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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五 “你之所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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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脊椎接口处被插上麻醉系统。强力的麻醉系统使得小和尚双目紧闭,一言不发,任由女机械师将其右半身尽数拆开来,最外层的人造皮肤包裹着落后于时代的不锈钢躯壳,令人眼花缭乱的线路从组成躯壳的钢板中穿插,与人造皮肤下方上万片传感器连接组成密集的传感系统。这些传感系统每秒钟所记录的数据又汇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信息流量,经过脊柱传给小和尚头颅里与众不同的处理器。正是拥有这些数以万计,遍布全身上下的独立传感系统让小和尚拥有了大多数仿生人都没有的神经系统,也就是说,小和尚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人类所有的感受,比如说遭到撞击时的疼痛,躺在床上时的舒适,接触事物时带来的触感,甚至有一些极特殊的传感器经过次级处理器的加工和再处理后形成的信息流量再次刺激到中央处理器,形成只属于人类才拥有的所谓的那些“情感"。正因为如此,小和尚才不同于其他仿生人,他的维修成本更高,更复杂,流程更加繁琐。由于大部分仿生人的用途不需要过多的神经系统和传感器,麻醉系统这一项基本不会在仿生人和机器中使用,它们鲜有痛觉这一概念。但小和尚不同,他浑身上下遍布传感器,每一片传感器都有一条神经线与之连接,而每一条神经线又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组又一组的传感系统。正是这数以万计的传感系统组成了小和尚脊柱中令人叹为观止的神经缆,即神经系统。神经系统中痛觉是必然存在的,所以给小和尚做维修和体内检查时麻醉系统必不可少,否则,就像人类不打麻药做手术一样,小和尚也会因为“痛觉"这一信息流量的过载导致传感系统崩溃,进而使神经系统陷入瘫痪。到时候小和尚无论再怎么特殊,他也只不过是一堆铁破烂而已了。
肩上既然有如此重担,肩负着小和尚“生死"的机械师也不敢大意,她收起了她平日里为它人维修时近乎疯狂的嘴脸,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双目炯炯有神,手不抖,嘴不张,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她的一呼一吸甚是小心,好像稍微大一点喘气就会使小和尚此时暴露在空气中的一根一根的神经线一齐断掉。不过这也绝非夸大其词,小和尚的神经线已经运作了很长时间了,原本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神经线到现在已经是锈迹斑斑,氧化也到了一定地步,可那也没办法,小和尚的神经线现在已经停产了,只能不断的一边维护一边寻找合适的替品。“总有一天我必定要把你这老掉牙的线路统统拔掉,再换成最新最可靠的神经线,一用一辈子的那种必定。"女机械师每次给小和尚维修完之后都要埋怨一阵,由于小和尚的维修过于复杂,机械师不得不在的修期间拒绝所有的来客,甚至于不吃不喝,但机械师还是很享受这漫长的过程,她不在乎一下午来客会有多少,那些烂大街的结构早已烂熟于心,日复一日她早已觉得索然无味,但小和尚不一样,小和尚的机械结构复杂无比,在堪比真人般细腻的皮肤下面是一副包裹着层层叠叠,连杆和齿轮结构差参交互且永动不歇的钢铁之躯,明明是最为老旧的零件,最简单不过的交互和传动组织,但正是这些单放出来平平无奇的甚至是会被扔进拉圾堆的零件一点一点构筑出这么一副巧夺天工的跨时代作品,一副承载着人类又一个黎明的作品。女机械师很敬佩又很不甘,她敬佩于创作出这副躯壳的艺术家——这等巧夺天工的构造已经不能归为工艺品的行列了,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艺术品,能创造出这种艺术品绝对不是普通的工程师,而是一个同她一样沉迷于机械,狂热于冷冰冰的机器的可以被称之为疯子的人。她不甘的原因同样如此,女机械师曾自诩为“天才”,因为她确实也是个天才,她的修理铺之所以支付得起天坊市商业中心的昂贵地租是有原因的:当初女机械师刚来天坊,行囊中空无一物,身无分文,怀中抱着一只破旧的义体手臂四处求职,最终停驻在一位有着蓬松杂乱的白发老者面前,老者拿起她怀中的义肢端详几眼,她就进入了天坊中心最高,占地最大,最负盛名的乌托邦义体制造公司,不因为别的,只因为那只义肢是女机械师无中生有--用碎零件拼凑起来的——且可以正常运行的艺术品。能独立创造出义肢的人整个天庭阵营都找不出第三个——第一个是把女机械师领进乌托邦的那位老者,第二个就是女机械师。在老者系统性地授予她关于机械和义肢方面的知识后,女机械师接手了她人生中第一个系列性项目,即后来最负盛名且最负骂名的E-系列战术/民用型义眼。宁坊眼中的那颗丑陋但功能强大的义眼就是出自女机械师之手。至于后来为什么离开乌托邦又自立门户,无人得知,人们只知道她修东西很历害,又在乌托邦做过项目,名声自然起来,每日来修义肢或机器人的也不在少数,仿生人更是数不胜数.但她早已对这些烂大街的乌托邦制品烂熟于心,她常常因为自己的才能而苦恼——苦于没有挑战性的机械结构等着她探索。直到她遇见了小和尚。她的天才梦彻底破裂,如泡沫戳破般无影无踪。当她吃惊于小和尚的皮下的今人头皮发麻的传感器和复杂的神经系统,当拆开小和尚的躯壳时,她更加不可思议了,这些简单的传动装置在中央一颗永动核心下迸发出非比寻常的魔力驱动着小和尚如真人般存活在世界上。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有比她更天才的天才,不过她仍固执的认为假以时日她能做出更优秀的仿生人——一个不依靠任何人体组织.且真正拥有自我意识的奇点仿生人。事实上她也在不断尝试。
太阳随着时间的流逝坠入高楼后方,小和尚的断臂已经被扔进了拉圾桶,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全新的义肢以及最先进的神经系统——为了更换小和尚身上全部的神经系统,女机械师斥巨资托乌托邦的老熟人重开了一条生产线,耗时三个月,一整套的神经系统——从头到脚,从四肢到大脑的经系统挂在了女机械师面前,交错层叠的神经线和一大把一大把的传感器给了女机械师当头一棒,她不得已在每天下班后坐在床上埋头吃力地啃着那本老熟人好心送来的《生物仿生:神经系统的建立和应用》,一本书下来,女机械师感觉自己可以进军生物科技方面了,毕竟神经系统不仅是乌托邦产业的巅峰,更是生物仿生学的巅峰。当女机械师亲自安下最后一片传感器时,小和尚混身上下所有传感器一齐闪烁光芒,场面壮观无比,女机械师也因此而感到自豪.经历了短暂的自我满足后,女机械师操纵手术台上方的机器将仿真皮压塑回小和尚身上,皮肤缓慢吸紧,小和尚如崭新出厂般躺在手术台上,等待着苏醒。机械师绕至小和尚头部前,伸手摸向下方背椎系统的麻醉系统线缆,“噗嗤。”随着一声泻压声,麻醉系统的线缆被随手扔在地板上。女机械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重新躺回柔软的椅子中,闭目等待着小和尚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