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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序 李友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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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友墨拦了辆出租车,司机自来熟,一直用乡音和她唠嗑,聊家常,谈最近市里发生的趣事。
这种感觉很温馨,是她在哈尔滨没有感受过的。
回到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小区,熟悉的门牌号。
保安大爷坐在小区里的大树下乘凉,正在吹保温瓶里的热茶,恍眼看到有人路过,抬起白花花的脑袋。
“哎哟,这不是一栋李中波的闺女啊,好几年都没看到了,都快认不出咯。”
保安大爷放下保温杯拥前来,一如既往的热情。
李友墨没拉行李箱,停了步子。
“是有四年没回来了,方公公,身体还好吧?”
这位方大爷,从李友墨记事起就一直在小区里当保安,少说也得20年了。
李友墨小时候,李父每天忙工作,中午抽不出时间回家做饭,学校离家两百米不到,李友墨还得留在学校吃饭。
有一年碰上小学食堂翻修,她只能回家。李父依旧不闲,让她自己回家泡方便面,但中午通常也有课堂作业要写,没时间弄东西,方大爷是个心善的人,了解情况后就领她去保安亭吃饭,日子久了,方大爷的老伴儿送饭都会带两双筷子。
方大爷慈祥地笑:“好好好,我这身子骨还利索的很。”
“方婆婆呢?”
方大爷回道:“她啊,和儿子一家去三亚那边住了,她今年满七十岁咯,也该享福了 。”
李友墨含笑道:“你也该享福了方公公,你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歇歇了,你儿子有出息,你就该好好的享受晚年生活,和婆婆一起出去旅游啊。”
方大爷两手插着腰,叹了口气后道:“我哪儿都不去,就待在这儿,住了一辈子的地方,离不开了 。”
人像是一棵树 ,根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只要根扎的深 ,心就永远无法离开,除非把树砍了去。
没聊一会儿,李父左手夹着文件袋从一栋楼门小跑出来,看到方大爷叉腰站在树下,就随手打招呼:“方叔中午好!”
方大爷扯着喉咙喊:“中波啊,你来看看这是谁。”
李父生疑,上前一步,见是自己的女儿,垂老眼皮的眼睛细成缝,满是灰胡渣的嘴角扬起。
“回来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李友墨冲李父笑了笑,回道:“知道你最近忙,打个车就行了,不用你麻烦。”
“先回去吧,确实有事忙,我先去局里了。”
李父打好招呼就往小区门走。
李友墨向方大爷告辞:“方公公,我先上楼了。”
“好勒丫头。”
楼梯里一切还是老样子 。
李友墨从门口印着出入平安的红地毯下拿出钥匙,打开门。
屋子不大,陈设摆放也都有些旧,但收拾的很干净。
李母走得早,留下这对无依的父女,李父是个粗枝大叶的男人,但这么多年当爹又当妈,现在,做家务这样的细活也渐渐拿手。
李友墨从鞋柜子里翻出自己的拖鞋换上,走到她的卧室门口。
卧室门口贴着她小学画的大兴安岭,黑色的背景纸,蜡笔涂上连绵起伏的雪山和漫天飞舞的雪花。
她那时候喜欢雪,只是从小呆在武汉的她很少见到雪,于是,她有个愿望,就是去哈尔滨那样一年四季都有雪的地方,比如美丽的大兴安岭。
李友墨压动门锁,推开了门。
