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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的枕边人,不是她的爱人 ...

  •   一天夜晚,韩涵从梦中惊醒,低着头大口大口的喘气。丈夫被她的动静吵醒,宽厚有力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在她纤薄的背部拍打安抚,问道:

      “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低垂的长发遮掩住她的脸。黑暗中的人影缓慢地完了摇头,随后卸了劲倒在他怀里,过了很久都没吭气。

      丈夫低头看她,发现她又沉沉睡去了,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只得小心翼翼将她扶进了被窝。

      没人知道让这个在外凶狠强势的女人,午夜梦回,心惊肉跳的梦境究竟是什么。

      只有韩涵自己知道,她最害怕的梦境,大多来自一个人。

      是她的好朋友。

      曾经是她的对手,后来成为她闺中密友,如今又是她一直在守护的人。

      卢愈雪。

      卢愈雪比她大十岁,相貌说不上好看,鼻子上长着密密麻麻的雀斑。因为身体不好,所以一直瘦的像一把可以捏碎的柴火棍。头发也像一堆焦黄的蓬草。

      韩涵从初遇那天起,就觉得卢愈雪像是一堆轻飘干枯的可燃物,一点火星,一把风,都能叫她噼里啪啦地着起来。

      然而这火焰并不是吞灭一切气势汹汹的火,而是沉默绝望中静静燃烧自己的那种光,火光照耀十里长空,却不烧掉周围一切其他物品,只留下最后一堆燃烧殆尽的灰。

      这个人本就不具备竞争力。

      初次见面时,韩涵礼貌地跟卢愈雪打招呼,内心却轻蔑地评估对方的价值,不值一提。

      她们是同时进公司的实习生,老板要在同一批实习生中选一半留下来。比起几个年轻力壮,结实聪明的毕业生,三十四岁的卢愈雪看起来格外像个笑话。

      韩涵从不将她放在眼里。

      却未想到,现实给她上了一课。

      竞争到最后,她最大的竞争对手居然就是卢愈雪,卢愈雪家是c城本地人,也许是背后走了什么关系,在韩涵拼尽全力展示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的同时。她也慢悠悠地留到了最后。

      “切”

      韩涵看她的眼神更加不屑。

      最后又是新一轮的拼杀,在别人兵不血刃地斗争时,卢愈雪慢悠悠地到公司,一到下班点又慢悠悠地收拾东西离开。他们实习生之间的这场角逐,似乎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但她最终仍然留下来了。韩涵和卢愈雪,是唯二留下的两个人。因为实力不平等,所以韩涵很看不上她。

      一个精力衰退,人到中年的老女人。凭什么跟她比。

      但是员工公寓分的时候,又毫不意外地,是她俩分在一起。她到公寓时,正看见这个焦黄色蓬乱头发的柴火棍,先她一步在打扫卫生。

      但她打扫地并不好,扫地不知道扫边角,灰尘不知道先洒点水压压,眼看着这个人把房间反而越打扫越脏,在一旁看热闹的韩涵压不住自己跳动的眉角了。

      “起来吧,我来。”

      她抢过卢愈雪手中的扫把,老女人在一旁挠着蓬乱的头发,讪讪地笑,带有一点讨好的感觉。

      几年室友处下来,她俩反倒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卢愈雪最大的优势,也许就是不具备威胁性。除开最初那一次走关系,后续卢愈雪在公司里简直是个隐形的倒霉蛋,有时候还要韩涵护住她,才能从各种杂活中得以逃生。

      十年的时间里,韩涵找到了男朋友,搬出员工公寓,结婚,生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

      卢愈雪仍然住在员工公寓,一个人。尴尬时仍然只会挠头,带点讨好地笑。

      每当看到她这样笑,韩涵都只能无可奈何地放下手里的工作,叹口气:

      “说吧,哪里又不会了?”

      她曾经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一个人生最终极的目标,是被人驯服。

      她用尽全身力气,一往无前地拼搏着,驯服了工作,驯服了丈夫,驯服了两个孩子。把自己生命中所有的一切,梳理地规规矩矩,整整齐齐,随她心意。

      唯有卢愈雪,是她生命中的例外。她总是打乱自己的计划,而且还毫无察觉地憨憨傻笑。

      怎么可以有人这样?

      说不定,自己就是这样被她装傻充愣地驯服了。

      凡是涉及到卢愈雪的,她都没有办法不关心。

      也许是这个人太诡计多端吧。其实除了韩涵,还有很多认喜欢卢愈雪,卢愈雪有很多朋友,有从小到大密切联系的,有曾经上学的朋友,有偶尔旅行途中认识的。

      除开工作和韩涵,卢愈雪的生活并不枯燥。她时常拆开来自远方的信件和快递,嘴角流露出一抹温柔的笑。

      即使到如今也没有成婚,但她的生活却柔软又丰富。下班后,她有时候来韩涵家里,陪她的两个孩子玩耍,有时候则是和同事朋友一起出去聚餐,游玩。

      在韩涵三十四岁,什么都有了当下,四十四岁,一无所有的卢愈雪,过得并不可悲。

      纵然到如今。

      睡梦中的韩涵,后半夜又忍不住哽咽出了泪,在梦中,感到无法呼吸。

      她又梦见卢愈雪离她而去了,走的那么决绝,头也不回。

      半年前,卢愈雪查出了脑瘤。是韩涵陪她一起去检查的,所以医生说的话,她一字一句都记得很清楚。

      最多只有四个月时间了。

      卢愈雪人生最后的四个月,有一大半,是韩涵陪伴她走过去的。

      即使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形容枯槁,被病痛折磨地奄奄一息,卢愈雪脸上仍然会挂着一种天真的期望。

      她会望着窗外的蓝天,给韩涵指每一片云彩的形状。

      “你看这朵云,像不像一直小泰迪,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养一只小泰迪。”

      四十多岁的老女人了。仍然会说这样幼稚的话。

      韩涵垂眸看着她,脑海中像是有成千上万地炮竹在炸,说不清是疼还是乱,手中动作却不停,仍温柔细致地为她擦手擦脸。

      “那你要快点好起来,不然遛狗的活我可没时间干。”

      “那肯定,我可以带着咱家的狗狗,和别人一起打招呼呢,肯定能结识到新朋友。”

      她的确结识和很多新朋友,哪怕在医院,死期将近,仍又认识了一群病友。

      可是朋友多又如何呢?

      卢愈雪呼吸渐停的时候,守护在她床边的,仍然是韩涵。

      她呆坐在这人的床边,眼看着生机从头发花白的女人身上渐渐流逝。

      不敢呼吸,也不敢动。

      唯恐惊扰了她。

      那个时候,韩涵脑子里居然是一个很可笑的念头。

      她想,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冷血、薄情的人。丈夫就是丈夫,同事就是同事,在人际关系上,她一向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知道最后这一刻,她才有些恍惚地想:也许自己才是那个长情的人。卢愈雪看似有很多喜爱的朋友,可是她走的时候,对这人世间没有丝毫留恋。

      毫无牵挂,没有犹豫。

      只有她一个人,会在以后长长久久寂静的时光里,思念她。

      就像现在,在无边浓重的黑夜里,只有她一个人,会被这长久的寂寞压垮了胸腔,哪怕是在半睡半醒的昏沉中,仍然忍不住地滑落眼泪。

      会有人像我这般想你吗?

      “明天起来的话,我陪你去买条狗吧,你要什么品种的,泰迪可以吗?”

      察觉到一切的丈夫温柔为她拭去了眼角的泪,感觉到啜泣中的妻子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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