腐败活动及推迟其他货的交期，好容易做出了一柄如意。
相约一个周五朴雅卡来取如意。
“华，谢谢你。”她如获至宝般捧着锦盒，眼泪短线的珠子般敲在锦盒面上，“我父亲，两周前去了。”
如意如意，可恨人世间之事十有八九不能如意，那寄托的不过是人类美好的愿望罢了。
从此后，我再不接雕如意的活儿，心里再承受不起那么重的故事。
可不是么，每一件珠宝都有他们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