她放下行李箱,接着把书桌旁的椅子端到衣柜旁边,脱了鞋踩上去,打开衣柜顶上的方格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箱子,里面装着她初中高中的东西。
她在满是杂物的箱子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本旧相册。
李友墨翻开相册,里面有很多她小时候的照片 ,她翻到最后一页,这是她高中的班级毕业合影 。
她一个个对照着照片下面的名字,没有叫徐不律的。
李友墨有些失落。
记得当时还拍了一张年级毕业大合影 ,出发去哈尔滨前,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过那张照片,不过相册装不下了,她又觉得年级那么多人记不记得无所谓 ,就随手放在了某个地方。
很大概率被李父给扔了。
她从口袋拿出手机 ,想给李父打个电话问问 ,转眼想到李父可能正在忙 ,又把手机揣进口袋 。
还是等李父晚上下班回来再问吧。
问下同一级的同学应该也可以,她等不及,把手机拿出来 ,给以前高中关系还不错的几个同学发了问候消息。
很快有消息回过来。
谢苗苗,她的同桌,是朵名副其实的交际花,念书的时候在高一高二高三都混的如鱼得水。
苗苗:[可终于回武汉了老同桌,太巧了,今天我们学校09级毕业生聚会,定在下午4:00,我正路过你家小区门口,你快下楼,我等你。]
李友墨不喜欢聚会,但想着可能会见到那个徐不律,或者拿到联系方式,她便没推辞。
犁有么:[好,我马上下来。]
李友墨换鞋,飞速下楼。
谢苗苗正站在小区门口的树下,看到李友墨走来,赶紧小步跑上前。
“四年没见,老同桌还是这么漂亮啊。”
谢苗苗作势流氓般摸了摸李友墨的脸。
又接着叫:“老天爷啊,还是素颜。”
李友墨只觉得她拍马屁的手段花样没变,一把拍掉她的手,问道:“聚会定在哪儿的?”
谢苗苗回道:“山水居。听他们说是关年那富二代包下来的,反正我跟你说啊友墨,今天好多人都会来,我们班除了那四个去国外的,其它人都来了,还有我高二谈的篮球队的那个也来,之前看他朋友圈,感觉他变帅了,嘿嘿,不知道这次能不能重燃爱的火花 ,对了,有人还想去请老王,也不知道老王会不会给这个面子……”
李友墨自觉切断她一大箩筐的废话,又问道:“哦,苗苗,你认识有个叫徐不律的人吗?应该也是我们那级的 。”
谢苗苗很快翻阅她的记忆大脑,好一会儿才说: “我不认识,但确实是有这么个人 ,我还知道他的神事,他高一的时候成绩不怎样 ,二三百名的样子,高二文理一分班直接冲到理科班前20,分到火箭一班,在我们二班楼上 。”
李友墨愣住,原来真的有这个人。
难道真的是她忘了?
谢苗苗见李友墨这怪反应,凑进一步,反问道:“不对,你怎么问我一个男生啊?你和他有过节啊 ?”
李友墨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敷衍道 :“没事儿,就是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
谢苗苗揽住李友墨的肩,乐道:“我就说嘛,作为你三年的同桌,怎么会不知道你和谁有没有打过交道呢。我都没见过那人 ,更别说你了。”
照谢苗苗的话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真没见过徐不律,还有一种是谢苗苗根本不知道她见过。
李友墨继续问:“苗苗,你那张全年级毕业合影还在吗 ?”
“当然在啊,我还保存在手机里了 ,你要看吗?”
李友墨点头。
谢苗苗从相册翻出那张照片,再把手机递给李友墨。
李友墨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放大,再放大,在一千多人的名字栏里寻找。
徐不律!
