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逸珠》楚天遥

1、第一章

　　"哎，这位公子，您先慢着点睡，要不我可不知要把车赶到哪里……"穿着破羊皮袄、赶着破牛车的穷汉挽一个鞭花，回头扬声喊。

　　"嗯……"慵懒的鼾声微微一顿，"浣——花——楼——"舒缓悠长的嗓音漫不经心地说着。刚过一会儿，从大折扇的下面，又传出阵阵轻微匀细的鼾声；和着牛车的奇异声响，宛然声声成韵，飘向远方……

　　"浣花楼，您说的是文武浣花楼？去那儿的道不但远，而且特别拥挤，因为去那里的人实在太多了！——这位爷，您看是不是再给俺加两文大钱？"穷汉故作惊讶。其实要不是这几天赶去浣花楼的江湖人物出奇的多，他这个牛车也别想有什么生意可做。尽管如此，这仍是今天开张的第一单生意，又是去浣花楼，所以他马上逮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小敲竹杠：谁让他家里有八个张嘴的孩子，一个多病的婆娘，还有一头刚下崽的老母猪，和十二个粉嘟嘟的小猪娃……

　　"罗嗦，加二两银子行不？……恩……恩……我睡着了，好……美…………"不耐的叱责着，然后就是近乎撒娇的呓语低低，很快就是近乎陶醉的鼾声。

　　不知为何，这位客人让穷汉想起了家里的小猪娃：一身雪白，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只可惜他一身华贵如雪的白衣，居然就这样躺在牛车上——这牛车昨儿才刚运过大粪，也就用水冲了一遍。他刚仰面躺下的时候还说："咦，什么味儿？"然而也只是潇洒的打开折扇，随意的挥了几下，就以扇蒙脸，转眼响起了鼾声，真是像极了家里的小猪崽！

　　穷汉扯开一个憨厚的笑容，啪的一声舞出一个鞭花，虚虚的落在老牛身上，那瘦骨嶙峋的老牛便竭力迈大了步子，只是怎么都颤颤巍巍的，穷汉也很快打起了哈欠。 牛车在夕阳的金晖下，慢吞吞地行进着，穷汉的肚肠很快就响如鼓起来；但想到只要捱到了浣花楼，这今后的好一段日子就不用愁了，忍不住呵呵的笑起来。

　　终于望见浣花楼那亮如白昼的灯火时，头顶已是繁星满天了；才五六里的路程，老牛硬走了近两个时辰——穷汉不免有些心虚，回头喊的时候，声音也有些忐忑："公子爷，这浣花楼——可是到了！"

　　"到了么，这么快？"没想到客人合上折扇，打了个老大的哈欠，半晌才直起身来，随手摸出一锭银子抛开他，眼帘半垂的说："不用找了——去吃碗香辣牛肉面吧，城西那家，味道最好……"刚说完，他自己的肚子也呱呱叫起来，不禁面颊上微微一红，突然睁开双眼，望向别处——那目光灿若寒星，顿时令周遭的一切黯然失色；眉间更有一枚奇花红痣，若隐若现，妖艳邪媚。穷汉以为自己眼花，待想细看之时，眉间一枚红痣已然不见，双眼也已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令人想看却看不真切。

　　飘然下车，优雅的摇着折扇，从容万分的踱向浣花楼……

　　穷汉这才发觉自己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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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武浣花楼。

　　不愧是中原第一楼。即使是繁星满天的时候了，也依然灯火通明，香飘十里，更别说整座红楼笼云绕雾，廊檐绰约，恍如天外仙阁。

　　"哼，幻化，果然有幻花之妙！"他轻合上折扇，敲着手心，低叹沉吟，双眼寒光隐现，然一瞬即逝。

　　"公子好见识，请去二楼雅座！"门口侍立的一个红衣小姑娘，笑吟吟的过来招呼。

　　"真是个水一样的姑娘，如果再有两只上好的翡翠镯……"他懒洋洋的迈步，似笑非笑的扫了一眼小姑娘，意味深长的说。小姑娘的脸立即浮现出一抹动人的晕红，他却只是随手一锭金子放到她的手中；这时，他肩上斜挎的蓝布包袱，却突然大大的拱动了一下，让低首含羞的小姑娘吓了一跳。

