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吟台》华亭存斋

63、旧识

　　唐琛直到了次日，才幽幽转醒。

　　“你醒了。”张涣临已经守着唐琛一夜，哪儿都没敢去，眼下见人醒了，这才放下心来。

　　“你没什么事，别担心，你只是吃多了而已，要坐起来吗？”

　　唐琛点了点头，在师父的帮助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苦恼道：“我这个身子，是不是去不了京都过年了？”

　　张涣临摸了摸唐琛的脸，哄道：“去京都太折腾了，这样，等你大安了，师父陪你去山下走走，好不好？”

　　“也只能这样了。”唐琛道：“我都快闷坏了，咱们去玉真楼喝茶吧。”

　　“好，都依你。”

　　唐琛抚摸着肚子，轻叹道：“真想快点好起来，再过段日子，我就不能出去见人了。”

　　肚子越来越大，叫人看见了总有非议，张涣临柔声道：“那你该好好吃药，尽快好起来。”

　　“嗯。”唐琛含笑道：“我哪里不吃了，师父，你不知道我现在每天多有盼头。”唐琛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抓过张涣临的手，一根一根的点着他的手指认真道：“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有意义过。”

　　张涣临笑了笑，眼底划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痛楚。

　　若是早一点知道实情，他又怎么会让唐琛怀孕，张涣临只觉得喉咙有些发苦，伸手将唐琛捞进怀里，他嗅着淡淡的清荷香，心想若是这个孩子真的能生下来的话，这辈子，真是什么也不求了。

　　半个月后。

　　徽州城里，两个少年正坐在路边摊子里吃馄饨。

　　苗青吃完了，见田壮又去盛了一碗，自个百无聊赖，正要站起来逛一会儿，突然眼光被什么东西牵扯住，他定睛看了一会，忙推着田壮，“小胖！你快看！”

　　“看什么？哎我正吃着呢！”

　　“你快看啊！”苗青急的一把抢过碗，“别吃了！你看那！”

　　田壮顺着苗青指着的地方望过去，只见一个身着红色大氅美若明星的少年公子正从马车中下来，身边高大的男人虚扶着他，随后，二人一同进了茶楼。

　　“是他！”田壮惊呼一声。

　　“我们……”苗青迟疑道，“要不要去跟他打个招呼？”

　　田壮皱了皱眉，“别了吧，小天哥不是让我们不要招惹他么。”

　　“咱们是朋友，打个招呼怎么了？”苗青道：“咱又不妄想从他身上拿什么好处，不过是朋友的情分。”

　　苗青至今还总觉得小公子看他的时候有别的意思，他虽然有些害怕也有些自卑，但心底还是一直想和小公子再说说话。

　　“也是，那我跟你一道去。”

　　二人摸进了茶楼，向小二打听了方才公子进的是哪一间，到了门口，苗青却又踟蹰起来。

　　“进啊？”田壮催促道。

　　“算了，咱们就在这等着吧。”苗青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俩个人正你推我搡的，突然听身后响起一道声音：“做什么的？”

　　苗青吓了一跳，转身见是一位穿着剑客服的年轻人，他有些慌张道：“我们……想想见一见小公子，和他打个招呼就走。”

　　长忆打量了一下两个人，淡淡道：“他不会见你们，快走吧。”

　　唐琛正与师父喝茶，突然隐约听到一个声音，“我们只是想与公子打个招呼罢了！”

　　唐琛正疑惑，抬头看向师父，显然张涣临也听到了。

　　师父的笑容微微淡了一些，开口的声音倒是还算温柔，“不必理会，长忆会撵走这些人。”

　　外间，长忆蹙眉道：“他不认得你们，快走！”

　　田壮瞬间有了脾气，声音也高了八度，“就不认得了？你让他出来看看认不认得我！”

　　“就是啊。”苗青在旁边小声附和，“我们和公子是朋友来着。”

　　“什么人在外面？”

　　长忆还未答话，田壮忙高声道：“公子，是我啊，我田壮啊，苗青也在呢！”

　　田壮？苗青？唐琛想了想，轻笑道：“你们认错人了，我应当是不认识你们的，长忆，请他们走吧。”

　　长忆挑了挑眉，“请吧。”

　　苗青急道：“公子，我是苗青呐，你不记得我了吗？咱们还一起吃过烤兔子呢！”

　　烤兔子？唐琛不由得失声笑了，他小声问对面的人，“师父，我吃过烤兔子？”

　　张涣临面色平静，微微抬高了声音，“长忆！”