她的手一顿,又连忙按名字对应的位置去找人 ,那张有些模糊的脸出现,她很陌生,没有任何记忆。
“怎么了?你在看谁呀?”谢苗苗探头。
李友墨下意识把图片缩回原来的尺寸,结结巴巴道:“没,没谁,就是认认人,怕一会儿打招呼的时候,人认不全。”
她现在不确定梦里的事是不是真的,没敢告诉谢苗苗实情,就她那包不住火的嘴,估计到场就高呼徐不律在哪。
谢苗苗十分仗义道:“还有我呢,我给你一个个当面介绍。”
谢苗苗热情过火,李友墨嘴角抽了下。
“那倒不用。”
很快来到山水居饭店,店里店外的装修和名字一样,充满水墨山河画的蕴味。
穿过几个拐角,李友墨和谢苗苗来到厅园。
厅园很大,满是人,四周是尖角黑瓦的亭子,倒挂古代御宫灯,里边种着好几棵具有古风一派的松柏树,两边还有涓涓流水,上面漂着竹制的小风车,中间摆了五十来张金丝楠木圆桌,桌与桌间横一叠云母绣屏风。
二班的同学前来接客。
李友墨被谢苗苗拉到二班区域。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曾经无数个日日夜夜与校服相伴的同学们换上成熟的打扮装着,曾经黄澄鲜红的素脸覆上胭脂水粉,人没变,他们依旧是一中09级二班那群学生,只是当年的亲切熟悉被分道扬镳的四年磨蹭待尽了。
有几个女同学在她们入座时打招呼礼貌问候。
左手边就是一班区,李友墨坐在椅子上,眼神却直往一班区跑。
此刻,谢苗苗早跑没影了,她最是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
李友墨东盯西瞅,不放过每处角落,老半天过去,她还是没看到徐不律的那张脸。
她有些着急,心徘徊不定,终于鼓起勇气,穿过密麻人群往一班区走,靠近找到一个坐在椅子的女生询问:“同学你好,你们一班有没来的同学吗?”
女孩抬头,看见一张女孩文静素雅的脸,心情莫名大好,回道:“有,有七个在国外,还有两个联系不到,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来。”
李友墨追问:“那你们班的徐不律来了吗?”
“徐不律……哦!我想起来了,我们班的物理课代表,对,就他,好像没来诶。同学,你是要找他吗?”
李友墨点头。
“嗯,那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女生摸了摸头。
“不好意思哈,我和他不太熟,不过有个人应该有他的联系方式,我帮你问问看。”
“好。”
女孩朝旁边那桌大喊了一声:“吕班长,过来一下。”
女孩又对李友墨说道:“我们班长,记得当时他们关系挺好的。”
话语一落,一个身材高瘦,戴着蓝框眼镜的男人走过来,宠溺般摸了摸女生的齐肩短发。
关系不言而喻。
男人问:“怎么了?”
女孩回道:“你有物理科代表徐不律的联系方式吗,这位同学找他。”
“有是有,不过四年没联系了,也不知道他换号码没有,我找一下哈同学。”
“谢谢同学。”
班长点开手机通迅录,在姓氏缩写为x的联系人翻了半天,终于翻到要找的那个联系人。
“同学你记一下,1**********0。”
“好。”
李友墨一个数一个数按下,然后保存联系人,备注徐不律。
拿到了电话号码,她觉得心安。
这一趟没白来。
班长说完电话号码本来已经转身离开,突然又走过来说道:“同学,你是认识徐不律吗?当年我和他一个考室,他连高考都没参加,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我打电话问过他,他死活都不说,后来我就再也没有看到他了,我们也没联系过。”
他没参加高考。
李友墨凭白生出种很奇怪很压抑的感觉,脑中闪过几张雨中街角的残影,她一直在跑,然后天地世界旋转,一片深渊黑暗。
很久,李友墨才缓缓开口:“应该算是认识…”
李友墨颤颤巍巍回到自己的座位,心里莫名难受,一贯淡如水的情绪低到谷里。
高考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知道。
如果没参加高考,他的人生会怎样?
因为什么,让他连自己的前途都不顾了?
……
聚会少不了要喝酒尽兴。
李友墨被迫喝了几杯酒,她酒量一般 ,但没差到几杯酒就不醒人事 ,她没吃多少东西,就在呆在座位上看谢苗苗举杯大杀四方。
酒到兴上,个个脸红如彩灯笼。
一个土豪气派的胖男人举着杯到李友墨那桌,走到李友墨面前,大张着酒气的嘴吐字:“你记得我吗?不,不,你不认识我。”
李友墨一脸茫然。
周围倒是来了很多看热闹的人。
男人又说:“你是李友墨对吧,你一点没变。”
“我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你,特别喜欢,花大价钱从人嘴里打听到你喜欢吃棒棒糖,我就买了一大堆,晚上在宿舍咬着手电给你写了封情书,趁你吃午饭的时间偷偷塞到你书柜里,也不知道你看没看,反正当天晚上一个男的就给我全都送回来了 ,还警告我别送东西给你,不然就告发我……呵…”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
“关少也被人拒绝过啊!”