　　"小佳人，你饿了吗？咱们这就去祭五脏庙！"他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包袱，脸上露出极温柔的神情。

　　红衣小姑娘不禁看到傻眼：大方的客人天天有，对自己的包袱这么温情款款的，还真不多见！一面心里犯着嘀咕，一面引这位公子上楼。

　　公子信步而上，一边兴味十足的游目观看，暗自点头：这浣花楼的确非同一般，曲曲折折的一段楼梯，竟是汉白玉扶手；沿路装饰着精美雅致的字画；拐角之处，还有一株幽幽吐香的七色君子兰……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馨香，突然回首笑道：“二楼雅座，该是清静些吧？怎么胡琴声声、说唱不停？反倒是一楼，济济一堂，鸦雀无声？”

　　他的笑容清淡，目光深思而戏噱。

　　红衣小姑娘的脸仿佛更红了一些，如同马上要迎来日出的朝霞，眩美娇丽。只见她美目一　盼，低首言道：“公子如此细致，可曾注意到一楼客人都有一个特点？”

　　“哦，什么特点？”

　　“无不侧脸，耳朵向上。”她一本正经的说。

　　“我明白了。”他目露诡谲，了然一笑。

　　但是乍上二楼，他还是不禁暗吃一惊：宽广雅致的店堂上，至少端坐了一二百位文人武者，或品茗，或啜酒，而无不把注意力放在正中的说书人身上。

　　这位说书人，占据了店堂的最佳位置，所有的目光都可以投射到他身上；他的声音，也可以轻易的传遍每一个角落。只是，他和客人之间，是泾渭分明的：客人所在之处，皆是红地毡，桌椅也都是檀木；他的脚下，却是一大片莹莹如雪的白狐地毯，与淡黄的几案相映成趣。只是，那几案也忒小巧了些，敢情是沉香木？更衬得他长身玉立、渊停岳峙——原来他竟是一个淡青衣衫的年轻人，而非垂须老者。

　　白衣公子不禁用手指轻轻叩击了两下桌面，对摆上几样精致小菜的小姑娘微微一笑：“说书的比听书的更奢侈，中原的风俗果然有趣得紧！”

　　“中原的浣花酒也相当有趣……”小姑娘含蓄的微笑着，一招手，身后的小二立刻搬上一个古红小巧的酒坛，上面依稀画着美人浣花溪边、鱼儿水底衔裙的情景。

　　“这酒果然有趣，佳人一定喜欢！等回去的时候咱把坛子带走，好不好？”他目光闪动，欣喜异常，低头对膝上的包袱悄悄说。那包袱立即欢喜的拱动起来，他却轻轻拍哄，好不容易才让包袱安静下来。

　　小姑娘真想知道那包袱里藏着什么。然而却装着什么都没听见，纤手微动，坛子已然启封，一股灵动妖娆的酒香已经扑面而来，瞬间弥漫整个店堂。但绝大多数客人都正专心听书，只有那说书人，忽然讥诮的微笑了一下，冲他不易察觉的点了个头，他也报之漫不经心的一笑，遥遥冲其举杯……

　　说书人收敛神情，凝眸说道：“三月十五，绝对不是一个平凡的日子。江湖上稍有名气的人物，无不赶往杭州小重山，去为一代大侠云幻天贺寿！ 这倒也罢了，好好的一个寿宴，桌子突然齐齐被下面的大海龟掀翻。也不知这些海龟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进来的——宴席本来吃得好好的。

　　与此同时，戏台上本来正上演的五子拜寿，也突然变成了五个白衣长舌的吊死鬼，各各举着僵硬的胳膊，在那里跳来跳去——云大侠的脸都气得青紫变幻，这是他要使出幻霞神功的征兆。

