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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胜郡 壹 “啧。”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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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已在茫茫的沙洲上度过了几个时辰,你就不会再为塞外那种辽阔浩瀚的、枯黄色的怆凉而感到摇撼,也不会爱恋于月色下银洗一般的无垠白沙。
所有因广袤风景而怦动的激怀都平息于疲惫,远离城镇集市的荒漠,穿过风声的只有隐隐的驼铃。
这时你远远地看见了灯火,不是商旅匆匆的油灯,而是一座在沙海与寂寥中被光彩点亮的城池,它漾开纯黑色的海,忽然就涌了出来。
猝然间,一种圣光般的庄重和华丽将你笼罩,那种从天而降的金碧辉煌会让你误以为这是神明遗落的瑰宝。
这就是玉胜,盛晋国土最西边陲,东西往来商路中最繁忙的地方。
我们的故事就是从陇右道玉胜郡开始的。
大晋神皇,登封九载,庚寅虎年。
日暮,余晖下的戈壁滩是温柔的金色,一支从西京万方城来的胡商商队满载丝绸刚刚抵达。
随着夕阳沉没在戈壁的尽头,暑气很快散去,邱闻英牵着马刚到街口,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人蹲在自家门前,好像一只黑毛的看门狗。
她倒不是很惊讶,毕竟从刚进城门就不停有人向她念叨“有个怪人在你家门口等了小半个月了”,最后还一定要神色暧昧地补上一句“那人说是你官人”。
邱闻英在玉胜郡住了近十年,可从来没人听说她定过亲、嫁过人。
街坊邻里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有勾肩搭背跟了一路的,有獐头鼠目上蹿下跳的,就为了看看她和她的“官人”究竟有什么爱恨情仇。
邱闻英尚且没有给街坊们在茶余饭后添道谈资小菜的想法,她把拿在手里的羊毛坎肩甩到肩上,疲惫地打了个呵欠,回头问道:“你们都不饿?不吃饭了?”
她虽然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但那双只睁了一半的三白眼很难让人想到“高兴”两个字。
眼看触了她“邱大善人”的霉头,蹲八卦的好事者们是一哄而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了。
三言两语料理了那群看戏的,她回头看了眼那个“看门狗”,“看门狗”也看着她。
“啧。”她咂了咂嘴,还真是她那个十年不见的前夫。
邱闻英走过去,扫了他一眼,说不上有多尴尬,也谈不上有多开心,只是打开门锁牵着马进了院子,“噗”地把叼在嘴里的杂草吐到一边,不咸不淡地扔下一句:“进来吧,沙嘉。”
穿着黑色胡服的男人起身亦步亦趋跟进门来,他身材高大,满身的珠宝华饰,眉头浅浅皱着,浅色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拴马的女人:“你去哪了?”
“你来这干嘛?已经闲的可以出门远游了吗?”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沙嘉一阵沉默,优美的睫毛扇动,晚照中眼瞳如同无色的蜜酒。
上次见她,还是在云来河城,那时她只有十六七岁。
他们刚刚在大法官的见证下结束了为期三个月的短暂婚姻,她把乌黑的辫子甩到脑后,牵着骆驼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清晨熙熙攘攘的集市里。
然后他就听说她沿着泪河向南,再向西穿过纨沙和戈玛戈,如何来到他的国度,便又如何离开了。
邱闻英拍拍屁股走得干净,一封书信也不曾捎来,将她向来的作风贯彻到底。
而现在,是轮到他翻山越岭,走了一年多的脚程来远东寻她了。
沙嘉看着邱闻英解了行囊,一言不发地给马儿续上草料,最后一丝昏黄的日光淌过屋檐,斜倚在堆满杂物的院墙边。
他心情难抑,越蹙越紧的眉心在即将盈满时慢慢展开。
他侧过头,避开夕阳,眼睛变得黯淡:“没什么,想来看看你罢了……”
话说了一半,下文半吊着,虚掩着的院门忽然被撞开,三个人气喘吁吁的如同灌香肠一般挨个挤了进来。
为首的小姑娘一脚把门踹了个严实,然后用背抵着院门咋咋呼呼地嚷嚷:“完了完了,师姐,全完了!”