“卧槽,还有这档子事啊?”
谢苗苗也拉着李友墨的手肩问:“你居然还有这八卦,我怎么不知道?太不仗义了你!”
四周杂言碎语起,李友墨完然不顾,只是呆愣住。
原来是真的,梦里的事是真的。
李友墨顾不上谢苗苗,独身冲出人群,离开山水居。
离家不算远,李友墨逆着人群跑步回家。
十多分钟后,李友墨回到小区,飞速上楼。
她走到自己房间,坐椅子上时还在不停喘着气,稍稍平复后,她两下从包里掏出手机 ,在联系人那栏翻到徐不律,颤抖着按下绿色拨号键。
李友墨此刻心情复杂,害怕电话那端不是他,又害怕电话那端是他。
电话连线的几秒钟 ,李友墨屏住呼吸,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
——电话接通
“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电话那端的声音加重,“喂?”
手机在李友墨耳边 ,没开免提 ,房间很寂静,电话传出的声音清晰地落在她耳中。
呼呼的大风声夹杂着鸟类鸣叫。
她难得紧张,不知道说什么。
她深呼一口气,准备回答。
“我……”
——嘟——
电话挂断了 。
李友墨放下耳边的手机,盯着拨号键页面,直到熄屏 。
李友墨没再把电话打过去。
这段没有对白的通话,让她更加不确定电话那端是不是他。
号码的归属地显示武汉 ,他会不会还在武汉。
她只能自我欺骗。
有他的联系方式就够了 。
经过今天这事,李友墨决定明天去乡下外婆家,也顺便去看看梦中的那条小路。
她曾在大学的学术报告厅看到过一篇神经学的报告,失忆症患者回到经历过的地方,大脑会无意识作出应激反应,刺激神经,或许有恢复记忆的可能。
她真的很想弄清楚那一段恍惚模糊的记忆。
李父下班回家将近是12点钟。
李友墨没睡,追问李父那张年级大合影的行踪。
“就在你的床头第二个柜子里,我觉得这照片挺有纪念价值的,就没扔。”
李友墨翻到床头柜最底层,终于找到那张塑胶封面的年级大合照合影。
她拿到照片,扫视到徐不律的位置,她又在密麻人群中找自己的位置。
很奇怪。
她发现照片里的自己侧着头,当她沿着侧头方向看去,徐不律正在她的沿途目光中。
她在偷看他。
现在的李友墨从没有感受过悸动,而这一刻,她的心跳漏了节拍。
口袋里的手机响亮两次,李友墨把手机摸出来。
是程学东。
禾呈:[不好意思哈,今天忙,现在才看手机。]
禾呈:[是有什么事吗?]
犁有么:[没事,就是想问你个人。]
禾呈:[问吧。]
犁有么:[徐不律,你认识他吗?]
禾呈:[听过这人,但没交集,1班的,高二那年代替我参加物理竞赛,拿了不错的成绩。]
犁有么:[那我认识他吗?]
禾呈发了个狗头表情包,并配文:[他在1班,你怎么会认识??]
李友墨没想到,对他的保护会成为她寻找路上的阻碍。
现在她的记忆,她的生活,她的朋友亲人,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的故事,好像他在她的青春里从没出现过。
李友墨无力地躺在床上,她很难受,说不出的难受,望着天花板灰色的墙,眼角顺流出一滴泪,渐渐,她在黑暗中迷失。
一间不大的破旧出租屋,没有电视,没有茶几,只有一个黄皮硬沙发,一张小木方桌。
少年在厨房的水槽里洗葱,女孩站在煤气炉边,翻铲着锅里的五花肉。
怕油飞溅,女孩全程眯着眼睛。
没一会儿,锅里的肉熟了,女孩催促男孩道:“快快快,徐不律,葱!”
