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浦》琅琊临沂王大鹅

1、正文 驱车出西城

　　虹梁照晓日，渌水泛香莲。
　　确是很美的诗呢。
　　让人想到阳光，暑夏，晴空，还有一望无际的荷田。
　　……
　　郭奕放暑假时总是会回昌平那边住。
　　要问为什么？因为喜欢热闹嘛。
　　郭镇最近几年退了休，没回太原老家——先前在昌平有套房产，一家老小都住在这儿。近郊清净，进京又不远，实在是个好居处。
　　爱人生了姊妹四个，大女婿去得早，大姐乐得在家照顾老两口；二弟郭奕则声称要投身教育事业，与幺妹郭桐在洛阳一个教书一个念书，一到放假就往家跑，催婚的话都当了耳旁风，嘿，白瞎了老爷子这司仪的功夫！
　　然而人民教师的嘴皮子也不是盖的，郭奕常替妹妹说话，说平生是称心如意自在逍遥最好，夫妻俩只得无可奈何地笑。
　　唯有老三郭棠已在外成了家，女婿叫刘蕃，是河北人。河北到北京不算太远，只约莫四五个小时的车程，一家人聚在一处，常是热闹。
　　不得不说郭奕就是喜欢热闹，急匆匆地拉着小妹郭桐出了昌平站直奔家里时，洛阳一中的校牌都没来得及摘。
　　好巧赶上饭点，刚踏进院子里就闻到熟悉的油烟气，直勾起长途跋涉后的饥饿与疲惫来。是大姐做了过油肉吧？还瞧见在台阶旁玩耍的两个小外甥，想是妹夫也来了。好嘛，今天要团团圆圆地吃一顿。大家是不是都开饭了？郭奕这般想着，觉得有时候真羡慕孩子精力旺盛，一门心思扑在玩闹上，饭都不吃还那么有精气神；又兴许是姥爷给买了各式各样零嘴，吃不进主食？隔辈亲可容易惯出坏毛病，得跟老爸说说……
　　“咱们郭老师的职业病又犯了。”郭桐笑着揶揄起二哥，说话间门口的兄弟俩已手拉着手跑到他们面前：大外甥刘舆今年五岁，平日里跟小大人似的，是个嘴甜的小滑头；小外甥刘琨才三岁，总是跟着哥哥，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舅舅，小姨，欢迎回家——”刘舆脆生生地向两人打招呼，还碰碰弟弟的胳膊小声提醒：“石头乖，叫舅舅，叫小姨。”
　　“真乖。”郭奕笑眯眯地弯下腰，摸了摸外甥的小脑瓜，果然发现了嘴边的虾条碎末末。想到等会妹妹肯定要训，便不动声色地掏出手绢帮他擦干净。刘舆知道自己偷吃零食的事情被发现了，连忙撒娇试图转移舅舅的注意力：
　　“舅舅抱抱嘛！”
　　“好好，舅舅抱庆庆家去吃饭。石头——”
　　刘琨小朋友则要坚持自己走，说什么也不许抱，郭奕夸他皮实。说着笑着几步路踏上石阶，早被大姐郭杨听声音认出来，把人迎进屋里。
　　“瞧瞧，咱家大学生和人民教师回来啦！”
　　一家老小颇有默契地鼓掌欢迎，弄得郭桐都有点不好意思。郭奕倒是天生的心理素质极强，大大方方直奔餐厅落座，还不忘帮小外甥拉过儿童餐椅，要抱他来坐好，刘琨急忙挥舞着小手阻止舅舅：
　　“不用！不用！”说着就手脚并用地爬上大人的椅子。
　　“才小半年没见，石头就这么有进步，真是长大喽。”
　　孩子都乐意被夸。刘琨心里可是美得要不得，拿起小勺子捧起小碗继续当认真吃饭的乖小孩。刘舆看看弟弟又看看妈妈，也收了玩闹心思，装出一副好胃口的样子——大家都动了筷，吃得是热火朝天。郭妈妈特地给两个远道回来的孩子夹了一人一筷头过油肉，脆木耳绿蒜薹样样都有。
　　“怎么样，孩儿学习工作累不累？有啥开心不开心的跟妈说说？”老太太总喜欢关心絮叨，而郭奕就喜欢接这话茬：
　　“也没什么不开心的，就是我班上新转来个学生，人送外号‘小傻子’。本来这么说人家孩子不好，”郭奕叹了口气：“谁成想连主任也这么背后叫他。唉，估摸是个关系户，下半学期才转过学籍。傻是真有点傻——”
