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吟台》华亭存斋

55、别枝

　　“盖着这个。”陶天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扔给唐琛，“睡吧。”

　　“你不睡吗？”

　　“夜里冷，我看着火，半夜会把田壮叫起来替我，你睡吧。”

　　唐琛点了点头，低头时嗅到一丝淡淡的皂角香，很淡很干净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松木香，应该是他抱柴火的时候染上的气味。

　　唐琛微微有些脸红，他好像还挺喜欢这个味道的。

　　火焰荜拨，草灰被风卷起落在脸上，唐琛在草堆上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师父……师父……”

　　唐琛突然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篝火的明热让他终于看清自己在什么地方，心瞬间跌落回去，他回过神来，擦了擦脸，抹了一手黑。

　　“做噩梦了？”陶天坐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轻声道：“要喝水吗？”

　　唐琛摇了摇头，抱着膝盖，把脸深深的埋了进去。

　　师父肯定已经发现他逃跑了，现在的师父一定很恐怖，唐琛突然觉得心慌起来，那俩巴掌他至今还觉得隐隐作痛，不敢想象被师父抓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他小心的辨认着声音，此地离苜蓿山庄的后山并没有很远，唐琛突然浑身一寒，一把抓住陶天的胳膊。

　　“你怎么了？”唐琛的脸有种不太正常的白，陶天忙道：“哪儿不舒服吗？”

　　“小……小天哥，我得出发了。”

　　“去哪？”

　　唐琛慌忙的站起来，定了定神才道，“我在这里，很容易被抓回去的，我得尽可能的走远一点。”

　　“别急。”陶天也起身，“你现在是出不了城的，既然他们在找你，关卡处定然有人守着，现在出城，只是自投罗网，徽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是真找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我带你走。”

　　陶天拍了拍唐琛的肩膀，示意他安心，又大步走去田壮身边，拍醒他低声说了句什么，田壮揉着眼睛点了点头，自爬起来守火。

　　“走吧。”陶天向唐琛伸出手，“跟我来。”

　　唐琛点点头，浸着夜色，把手递给了陶天，跟着他绕开主路，往山下走去。

　　“这里小心点。”

　　“嗯。”

　　“手割到了吗？这片荆棘林，容易划破人，你别碰。”

　　“没有割到。”唐琛小心的呼出一口气，钻过这片林子之后，此时已近黎明，山脚下的村庄，已隐约可见。

　　等到他们终于下山，天已经麻麻亮了。

　　陶天的家在徽州城边的村子里，这村子里人不多，一路走来只见到几个去洗衣裳的女人，唐琛披着陶天的衣裳，蒙着头，快步跟在陶天身边，陶天自来兄弟朋友多，那些女人们也不在意，打过招呼自去忙碌，唐琛紧紧跟着，转过几条土路，看见一棵巨大的槐树立在场地上，参差不齐的栅栏后立着个小房子，陶天在栅栏前停了下来，这是到了。

　　“进去吧。”

　　院子里倒是扫的干干净净，墙角立着几盆菊，很有些意思，唐琛跟着陶天进了屋，墙上挂着雨天用的蓑衣，当中立竹桌椅，桌上摆着几只粗胎黑碗，一方茶壶，右边有一个房间，想来是睡觉的屋子，后门关着，不知有什么。

　　“累了吧？坐一坐，歇会儿。”陶天擦着椅子，又端了茶壶出去，唐琛此时并不困，好奇的跟了过去，见陶天在门口支起炉子，将那被火燎的漆黑的茶壶灌了水，搁在上头。

　　“等一会儿就有热茶喝了。”陶天拍了拍手上的灰，“想吃什么？”

　　唐琛摇了摇头，“我不饿。”

　　不知从哪儿转出来只大黄猫，在陶天的腿边蹭着，陶天一把捞起了它，笑道：“几天不在，倒是又吃肥了！”

　　“它怀孕了。”唐琛道。

　　陶天惊奇的扫了一眼唐琛，又仔仔细细的看了看猫，笑道：“还真是，你眼睛倒是挺尖。”

　　唐琛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也有些困惑，陶天道：“来，跟我去后面摘点儿蔬菜。”