正在切葱的少年加快速度,菜刀和菜板奏出轻快的节奏。
“葱来了。”
少年把切好的葱揽到刀面上,稳送到锅里。
女孩学着电视里的大厨那样颠了两下锅,接着收锅。
少年顺手递盘子,笑道:“颠得有那味了。”
“那可不。”
女孩看着这一盘因为酱油加多导致成色很深的辣椒炒五花肉,卖相一点也不好看,不过闻着味道还行。
“这是我第一次炒菜,你可得给我点面子,不好吃也不可以说,不然我以后可就没有做菜的信心了。”
少年闻言伸手拾一片肉放嘴里,不顾烫手,作戏般嚼几下,再狠狠皱眉。
“不好吃,以后别做了。”
女孩轻踢少年的小腿,气道:“什么意思啊徐不律,居然嫌弃我。”
少年一只手搂住女孩的肩,闲出另一只手拿碗筷,推着气嘟嘟的女孩往小木方桌走去,边走边哄道:“意思就是你以后不用有做菜的信心,我给你做,你想吃什么都行。”
女孩慢腾腾坐到小木凳子上,差点气笑了。
他怎么总爱说让她高兴的话。
少年一直给女孩夹菜,女孩就菜拌大白米饭,吃了好多口,突然抬头问道:“你以后为什么给我做菜?”
少年夹菜的动作没停,平常的语气回道:“我要照顾你啊。”
“那我也可以照顾你。”
少年往嘴里刨了一口饭 ,强咽下去。
“你是你爸照顾长大的,没照顾过别人,你爸都没享受,我要是让你委身照顾我,我还是不是男人了。”
女孩扬起一抹笑,开心得用筷子搅拌碗里占油水的饭 ,乐嘻嘻道:“是,太男人了!”
吃完饭,依旧是少年收拾桌子洗碗。
女孩想凑上去帮忙,少年依旧让她哪凉快哪呆着去。
女孩只能在收拾干净的桌子上摊开练习题,陷入头脑风暴。
很快少年过来,拿了套英语模拟卷。
女孩凑头问:“昨天的英语小测考得怎么样?”
少年摆头,一幅垂头丧气的样子。
他初中教英语的老师就是个六十多的老头,原来教语文,认得几个单词就被学校拉来凑数,教的不好,当然,他那时也没听。
尽管他现在一直在追赶差距,可英语还是三门主科里最差劲的。
女孩从书包里翻出那张英语测试卷,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笔迹,甚至连短文翻译也一字不落写下。
她们班没有考这张,她是在办公室找英语年级主任要的。
女孩一遍遍给少年讲语法,完形,以及作文。
为了便于少年懂,女孩会举很多通俗易懂的例子,令少年头疼的英语题变得生动有趣。
接着就是少年给女孩讲物理题。
少年讲了大体思路,用笔指着题目,看向女孩问道:“会了吗 ?”
低着脑袋的女孩点点头,又突然抬起头。
女孩的唇正好拂过少年的脸颊。
少年怎么会想到女孩突然抬头,他外表呆愣,嘴角却不受控制上翘。
女孩的脸刷一下红成了熟透的虾子。
女孩看见少年在笑,瞪大眼睛道:“徐不律你故意的!!”
“没,真没有,我发誓。”,少年竖起三指,又补充道:“不过,是你亲我,你占我便宜,你气什么气?”