　　扒饭扒得正香的郭琳闻言耳朵支棱起来，悄悄跟身边的郭杨道：“妈，我知道这人，澹哥跟我说过，他在洛阳一中都出了名了。”
　　郭奕耳朵更尖：“郭琳，你刚才说那个澹哥是谁啊？”
　　“哦哦，没什么，没什么，是南风姐跟我说的！舅您继续讲！”郭琳欲盖弥彰地打个哈哈，想继续听这小傻子的笑话。郭奕半信半疑看了她一眼，重新捡起方才的话头：“虽然傻，但是心眼儿好。唉，也难怪别科老师看见他就头疼，要么记不住公式，要么记住了不会用，就我们语文是写的顺当就给分。这孩子就喜欢语文呢，有好几次我跟他说，语文也就往上往下这点分，不如多放点心思在理科上。他呢？他说他还是喜欢语文，是因为能看到自己心里边在想什么。可不是嘛！他心里边亮堂，同学要帮忙他第一个上去帮，值日时把粉笔头码得齐刷刷的，有一阵儿我是咽炎犯了，那孩子还给我买了盒含片，我都没舍得吃呢！”郭奕越说越高兴，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块“金嗓子”给大家显摆，那自豪劲儿都藏不住了。郭琳没听到预期中的乐子，失望地继续扒饭去也，郭奕却还惦着记刚才的猫腻，这个年纪的学生说什么干什么，他是了如指掌，因此职业病持续发作中：
　　“话说回来，姐，咱们小琳哪，这时候还是应该多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做家长的平时得好好说一说，谈一谈。”郭奕给大姐使了个眼色，郭杨则不以为然：“小丫头小小子正当这个年纪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当年我跟你姐夫……”
　　“姐，姐！你都说好了金盆洗手，这些就别在孩子面前旧事重提啦！”
　　郭琳则一副“别以为我不知道”的表情，看着着慌的舅舅偷笑；在老郭家当女婿的刘蕃连忙低头舀了好几勺莜面鱼鱼，知道也装作不知道。苍天啊，大地啊，真是操碎了心呐……还是郭镇老爷子一发话解了围，说嗔怪也不像嗔怪，笑呵呵道：“瞧瞧，咱家真是有意思，该找对象的不找，还不到时候的先找了。大业呀，爸也不催你，咱一步一步来，工资也攒不少了吧？想着弄套房子呢？说到房子，三娃最近还新办了套房产，孩儿上小学近么。庆庆都快上小学了，大业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啊？妹妹妹夫家搬哪去了？”郭奕赶紧引开话题。双胞胎心有灵犀，郭棠一听就知道哥又要被老爹“敲打”了，立刻应道：“市中心附近的学区房嘛。旧房子也卖得好价，新房宽敞不少，多了两室一卫——我跟蕃哥就决定正式收养我们一直资助的那个福利院小朋友啦。往后这几天可忙着呢！新房也晾得差不多了，得跟装修公司好好善后；那边收养手续登记又得跑几趟，正好哥和小妹这边放假，我俩就寻思把孩子们放姥爷家玩几天。小舆你可得听话——”
　　刘舆举起不剩饭粒的小碗，一脸无辜地看着妈妈。其实刚才早趁郭棠不注意时把小半碗饭扣进刘琨的宝宝碗了。不过还好，小家伙正是好胃口的时候，对哥哥的行为没什么异议，刘琨的饭碗也见了底。
　　“好，这才是乖宝。小舆你是哥哥，要照顾弟弟，在姥爷家多孝敬孝敬姥姥姥爷，跟舅舅小姨多学点知识，小舆这么聪明，到时候上小学也一定考第一，对不对？玩的时候也要注意安全，咱们到时候还要回新家接小妹妹呢！”