　　原来后门外是个小菜园儿，唐琛亦步亦趋的跟着小天哥摘了些菜蔬，又尾随他进了厨房，小天哥做饭的水平居然很好，俩道蔬菜清新爽口，唐琛难得多吃了一筷子。

　　这一日陶天出去打听了些消息，回来告诉唐琛，苜蓿山庄应当是封住了消息，目前还没见有人来找他。

　　唐琛闻言，眉头轻锁，若是师父兴师动众的找他，他还能随机应变些，这样子暗中查访，倒是让他更加忧心了。

　　“你也别急。”陶天安抚道：“过几天，我想办法送你出城。”

　　“多谢你。”唐琛强笑了笑，“我想了很久，回临安也是不好的，让我再想想能去哪儿吧。”

　　陶天也没多问，点了点头，自出去了。

　　他再回屋的时候，见唐琛已睡下，不过依旧是蜷缩着，一副不舒服的样子，陶天顺手摸了摸唐琛搁在枕头边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样冷？”陶天觉得奇怪，“这天也不算太冷吧？”

　　唐琛含糊道：“我天生的，热不了。”

　　“那泡个脚再睡吧。”

　　陶天起身，把外头茶吊子里的水倒了一些在盆里，端进来对唐琛道：“起来，你这样怎么睡得着。”

　　唐琛挣扎着坐起身，褪了袜子，陶天瞥了一眼，随口道：“你可真白。”

　　唐琛下意识的蜷了蜷脚指，陶天并没有反应过来，以为他是怕烫，笑道：“水温正好，不烫的。”

　　唐琛耳尖有些红，又想起暮先生也曾觉得自己太过在意与男人相处，再说，陶天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自己这样矫情，倒真是有些不识好歹了。

　　他装作无事的把脚放进热水里，热气从脚心传过来，让他觉得很舒服，他转头瞥见陶天坐在桌旁削一个东西，便奇怪道：“小天哥，你在弄什么。”

　　“竹箭。”

　　“你弓拉的很好。”

　　“还行。”

　　唐琛笑着，拿布擦脚，正要下床端水，却见小天哥走了过来，径自端着盆走了。

　　“我……我自己倒吧！”

　　唐琛喊了一声，又觉得有些画蛇添足，讪讪的闭了嘴。

　　“睡吧。”陶天关门进屋，一边说着一边脱衣服道：“这回可舒坦了。”

　　唐琛怔怔的看着陶天，陡然想起来，这里只有着一张床，今晚他们要睡一起了。

　　陶天看着他这副欲说还休的样子，突然明白过来，“你在家里都是一个人住的吧，我这儿只有这么一间屋子，这……要不我出去打个地铺吧。”

　　说着就走，唐琛忙喊住他，“小天哥！你过来睡吧，我不介意的。”

　　唐琛忙收拾了被子，把自己往里头挪了挪，又觉得一阵冷，忙又挪了回来，抱歉道：“小天哥，要不你去里头睡吧。”

　　“行。”

　　唐琛规规矩矩的平躺着，陶天也莫名其妙的把手交叠起来，令他惊奇的是，刚才还扭扭捏捏的人，还没个几句话的时间，就已经睡着了。

　　陶天打了个哈欠，把手放下来，刚攒了点困意，突然一怔。
　　唐琛枕在他胳膊上了！

　　陶天略微动了一动，胳膊上的人轻轻的哼了一声，他便不敢再动了。

　　只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身上都这么香的吗？

　　这香气好独特，像是夏日荷花初绽的味道，微苦清凉带着一丝甜，香味淡淡，并不浓烈，所以勾的人想要靠近一些，好仔细闻闻。

　　陶天第二天起来，胳膊酸的要命，是一夜不敢乱动的缘故，而旁边的人睡的很熟，呼吸很轻，奶生生的。

　　陶天第一次这样近的看这个捡来的小公子，他眉目舒展，睡颜柔和，可睡姿却不好，高高扣好的衣襟经一夜翻腾已经松开了一些，露出一截纤秀的锁骨，瓷白瓷白的，晃人眼睛。

　　陶天怔怔的，竟然有些不敢看。

　　突然，外头有人哐哐的敲门，陶天一惊，忙穿衣起身开门。
　　是衙吏。

　　“京都发文了啊，有二十到二十六的，都得自觉上报啊！”

　　“大人，我才十七，没到时候呢。”陶天笑道。

　　“家里可还有旁人？”