女孩对他无赖厚脸皮的样子无语。
他这个人在老师同学眼里正经的不得了,不怎么说话,不抄作业,成绩偏上,谁想得到背地里这样无赖。
女孩看了眼手表,时候不早了,于是收拾书包。
“四点了,我该走了。”
少年把女孩送到门口,就在女孩儿下楼梯的时候,少年喊道:“李友墨,我喜欢你。”
女孩回头,一脸疑。
少年继续道:“没问你答案,我只是告诉你,我喜欢你。”
女孩看了几眼少年,然后转过头,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也喜欢你。”
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巧合,我的女孩,当你的唇划过我的脸颊,我比偷到香油的老鼠还要兴奋激动,以至于我没忍住告诉你,我喜欢你,即使你依旧没有给我答复。我想开了 ,答案是什么不重要,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的女孩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想照顾你。
李友墨再一次被闹钟吵醒。
梦里的出租屋的场景闪映,连场景都是陌生的。
在上大学以前,她不会做菜,最多只是煮个水煮面。
她还为他做过饭?
他们还在一起学习?
出租屋,她的记忆里没有这样一个房子。
她来不及多想,穿好衣服,洗漱,然后打车到车站等待开往外婆家的班车。
车上人不多,李友墨选择坐在靠窗的角落。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李友墨没休息,她趴在窗户上看外面变化的一切,一路的绿植花红柳绿,景物由钢铁水泥建筑过渡为大自然森林,空气也变得更加清新。
到站。
李友墨下车,她所站的公路是记忆中外婆后院的田垄。
现在国家实行村村通计划,公路修到家门口 ,班车畅通无阻,实现一站式到家。
不像以前,乡下全是土泥巴路,班车在镇上不远就停站,到家还是要走一个小时的路。
现在,两分钟不到 。
李友墨顺着公路旁的一条小路走,看见了记忆里那个坐落在大山深处灰墙黑瓦的房子。
一路上,兴修了许多三层建筑别墅楼,这样年代久远的土房子寥寥无几。
老房子的门虚掩着,地坝围了一大堆干柴 ,坝周种了花椒树,两颗挂着硕果的李子树,还有一棵早已被鸟鸽叼完果实樱桃树,洗衣台旁边的木架子挂着绿色的熟葡萄。
读初中的时候 ,李友墨就特别喜欢外婆院子里的这些果树 ,尤其是夏天 ,和鸽子抢樱桃 ,爬树摇李子,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摇着一把蒲扇,摘头顶水嫩多汁的葡萄喂嘴里,那滋味,赛神仙。
李友墨推开那道虚掩的木门。
炕房里传出苍老的声音。
“哪个?”
李友墨回道:“外婆,是我 。”
然后一个弓着背的佝偻老人从炕房的矮门出来 ,头上戴着毛线帽子 ,没掩住白色的碎发飘在外面,枯黄的肤色,额头脸颊的道道沟壑,深陷的眼窝。
这是她的外婆,这个一辈子驻守在大山里带大五个儿女的老人 。
李友墨与她的外婆是真真切切的四年没有见面 ,和李父还能电话微信视频联系 。
对这个连老人机都不会用的老人,她很愧疚。
“墨儿,是墨儿,不是在哈什么地方念书吗 ,怎么回来了?”