　　“妈妈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刘舆骄傲地挺起胸脯，扶弟弟下了地，俩小家伙一转眼溜个没影。
　　漫长的暑假开始了——
　　好不容易结束期末周的郭桐决定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郭琳倒有精神，可惜精力都用在电视剧上。这会儿《大长今》可是流行得很，要想让她眼神离开电视，除非她的小男朋友在□□里咳嗽。也拍照片发彩信，拍她学徐长今做的冷面粘糕，收获了司马澹同学的无限崇拜以及青春期特有的甜言蜜语若干若干。小丫头有了亲妈撑腰，谈恋爱谈得更加肆无忌惮，郭奕从她煲的电话粥里就能猜出个七七八八。老姐不让管呢怎么办呢，罢了，堵不如疏嘛。
　　话术这不就来了。讲之前还特地喝了口冷面汤清清嗓子，这架势颇为郑重。对面郭桐正哈欠连天地夹起一片西红柿，现在吃也不是放也不是，就支着下巴想看自家二哥如何开始他的立心立人立身立言四立大业。
　　“小琳，有些事吧，舅舅想来想去，还是得说一说。你也知道，开学就高二了，这一年跟爬坡似的，一步都松不得。不过呢，这个年纪，心里觉得哪个同学合得来，愿意多待在一块儿，也挺正常——舅舅当老师的，见得多了。”
　　郭琳很少见地没抬杠。估计是今天心里高兴，郭奕赶忙趁热打铁：“但合得来归合得来，得有个奔头。你跟那司马家的小子要是真觉得投缘，不如俩人约着往一处使劲。嗯……那个延边大学就挺不错！还是211高校呢。你俩要是能一块儿考上，到时候光明正大在校园里待着，比现在这样躲躲闪闪强吧？”
　　郭桐强烈怀疑他哥给的志愿规划是从这几碗冷面中得到的灵感，过于随意。可是想想就比她小五六岁的琳琳大外甥呢，她给她讲过题，批过作业，了解郭琳的水平，又觉得郭奕看得特别准——真不愧是我哥。
　　遂将西红柿高兴地一口咬下。
　　这边郭奕还在说。“现在把心思往书本上搁，分数上去了，将来才有底气说别的。舅舅不是要拦着你啥，就是觉得，好的缘分得托在实在的底子上，你说呢？”
　　“这可是舅舅你说的，可不许反悔！”郭琳无论理直不直气都壮，那样子跟妈妈郭杨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为定，绝不反悔！要是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你尽管来问舅舅，保证是一讲就会，什么作文、阅读、文言文……问数学题都行！你舅今年把数学教资都考到手了！”
　　“行了行了，多大个人了还在孩子面前则楞。” 郭杨伸手把郭奕的面碗往他跟前推了推，筷子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下，语气有点嗔怪，眼角笑纹却藏不住：“先把饭吃完！真当自己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教书先生了？数学教资考上了是能耐，也犯不着这会儿就给小琳开课——”
　　郭奕从小就听姐姐的，现在自然不例外，而且讲通了一桩事儿也舒坦，于是又低头吃得热火朝天。谁知最后一根面条刚进嘴，又来了两个难缠的小外甥抱住他撒娇，要舅舅修好刘琨的发条小黄鸡。他拿起来瞅了瞅，不算大事，左拧拧，右拧拧，那毛茸茸的小东西又能在桌上走了。真是神奇的大人！刘琨欢呼雀跃把小黄鸡捧在手里，刘舆则还要把“修理工”一同带走，要舅舅陪他们出去玩。