　　“哎！”唐琛打断了张涣临，“他们说的好有趣，我倒是想看一眼了，长忆，将人带进来吧。”

　　外头的两个人眼睛一亮，也不等长忆，自己便推门进来了。

　　唐琛转过脸来，一双鹿眼盈盈的扫过站在地上的两个少年人，“我真的和你吃过烤兔子？”

　　田壮和苗青互相看了一眼，心里的疑惑升起，却又不敢说。

　　“我真的，见过你们？”唐琛摇摇头笑道：“没有印象了，要喝杯茶吗？”

　　“公子……您真的不记得了吗？”公子对面的那个男人，虽然没开口，但苗青已经快扛不住那道寒冷的目光了，他鼓起勇气道：“您还说要和我一起回临安来着……”

　　对面男人搁下了茶盅，苗青吓的立刻噤声。

　　“你既然不认得，想来他们两个应当是认错人了，让他们走吧。”男人目光寒冷，看向唐琛的时候，倒是十分温柔。

　　唐琛听了，便有些抱歉的朝苗青笑笑，“长忆，请这两位下楼喝杯茶吧。”

　　苗青正要说什么，田壮忙道：“不喝茶了，谢谢公子，只怕真是我们认错人了。”又暗拉了苗青一把，带着他就要走。

　　“他怎么会说不认识我们呢？”下了楼，苗青忍不住道：“我们就这么不配和他当朋友？”

　　田壮也道：“可他这个看着也不像装的，倒像是真的没见过我们似的，好奇怪啊，要不还是去找小天哥吧，趁他还在家，过些日子，他要去圣地那边寻他师父，咱们可就找不到他了。”

　　“也好。”

　　两人一路小跑着去了陶天家里，田壮先笑道：“小天哥，你猜，我们今日见到了谁？”

　　陶天正收拾包袱，闻言头也不抬道：“云娘？”

　　田壮臊道：“不是！哎呀，我们遇见小公子了！”

　　陶天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淡淡的，明知故问的问了一句：“哪个小公子。”

　　“还能哪个？苜蓿山庄的那个，在你这儿还住了不少日子的那个！”

　　“小天哥，他不记得我们了！”苗青急道：“我们刚才和他说上话了，不知怎么的，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记得我们的样子，还有，他身边有个男人，可瘆的慌，我看他就害怕，估计就是收养公子的人。”

　　“不记得你们？”陶天的注意力似乎终于从包袱上转移过来，“他在哪？”

　　“在玉真楼！”

　　陶天拔腿就走，田壮苗青俩个人急忙跟上。

　　张涣临早已兴致大减，但不得不耐着性子陪唐琛品茶下棋，这人想是真的在家里憋坏了，一点儿也没有要回家的意思，张涣临不得不提醒道： “小琛，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天都快黑了么？”唐琛看了一眼外面，笑道：“那下完这局，就回去吧。”

　　冬日天黑的极早，唐琛一局下完，夜已经沉了，他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把自己挂在师父身上，再由张涣临虚扶着，一步一步的下了楼。

　　兰草深处，陶天静静的注视着那个让他查了好几个月的人。

　　少年公子下来的时候，还未披上大氅，穿着一件藕色的锦袄，好像比秋天那会儿胖了一些，特别是……肚子。

　　其实猛地一看并没有很奇怪，但是他和唐琛曾经在一个床上睡过，知道唐琛本是很纤薄的身子，这个身材，有些不太对劲。

　　陶天心底浮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不，其实这应该是有极大可能的。

　　这几个月，他去了一趟临安，打听了一些关于唐琛的事情。

　　陶天至今还记得自己当时的震惊，他近乎手颤的都拿不稳弓，那个鹿精一样的少年，那个曾经躺在他身边香的像荷花一样的男孩子，居然是个祀灵。

　　他当初猜测唐琛是娈童，已经觉得自己十分大胆，没想到真相却比这更荒唐。

　　陶天每每想到被软禁在山庄里的少年被迫委身于一个年长他那么多的男人，都感到一阵恶心。

　　没有人会真的疼爱祀灵，一个活不长的美人儿，最多不过是个漂亮可口的玩物而已。

　　陶天看着那只扶在唐琛腰上的手，目光慢慢移到张衍昔的脸上。

　　这个男人一脸宠溺，完全不见当日的冷漠与对唐琛的羞辱，而唐琛甚至比之前更动人了一些，他似乎很喜欢张衍昔，连一颦一笑都被身边的男人牵扯着。

　　怎么会？明明是不要命的逃了出来，陶天静静的盯着那张动人的脸，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