老人的欣喜溢于言表。
李友墨回道:“外婆,我毕业了 ,不读书了,以后就要工作了 。”
“工作好啊,挣大钱,墨儿能干。”
李友墨笑了笑,应声说好 。
老一辈的人学不会闲着,他们总要做着事,心里才踏实 。
老人没和李友墨聊一会儿,就背起她的木背篓上坡挖花生。
说什么也不让李友墨跟着,只是让她多去走走 。
李友墨无奈,只能往公路上走。
道路大都重新翻修 ,她都有点记不得路了 。
东逛逛西逛逛 ,终于逛到梦里稻田中间那条土路,这里没有被公路覆盖 ,依旧是仲夏 ,还是金黄的稻穗摇晃着,响亮的蝉声,以及南山偶尔拂过来的缕缕清风 。
和梦中一模一样 。
李友墨踏上这条路,用手触摸齐腰高的金黄稻穗,任凭凉风吹散她的秀发 ,她闭上眼睛,蝉声更加肆意响亮 ,似乎要用它的声音刺破整个夏天,以此来彰显他伏地十年一朝辉的不甘心。
走着走着 ,她的脑中突然闪过很多记忆碎片,断断续续。
像是在播放断片电影。
少年拉着她的手逃跑,为她挡住胖子扔过来的碎尖石子 。
少年逞能吃糖,然后疼得半张脸扭曲。
她给少年唱歌,跑调跑到南天门,少年热情鼓掌表示肯定。
她坐在少年的自行车后座 ,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 ,她念汉语 ,少年说英语拼写。
他们在镇上唯一一家图书馆学习。
他们一起考上市一中,拿到了学校的奖金。
他们逛遍了整个镇 ,买冰糖葫芦,糖人,米花糖 ,冰糕,在南山上放风筝……
少年为了留在市上读书,瞒着她到工地做苦活 ,然后被她发现。
她月考失利,少年陪着她在江边散心直到深夜。
每个星期天的中午,在那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少年为她做午饭 。
他们撑着同一把伞走过废弃车棚。
他们在冰凉空旷的医院手拉着手。
他们在诺大的学校偶遇。
他们在出租屋短暂却温馨的时光。
他们偶尔的拌嘴,吵架。
以及少年的每一句,我喜欢你。
…………
李友墨记起来了。
徐不律。
她在初二那年遇到的男生。
住在九点河旁,奶奶带大,脑子很聪明,阳光开朗,爱笑,爱冲她开玩笑。
从初中到高中,雷打不变的寸头 ,偏黄的肤色 ,比她高出一个头的个子。
他不耀眼,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生。
可她喜欢他,初二那年他承诺要和她一起考市一中的时候就喜欢。
高中做课间操,他们班打头阵,为了能离他近一点 ,她每次都咬牙跑到第一排。
吃午饭总是最快吃完,她飞速上楼,为了在楼梯间能与他擦肩而过。
她选择学医 ,选择口腔医学 ,是为了治好他的牙病。
她真的很喜欢他 。
这份喜欢藏了很久,到现在也没有说出口 。
关于他最后的记忆 ,是高考出成绩的那个下午。她知道他没有参加高考后,急疯了般跑去找他 ,他第一次没给她开门。
她站在门口奋力拍打出租房的铁门,看着破碎玻璃透出那道靠在墙上的身影 ,她一声声喊他的名字,一声声置问他。
没有任何回应。
这时候的李友墨最失控最狼狈,她甚至是痛哭。
磨到傍晚,下起了暴雨,他开门了。
可是他什么也不说 。
她打他,骂他,他就像个没有感情的塑料人默默承受着,她几乎又要急哭了。
突然,楼下传来尖锐的声响。
有群人堵在他家楼下。
他拽着她的手冲出,在雨中永无尽头地跑 。
在一个交叉路口 ,他把她往另一边推……
然后就是一片无尽的黑暗深渊。
李友墨往小路的分叉一道走。
这条路通向他的家 。
李友墨加快步伐,几乎是跑 。
当她到达尽头,眼前的一切令她无比失望。
九点河旁的小路尽头完完全全变样 ,他的家不在了,四周什么也没有 ,只剩一地的碎瓦竖梁 ,一座半垮不垮的砖砌洗衣台 ,院子里全是青苔杂草,显然荒废了很多年。
李友墨几乎是定在那里。
一滴泪不动声色地从她眼角滑下 ,她觉得胸口发闷,像一块巨石在无数次碾压她的心脏。
烈日炎炎下,她就那样一直站着。
她从来没有这样后悔过 ,她后悔把他藏起来 ,她后悔不告诉他答案,她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记起来……
李友墨拿出手机 ,翻到联系人 ,再一次点到那个电话号码。
她想试一次。
如果呢?
如果是呢。
李友墨平复心情 ,按下绿色拨号键。
——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
——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
——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
打不通了。
李友墨无力地放下手机。
为什么在她记起来的时候把希望的火苗扑灭?
为什么生活要对她开这样的玩笑?
李友墨蹲在地上 ,眼泪不值钱地掉,一下又一下抽泣。
你在哪儿啊 …
徐不律,我找不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