　　好啦，走吧！大家也放下碗筷各自散去，郭桐拎起她的靠枕，噔噔噔上楼回屋，和小凉被来了个大大的拥抱。靠在软软的床铺里仍是昏昏欲睡，蓝玻璃外是一望无际的净色晴空，云朵懒懒地躺在天上，半天也不动一点。为什么某些人就闲不住呢？她微微探身又往楼下看，郭奕正带着两个小外甥玩得开怀，笑着闹着，还唱着童谣呐。
　　不是喜欢忙活，是喜欢人间的烟火气啊。
　　都玩点什么好呢？用塑料积木给小黄鸡搭个窝，上好发条，小黄鸡就一蹦一跳回了窝，看着甚是可爱。这下拼得好，刘琨舍不得拆，宝贝似的捧到屋里，又取出别的来玩儿。这会太阳大起来，正在劲头上的小孩哪会怕晒呢？郭奕却真有点担心给孩子热坏了，便打了盆水放在小院石桌上，玩累了洗洗手，凉快一点是一点。也用不怕凉热激着，看这天气，水一会儿就晒温了。
　　真是热得紧！郭奕数了把零钱，正张望附近有没有个过路卖奶油冰棍的，两个小朋友又缠了上来，还真是一刻也离不开呢。
　　“舅舅舅舅，我要吹这个！”刘琨拿着一套排箫管跑了出来，得加上水才能吹，是郭棠给孩子们买的新鲜玩意儿，边玩水边启蒙音乐，真是一举两得呀。看孩子眼巴巴的样子，估计是要让他帮忙组装的意思。舅甥三人就围着水盆坐一圈，郭奕负责倒水组装，刘琨负责听音辨音，刘舆负责涂画标记。不知道小琨学过声乐没有，辨得还真准呢！郭奕想着觉得回去得和妹妹说说。别耽误了擅长音乐的好苗子。
　　一副排箫很快编好。莫不是因为里边装的是清水，吹出的音符调子也清亮解暑？刘琨说幼儿园老师总给他们听《让我们荡起双桨》这首歌，他会吹，要给舅舅演奏一曲——刘舆也不甘示弱，气氛给得足足的，又是打节拍，又是唱和声，最后还跟舅舅一起抢着鼓掌，把弟弟哄得开心极了。
　　小孩儿都是一开心就话多。刘琨对舅舅问个不停，什么是“荡起双桨”？什么是“绿树红墙”？郭奕讲得也引人入胜，把这首歌的来龙去脉前世今生讲了一遍，活灵活现，好比看了场电影似的。但刘琨还是好奇——北海公园的那片湖里，究竟是什么样呢？
　　“湖上——有船嘛。大家划船，拿着桨。”又觉得这么说不够直观，郭奕灵机一动，把那塑料盆盛的水当了小湖。
　　“庆庆，你的田字格能借舅舅扯几张嘛？”
　　“没问题！”刘舆脱下小背包，翻翻找找，献宝似的递到郭奕面前：“您撕我的暑假作业都成！”
　　“……刘舆，你这孩子！学习态度要端正，不许耍小聪明！更不能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郭奕戳了戳他的额头，没舍得用什么劲，纯属就让他长个记性。孩子该教育时就得教育。不过他也纳闷。“庆庆，你不是开学就上一年级了吗？怎么还有暑假作业？”
　　刘舆听了这话，暗自得意，表面却还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就是嘛！写完也没有老师收，还不如学学小学的课本呢！”
　　小滑头把舅舅都骗了过去。郭奕觉得他这话甚有道理。翻翻找到难题一考，刘舆都对答如流。行，可以撕了。先折个小船水上飘着，这就是石头要的小船。刘琨轻轻一推，纸船就在水面游开一道波纹。又给他折了一对船桨，刘琨用桨划着小船走。桨往后划，船却往前走，真有意思！
　　还有，湖上一定要有荷花……郭奕特地选了有颜色的纸页折，淡绿的是荷叶，淡粉的是荷花，给两个外甥小露了一把才艺。刘琨和刘舆都跟着学，尤其是刘舆，生怕暑假作业销毁得不够彻底。总之，荷花荷叶一朵一朵下了水，在水中连成一片，小纸船就在纸荷中间晃晃悠悠飘着。
　　好漂亮。刘琨说，舅舅——小朋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藏了天上的星星。
　　我想去真正的北海公园看一看。