　　不料他的女儿云悠紫却突然跌跌撞撞奔来，摇撼着他的胳膊喊：‘爹你看看我的脸，爹你看看我的脸！’云大侠定睛一看：女儿花容月貌的一张脸，竟然裂开一只血盆大口，露出雪白雪白的獠牙，和紫色的长舌，而血不断的滴了下来……

　　好好的一个女孩家，竟然突然变成了妖怪模样，满室宾客顿时纷纷逃窜……

　　从此，云悠紫在江湖上失踪，云大侠也宣布归隐。

　　事实上，这样的怪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早在今年元宵节那晚，就有很多人说身边的美女，突然变成了血盆大口、长舌吞吐的妖怪……自然，从此以后，那些少女也都失踪。

　　有人说今年是蛇年，恐怕是蛇妖在作怪，只怕未必。据说百年前，有一个桃花邪教，为了练什么桃花疯魔阵，莫名的令无数少女发了疯……

　　我想，这一定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在搞鬼。为什么一到每月十五，就会发现一些变成妖怪的美女失踪呢？而后面的半个月，却都风平浪静。一定是有什么原因……而我们一定要想方设法，阻止这场灾难！否则，江湖永无宁日，人人担惊受怕……迄今为止，已经35位少女失踪，如果再过几个月呢？也许会凑成百数也说不定。到那时，一定会很危险……”

　　这个人说书，和别的人还不一样；一般说书人，都是绘形绘色，活灵活现，慷慨激昂，伴以动作，而他只是淡淡叙来，平淡而真切。叙完以后，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陷入了思考，他却咿咿呀呀的拉响胡琴……听其琴声，沙哑凄凉，抑郁悠远。

　　白衣公子本来一直举着杯，这时却突然一饮而尽，暗赞一声：“好酒！”说书人却又有意无意的望了他一眼。

　　恰在这时，说书人的二胡却嘎然而止，原来他的弦弓已经在无声无息间断为两截，只是还勉强连在一起；而他低头望了一眼弦弓，却漠然一笑，随手把二胡扔掉了。——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三把，平均每个月一次，且都是在说书接近尾声的时刻，简直有故作戏弄之意！

　　想到这里，说书人眉间眼底出现一抹极其轻蔑的笑意，忽而又若无所思的朝窗边望去——那里的白衣公子已然不知所踪，连同那坛启封不久的酒；窗户，却大开着，灌入三月料峭的春风。

　　他不禁目光一凛，使了个一鹤冲天，飘飘悠悠，煞是好看——穿过天窗，来到红色琉璃的屋顶上。

　　放眼看去，只见一高一低两个戴银狐面具的黑衣人，正一个持剑，一个挥舞长绫，把一个手擎酒坛、仰天猛灌的白衣人，围了个风雨不透。只是，那剑招虽然阴柔凌厉，匪夷所思，却始终沾不到对手半个衣角；至于长绫，尽管舞出无数美丽繁复的大圈小圈，却好似只为那佯醉的人伴舞而已。

　　说书人不禁眯起了清俊的长眼：这人看年纪，不过十八九岁，怎么会这上乘的如意醉？看他潇洒自如、放浪形骸、如醉如痴的样子，分明是某个前辈的化身，但又多了些娇憨可爱的意味，真是奇哉怪也！

　　正沉吟间，只见高挑使剑的黑衣人，突然一个细胸巧翻云，堪堪躲过白衣人那轻飘飘的一掌，同时长剑脱手，从一个对方绝对意想不到的角度射过去；就在这千钧一发的一刻，挥舞长绫的娇小黑影也倏然收回长绫，呜的吹响一管莹紫的洞箫，顿时，隐隐有数道蓝光劲射而出……一个怪物模样的黑影，也从背后悄然袭来……

　　一旁作壁上观的说书人不禁下意识的握紧手中台尺，手心里微微沁出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