“哎?你是谁?”瞧上去小姑娘也不是全然要完,她一眼就看到了面生的沙嘉,甚至还有闲心扯淡。
沙嘉没有理会小姑娘,自顾自仍望着邱闻英。
邱闻英回头瞥了一眼,耸起的眉毛不知是为了她莫名其妙出现的前夫,还是要“完了”的小师妹。
小师妹带进门的另外两个人挤在墙角喘着粗气,因为暮光已暝,一时间邱闻英也辨认不出是谁。
小师妹擦着汗正要接着叭叭,院门“砰”地又被撞开,她那比起鹌鹑也不多几两的小身板一个踉跄,直勾勾扑在马鼻子前。
马儿认得她,嚼着晚饭也不忘蹭蹭她的脸。
门开后,乌泱泱的衙役涌进来,本来就逼仄的小院一时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天已擦黑,月牙从屋檐后探出脑袋,为首的捕快神目如电:“邱闻英!许易求!我就知道是你俩干的好事!”
“带走带走全部带走,等李大人明日回来再料理你们。”
真是天大的冤枉,邱闻英出远门好几个月了,与人做护队、牙郎的生意,今天傍晚才回到玉胜郡。
她脑子都没转弯,就知道是好师妹许易求又闯祸了。
许易求趴在地上捂着脸,却还是被路过的邱闻英踹了屁股。
西北沙州昼夜是两番天气,太阳升起时热得有多快,入夜时就冷得就有多快,郡府衙门的大牢一到夜间更是冰窖一般。
邱闻英此刻的心情也是如坠冰窖般。
她撬开了许易求的嘴才知道,让小师妹大呼“完了”的事是她伙同两个胡人妄想劫了郡府衙门的狱,其中一个胡人还是本郡的商领,明明白白的知法犯法。
这倒好,还没把要劫的人劫出去呢,自个儿先落进来了。
邱闻英裹紧了羊毛坎肩,蹲在牢里不算什么,难为的是偏偏和沙嘉单独分到了一个牢房。他的打扮实在扎眼,就算是在各族胡人往来频繁的玉胜郡,他也是最博人眼球的那一类,往来的狱卒能盯着他看上大半天。
这个博人眼球的男人始终不言不语,她侧过头,审视了他一番。
沙嘉穿着一身惹眼的异族服装——黑色的修身短衫,及颌的领口用金线绣出扇状的蝶翅花纹,其间点缀着松花绿菱花宝石,外边罩着灯笼长袖的对襟外衫,衣袖用皮革护臂束起,方便骑马拉弓,鸦青的灯笼裤,嵌着宝石的皮革长靴,丝绸制成的宽腰带以精致的银花镶边。
他麦色的皮肤和散落的黑发间映衬着银白清澄的月亮宝石耳环,手臂搭在膝头,修长清瘦的手指悬在空中,指上千金难求的泪石戒指绽出黝蓝的光芒。
按照他们族人的喜好,恨不得在所有可以装饰的地方都缀上金银宝石。如果邱闻英没有猜错,他靴子里还藏着几条打造得又细又华丽的银脚链。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沙嘉抬起头:“怎么了?你冷吗?”