　　郭奕正担心两个小外甥在家里总玩这些没意思，如此正好带他们长长见识。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好！舅舅就带石头和庆庆去北海公园玩，玩上一天！不过呢，你们得先答对舅舅的几个问题，看看你们有没有出远门的能力。”
　　“问吧问吧！”孩子们欢呼雀跃。
　　“舅舅骑自行车带你们去。咱们出发之前，要带上什么？”
　　“钱包，手机，钥匙……还有，水和好吃的！”
　　“舅舅，可不能忘了地图哦！妈妈给我们的风油精和纸巾也要带上！”刘舆转动脑筋，开始查缺补漏，看到舅舅赞许的目光，心里别提有多得意。
　　“好样的！都答一百分，咱们后天一早就去。可别睡过头了！”
　　大外甥和小外甥又是一个大抱抱。
　　郭桐在楼上看到这儿，终于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继续做她的春秋大梦去了。
　　郭奕则还是一如既往倍儿精神。先在修车摊打足了气，又绑好儿童座，再骑到附近报刊亭，来回顺路正好试车。车筐里装回几册大大小小的地图。到下午回家领着刘舆规划好了路线。有时候郭奕也不得不感叹这小脑瓜就是聪明。到晚上舅甥三个都早早睡觉，准时重任交给刘琨的小黄鸡闹钟。
　　盛夏的白昼总来得早。今日是个晴好天气。出发前郭奕还给小外甥们发了口哨，仔细叮嘱一定要跟紧自己，要是走散了就吹口哨，不要乱跑。刘琨坐在前梁，郭奕嘱咐他一定要握紧车把，刘舆的后座倒是有个安全靠背，不过郭奕也没忘了提醒他踩在脚蹬上，千万别把脚伸进后轮里……
　　清脆车铃在微风晨露中响，孩子的视角一霎时变得新奇。好轻好快，这就是古人诗中的飞轩吧！夏天又是怎样的夏天呢，舅舅前几天还拿着小黄鸡给他们讲鸟类有趣的印随现象，往后所有对夏日的回忆，是不是都会记起今天这样——是舅舅身上还有洗衣粉味道的白衬衫，是白白的云和碧蓝的天，是看不见摸不着但是能感觉到的灿烂阳光……不过，太阳，还是请你小一点吧，不许热坏了我舅舅！好在只要有风就不会太热。风啊风呼呼地吹，是本来就有风，还是舅舅骑车时带起的风呢？
　　总之一路顺风。将近八九点钟时在半路歇歇脚，不光骑车的郭奕累，坐车的孩子们也不容易。分吃一大包虾条又喝掉半壶水，反而觉得更饿了。沿途正巧有卖冰糕的冷饮店，郭奕二话没说就领着孩子们买了一盒，果然赢得了小舆和小琨的欢呼——不过郭奕知道妹妹很少让他们吃零食，如果自己干涉了郭棠在孩子的心中地位怎么办？便故意狐假虎威地跟刘舆和刘琨说，这可是你们妈妈特批的哦。小家伙们闻言吃得更开心了，凉丝丝的真甜！刘琨还不忘扬起小脸对郭奕说谢谢，“舅舅真好！跟妈妈一样好……对了，感觉舅舅跟妈妈长得好像啊！”
　　“舅舅跟你们妈妈是双胞胎嘛，自然长得像了。”郭奕笑眯眯地回答，刘舆则还想小小地卖弄一下：“书上说长得最像的是同卵双胞胎，异卵双胞胎的长相会有一些差异的！”
　　“妈妈和舅舅长得就是很像嘛，一模一样！”刘琨坚持自己的观点。
　　“好啦，庆庆，石头，你们莫吵，说得都对。兄弟姊妹之间，就好像是一根树枝上开出的两朵花，根底连着，总会心有灵犀的。庆庆和石头也是这样，对不对？”
　　“对！”刘琨和刘舆异口同声。郭奕又笑了。
　　休整一会儿就继续出发！这回可是一鼓作气，刘琨在前座，已先看见若隐若现的白塔。快到了，就快到了……然而肚子又不约而同地咕咕叫起来。
　　太阳好大，现在是正晌午。先避一避再说。孩子们也热得不行。郭奕锁好车，领着刘舆和刘琨略略活动了下腿脚，眼前就是北海公园的大门，还真是一次不小的成功呢。