　　陶天笑了笑， “还有个弟弟，年纪更小，还睡着呢。”

　　“你说了不算，这得搜一搜才行。”衙吏扬了扬头，后头立马出了一个人，往内屋去。

　　“哎！”陶天忙道：“大人！您这是……”

　　“小子，若是故意瞒报可是要吃鞭子的！”衙役扬了扬手里的鞭子，作威作福的一脚踹开门，眉毛一挑，得意洋洋的走了进去。

　　“啊！”唐琛从被子里被人拎了起来，以为师父来抓他了，吓得不行，陶天忙夺身拦到前面，陪笑道：“大人，这是我弟弟，才十五岁，身子不好，莫见怪。”

　　衙吏冷笑了一声道：“你说是你弟弟就是了？这小子长的大闺女似的，跟你不像啊。”

　　“大人有所不知，我这弟弟从小儿身子差，没怎么见过太阳，大清早上的，难为二位过来，吃点儿早茶去？”说着，陶天笑着塞了点碎银子进对方手里。

　　“哼。”衙吏颠了颠银子，又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在这病怏怏的小男孩儿脸上游走了一会儿，这才走了。

　　唐琛一口气还吊在嗓子眼，整个人像是被吓着了的猫儿一般微微发着抖，陶天拍着他的背安慰道：“没事儿，没事儿，别怕。”

　　“他们是什么人？”

　　“衙门的人，负责征兵的。”

　　“要打仗了吗？”

　　陶天笑了笑，“是啊，给遂西征兵呢，过几年我也要去了。”

　　唐琛终于恢复了一点神志，轻声道：“每个人都要去吗？”

　　“自然是穷人家的才会去。”陶天笑道：“这里离集市不远，起来吃早茶么？”

　　“早茶？”

　　“嗯，起来吧，秋高气爽的，起来动动？”

　　唐琛嗯了一声，见小天哥拿了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过来，“你那衣服上都是泥，我拿去洗了，再说，这样的地方，穿那么一件衣裳，到底惹眼，这是我以前的衣裳，应当合你的身，你先穿着吧，干净的。”

　　“谢谢你。”唐琛接过衣裳，这屋子小，并无换衣服的地方，小天哥自在的坐那削箭并无出去的意思，唐琛便抱着衣服等。

　　半晌，陶天终于反应过来，兜着箭筒，出去了。

　　唐琛背过身，换上小天哥的衣裳，简简单单的扎了个马尾，简单洗漱了，便随着小天哥往小集上逛去。

　　陶天找了个露天茶肆，他应当是这里的老熟人了，老板端了两碗热茶来，立在桌边笑道：“还是油面？”

　　“不了。”陶天笑道：“两碗馄饨，再来盘米饺。”

　　唐琛捏了捏茶碗口，觉得有些油腻，再看周围，都是些山野村夫，高谈阔论，聒噪的不堪，他便放下手，静静的坐着，也不说话，陶天自然看了出来，扯了扯唇角，“要不咱们回家去吧？”

　　唐琛巴不得，但还是礼貌道：“我也不饿，我可以等你吃完。”

　　正巧老板送了吃食过来，陶天接过来，囫囵吃了，又把唐琛那份也吃了，起身道：“走吧，回家我做点面条给你吃。”

　　说着径自走了。

　　唐琛立在当地，有些尴尬。

　　“小……小天哥……”唐琛小跑了几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吃的。”

　　“我忘了。”陶天道：“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出生就是在高门大院里，这外头的东西确实不入你的眼。”

　　“……”唐琛嗫嚅道：“不是的，我本来就不怎么吃五谷。”

　　“不吃五谷？”陶天停了下来，有些好笑的看着唐琛，“那你吃什么长大的？别告诉我，你是光喝水长大的。”

　　唐琛心想，你还真猜对了，但嘴上还是道：“对不起，我……”

　　“你没必要解释，你要是想清楚了的话，最好还是回家吧，外头的日子不适合你。”

　　唐琛强笑了笑，“我知道了。”说着，他就转身，陶天忙上前一把拉住，“干什么去？”

　　“我回临安了。”

　　陶天无奈笑道：“你怎么这样娇气？走吧，回去吧，我给你做饺子吃，好吗？”

　　唐琛低着头，唇角噙着笑，亦步亦趋的跟着陶天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