小窗外明净的月光落在他麦色的脸庞上,因为赶路而很久没有修剪的黑色卷发束在一侧,像光洁的丝绸那样搭在肩头。月下他清秀的脸庞犹如象牙雕塑,高挺的鼻子如同山脊,深邃的眼窝里有一双蒙尘的灰蓝色眼睛。
邱闻英摇了摇头,想起了第一次见沙嘉时的样子。
她十一二岁上玉胜郡外的五剑庄学了武艺,十五岁跟着小师叔向西远游,一直走到了弥罗的国都云来河城。
那个地方真的很远,远到她觉得自己不再会去第二次。
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她还是记得在弥罗人建造的立廊花园里,小王子沙嘉坐在叮咚的泉水畔,他的面容看上去淡漠美丽,如同遥远的雪原一般,是冰冷的,是静谧的。
他孤独的目光将那座花园封冻,仿佛千年也不曾更改的永恒和宁静。
他孤僻地不肯同任何人讲话,包括他的父皇母后,但却愿意向邱闻英展开手心,给她看一颗已经被磨得很圆很圆的石头。
想到他以前的模样,邱闻英拄着下巴颏笑:“你跑这么远,就为了来看看我?”
想来奇怪,他好歹是一国的王子,怎么会不带一个随从,孤零零地出现在她的家门口。
沙嘉不置可否,仿佛没有听见她问的话,邱闻英歪了脑袋,斜飞的眉眼瞧着他:“行吧,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他坠落的目光倏忽抬起,不知是邱闻英哪个字眼惹了他不快,他冷冰冰地回答:“不回去。”
“哟,你还是小孩子呢?快三十了玩离家出走。”
邱闻英笑着揶揄他,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墙:“我说还是早点回去吧。如果怕路上不安全,我可以给你介绍护卫,保证物美价廉,我就抽一成佣金,绝不多赚你一厘。”
她兴冲冲地介绍着自己的靠谱生意,得意时还为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沙嘉终于转过头来,看见她那双吊梢三白眼不用过多的神色就已经可恶至极,沉黑的瞳孔像极了某只午后晒着太阳、懒得理人的黑猫。
她浓密阑珊的睫花懒洋洋地忽闪,带笑的黑色瞳孔忽然变作吃人的泥沼,她明明没有开口,他却听到了邱闻英满无所谓的声音。
她说:“沙嘉,我讨厌你。”
她咧开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污秽的泥沼从她的眼角流出来,漫开成无边的红雾,讥笑声穿破雾气愈发尖利,好似濒死的尖叫。
侃着大山的邱闻英瞥了一眼沙嘉,说话声戛然而止。
他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一动不动,邱闻英感到不对,抬起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沙嘉骤然暴起,饿虎扑食般抓住邱闻英的脖颈将她按在墙上,他美丽的脸庞因为暴怒而变得丑陋,往日平静如水的目光里满是可憎的恶煞。
如此的他一闪而过,猛地便埋头咬住了邱闻英的耳垂和颌骨。
饶是邱闻英这样过惯了江湖生活的人也被吓了一跳,她猛地反应过来,这是沙嘉的臆想病又犯了。
她正要抽出手来给他一个耳刮子清醒清醒,他却目光一亮,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缓缓垂了下去,轻轻的呼吸如夜风拂过她的脸颊。
沙嘉松开邱闻英,侧过身去,夜色如水,冷月寂静,他的脑海里依旧充斥着混乱和惴惴不安。
邱闻英探过头来,拍拍他的肩:“放心吧我没事,倒是你……你的病不是已经好了吗?”
他狂跳的心无法安静,依旧背对着她:“我本要结婚了……母后亲自为我挑选了妻子,就算她不同意我也已经拒绝,为了遵从我的心灵,我离开了弥罗。”
邱闻英抱着手臂听他说完,看见他拿出一小本羊皮册子,借着月光用芦苇笔在书写什么。
她看沙嘉不想理人,懒得自讨没趣,便靠着墙闭目养神去了。
书写的沙沙声持续了一阵,自快而慢,由重到轻,而后夜晚又重归静谧。
沙嘉被笼罩在如霜的月光里,他膝上摊开的羊皮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如同呓语般不断重复着:“我找到她了我找到她了我找到她了……”
潦草的字句像是巫女的虬枝,写满了整整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