　　“庆庆，石头，听说过传说中的‘仿膳’吗？舅舅带你们去吃点好吃的？”
　　“好耶——”孩子们的星星眼眨巴眨巴。
　　出门在外，吃得好才排在第一位。买完票直奔饭庄。豌豆黄是尝鲜的必点菜，黄黄的小方块很可爱。细细品确实能品出豌豆的香味，让刘舆想起小姨旧课本上那个叫孟德尔的人。小窝头也香香甜甜，刘琨很喜欢吃。至于郭奕，一上午的体力消耗可是实打实的，这会儿也没再“好为人师”，一个劲地夹菜吃饭。有些感悟嘛，不需大人讲，还是让孩子自己去领会更好。
　　吃得饱饱的，才一出门，就感觉琼华岛的白塔已经近在眼前了，比方才看见的还要庄严。湖面上成片成片的荷花，远看是一望无尽的摇摇绿叶，近看叶间有千万点粉红。可是站在岸上还看不太清楚呢……
　　“走！咱们也去划一回‘小楫轻舟’！”
　　买票、选船、穿救生衣一气呵成，租的是最普通的摇橹船，在孩子们看来，却更有意趣。都坐好了，那就开船——
　　郭奕慢摇着桨，小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湖面。微凉湿润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和隐约的荷香，好一份清凉！划得不必急也不必快，专程赏景。
　　荷花渐深，暑气渐消。摇去盛开的荷从里，圆叶如伞，重重叠叠，一片荫蔽。郭奕唤起做学问的心性，问两个小外甥，都知道哪些有荷花的诗呢？
　　刘舆和刘琨在这种小测验面前自然都不认输。拍着手你一句我一句：莲叶何田田，偷采白莲回……呀！有只小蜻蜓怎么落到咱们的船桨上了？那就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得到夸奖之后两兄弟相视一笑，刘舆又调皮地向舅舅发难，那舅舅又知道哪些荷花诗呢？可不许再说我们说过的哦！
　　那当然是正中下怀。郭奕笑眯眯地，语气也有些懒洋洋，好适合吟风弄月的腔调。“庆庆和石头嘛，今天应着一句‘兄弟共行游，驱车出西城。’”吟得慢悠悠，一下下摇着桨，仿佛水纹里也有了诗文的声韵。刘舆从舅舅怀里探出头来，把手去够船桨，他也想试一试呢！
　　蜻蜓微微振翅，径往藕花深处去了。
　　于是大手并着小手摇着船桨，要去追寻那透明而流光溢彩的小生灵。郭奕不紧不慢再吟一句：“野田广开辟，川渠互相经。”
　　“舅舅的荷花花在哪里呢？”刘琨有点急切地追问。
　　“菱芡覆绿水，芙蓉发丹荣……石头，这芙蓉就是荷花，瞧瞧，这一大片花花都是什么颜色？”
　　“都是粉红色，有的深，有的浅！”
　　“对嘛！这就是‘丹荣’！”
　　“芙、蓉、发、丹、荣……”重声叠韵的一句引起了刘琨的兴趣，他也学着舅
　　舅的样子，拖着长音念诗，那样子实在可爱极了。
　　“舅舅快看，白塔——”眼看小船离琼华岛近了，新任小舵手刘舆的通报是认真又负责。此时也不必再担心小孩子解不懂“乘渚望长洲，群鸟欢哗鸣”的疑难，看眼前景嘛！这是长洲，这是小渚，还有一群叽叽喳喳的鸟儿呢！
　　“花生和芋头！！！”一只白头鹎大喊着。
　　鸟鸣悦耳，荷风心醉。古人已先有诗云：忘忧共容与，畅此千秋情——如此好诗！再把好诗吟了唱了，再把小舟摇回沁凉幽香的芙蓉浦。方才湖边杨柳拂过小琨圆圆的脸蛋了吧？掌心一片细长碧绿的柳叶是柳树留下的礼物。
　　刘琨就把柳叶衔在嘴里，无师自通地奏出一串婉转曲调，一霎时分不清是鸟鸣还是清脆叶笛。
　　“这是石头给舅舅的伴奏哦。”刘舆在郭奕耳边说悄悄话，暗示舅舅给弟弟捧个场。真是个八面玲珑的小滑头！郭奕笑起来，叩着船舷和曲清唱：
　　燎沉香，消溽暑。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叶上初阳干宿雨，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
　　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
　　五月渔郎相忆否？
　　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眼前是真景还是幻梦。
　　深浅花叶，湛澹水波，并蒂荷花。独独这般一株，盛放，相依相偎。数百年前，千余年前。哪里还有这样的祥莲呢？
　　孩子们只是屏住呼吸静看。
　　就像你们一样，你们一定会盛开长大，在未来找到梦想中的自己。
　　归去斜阳也带笑。
　　开船——
　　刘舆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
　　池面也染作粼粼碎金。
　　下了船重新坐上舅舅的自行车。刘琨刘舆各就各位，郭奕却实在骑不动，推着车慢慢走。车座上的刘琨小脑袋一点一点，已经在和瞌睡虫打架了。刘舆强撑着精神，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转过几道马路，寻到一家不错的旅店，今晚就在这里歇脚。
　　小孩子总是这样，沾到床又精神起来。邻近有几家超市小摊，最后还是舅舅破费，挑挑拣拣，都是奔着北京特色零食小吃去的。老酸奶最好吃，清清凉凉，酸酸甜甜，一碗下去既消了汗又解了暑。这下真的困了。郭奕早已调好水温，把两个小家伙拎到浴室洗得香喷喷，一天的疲惫就都消失在香皂泡泡里啦。
　　忙完一切郭奕才自己冲了个澡，暮色四合，好好休息，睡个好觉。刘舆顶着一头湿乎乎的卷毛已经睡得昏天黑地。
　　只有虫鸣和风叶的静谧夏夜。
　　小刘琨还睡不着。第一次住不习惯。看样子是要舅舅哄。郭奕把小外甥抱到枕边，教他枕在自己胳膊上。他想象着自己此时手里搂着自己的毛绒小黄鸡，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背上是舅舅轻轻的拍抚。
　　“舅舅，好静，好怕……。”
　　“不怕，不怕……舅舅在呢……”
　　郭奕把小刘琨抱得更近了些，压低嗓音柔声唱。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呀。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
　　摇篮轻摆动啊。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
　　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夜空里，卫星飞，
　　唱着那东方红啊。
　　小宝宝，睡梦中，
　　飞上了太空啊。
　　骑上那个月儿，跨上那个星。
　　宇宙任飞行啊。
　　娘的宝宝，立下大志，
　　去攀那个科学高峰。
　　报时钟，响叮咚。
　　夜深人儿静啊。
　　小宝宝，快长大，
　　为祖国立大功啊……
　　月儿好亮。明日醒来会是个晴好天气吧。妈妈会接姐姐回家，姥姥会做好吃的菜。舅舅在身边陪着我，我不怕。刘琨在梦里，还梦见清澈的水波清香的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