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录》Mr吴

2、亡目 眼盲

　　江南的四月，细雨绵绵。十里春风中，一盏亭子坐落湖心。

　　一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中年人坐在栏杆上，背靠着柱子，他的双目用绷带缠着，下巴上蓄着凌乱的胡茬，他微微偏头，斗笠的外缘淋着雨，缠着绷带的双目似在看雨。

　　“好大的雨啊。”一个娇俏的女声响起，他没有偏头，双目仍朝着纷纷细雨。

　　穿着长裙的少女看见他，也不再说话，乖巧的坐在一边。

　　或许是雨太压抑，让人受不了静默，于是少女开了口“大叔，你是在看雨吗？”

　　“我在听雨。”他开口，声线沙哑。

　　少女这才注意到他双目上的绷带，不好意思的讪笑了一下，有些尴尬的开口“对不起啊，我没注意到。”

　　“大叔你是侠客吗？”少女看到了他脚边缠着绷带的长剑。

　　“这是我用来探路的棍子。”他踢了踢那柄剑，沙哑的声音下，有不易察觉的自嘲。

　　“骗人啦，怎么会有人用剑当探路的棍子。”少女完全不信，嘟起了嘴。

　　“哈哈，那你今天算是见到了。”他笑了，薄薄的嘴唇勾起，掏出腰间酒壶，泯了一口。

　　少女不做声了，他也不做声。

　　“看来这雨，要下到晚上了。”他把头扬起四十五度，双目对着灰蒙蒙的天空。

　　“诶？大叔你不是看不到吗？”少女歪着头，大眼睛眨巴着。

　　“你知道吗，看不见的人，最怕雨天。”他低下头，看向少女的方向。

　　“为什么啊？”少女问。

　　“因为在雨声中，什么都听不真切。”他垂下头，似乎在确认少女的位置。

　　少女静静的站着，周围雨声掩盖了她的心跳声，他甩了甩头，放弃了。

　　“所以，我要数一数落在我斗笠上的雨点，看看这雨什么时候停。”他又把头偏出去，让斗笠的外缘沐浴在雨中。

　　“这怎么可能？”少女笑了，眸子弯弯的，很好看。

　　“静下心来。”他又笑了，说着难懂的话。

　　少女笑着低下头，再抬头，突然看见了他腰间的腰牌。

　　她认得那个纹章，那是云上天的纹章。

　　“大叔，你是…你是云上天的侠客吗？”少女又开口，但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我只是个瞎子而已。”他摇摇头，拿起剑。

　　少女眨了下眼，睁开时，亭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声。

　　城中，一家破旧的面馆。胖老板在奔走忙碌，店里满是下了工的人，汗臭味飘散着，瞎子端着茶，慢慢的泯着。

　　“这个分堂口那么重要吗？怎么连你也到这来了。”叼着烟管的少妇坐在瞎子对面，挑起秀丽的眉毛。

　　“我只是个瞎子而已。”瞎子慢慢的吹着茶。

　　“你这话说了好多年了。”她把茶帮瞎子满上。

　　“因为我瞎了好多年啊。”他摘下斗笠，露出扎的一丝不苟的发髻。

　　“呵呵，你这家伙。”少妇笑了，千娇百媚。

　　瞎子淡定的喝茶。

　　“啧，忘了你这家伙看不见了。”少妇蹙眉，一只手托腮，鼓起腮帮。

　　瞎子勾起唇角，润上几分笑意。

　　雨，又悄然而至。

　　“好大的雨啊。”少女急急忙忙的跑进亭子。

　　“嗯。”瞎子淡淡的应了一声。

　　“大叔，你又来了？”少女看向瞎子，有点惊讶。

　　“我叫李奕霄，不叫大叔。”李奕霄淡淡道。

　　“奥，我叫钟梦。”钟梦乖巧的坐下。

　　雨，静默的下着。

　　“好大的雨啊。”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响起，“是吧，李亡目。”

　　李奕霄掏出酒壶，泯了一口。

　　“他叫李奕霄啊？”钟梦歪着头，一脸天真。

　　“凡行走江湖者，不以真名示人。取侠号，做江湖上的名号。奕霄是本名，亡目是侠号。”年轻人眯起眼，抽出剑。

　　李奕霄晃着手中的酒壶。

　　“打败你，我就是天下第一快剑了。”年轻人勾起唇角，危险冰冷。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天下第一快剑，你想要就拿去好了。”李奕霄面朝年轻人，双目上缠着绷带。

　　“别开玩笑了！接招！”年轻人涨红了脸，一剑向李奕霄刺去。

　　“大叔小心！”钟梦飞扑过去，剑尖挑破了她肩头的衣裳，被李奕霄手中的长剑挡住。

　　“你欺负一个瞎子算什么本事啊？有本事冲我来啊！”钟梦转过身，凶巴巴的对着年轻人喊着，活像护食的小猫。

　　李奕霄抓住钟梦的肩，把她推到身后。

　　“大叔……”钟梦抓着李奕霄的衣角。

　　谁也没看清李奕霄的剑是怎么出鞘的，就像谁也没看清他的剑是怎么入鞘的。

　　只是年轻人手中的剑，应声而断。

　　“晚辈受教。”年轻人抱拳拱手，退回雨幕中，渐行渐远

　　“哇，大叔你好厉害！”钟梦满眼都是小星星。

　　李奕霄没说话，他又想起那天。

　　那天，徒弟和眼睛，他只能选一个。

　　他选了徒弟，也失去了引以为傲的目力。

　　快剑，必须要有能看清一招一式的强大目力，失了眼睛，相当于失了侠客的身份。

　　但如果，他的剑能快到任何人都看不清呢？

　　雨，依旧下着。

　　“师傅，救我…”

　　“想救他，你就自毁双目……”

　　“放过他，他还是个孩子…”

　　李奕霄勾起唇角，至少，他没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大叔…”钟梦呢喃着，她看得出来，李奕霄在回忆着。这是经历半生的人难免的习惯。

　　李奕霄回过神，面朝钟梦，开口，声音不再沙哑：“我听清你的心跳了，很好听，有点像初春的鸟鸣。”

　　钟梦眨了下眼，一顶斗笠扣在她头上“送你了。”

　　李奕霄又在她眼前消失了。

　　城中，翠莺苑，也就是全城最大的青楼中，坐着一个瞎子，对面坐着一个少妇。

　　“瞎子也会逛青楼吗？”少妇轻笑，风情万种。

　　“我来给一个叫钟梦的姑娘赎身。”李奕霄扔出一叠银票。

　　“哦？亡目大人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兴致？”少妇挑起眉，充满挑逗。

　　“我知道你这里的姑娘不卖身，所以不用让她走，但你要教她武功，这些，就当是学费了 ”李奕霄道。

　　“嘿嘿，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少妇娇笑着收下。

　　“你为啥对那丫头有了兴趣？”少妇收下钱，又问道。

　　“你记不记得我死去的妻子，和随她姓的女儿？”李奕霄喝下一大口酒。

　　少妇不说话了，垂下了眸子。

　　李奕霄起身，走了出去。

　　或许在哪个雨天，你会到一盏亭子里避雨，里面有个瞎子，静静的坐着。

　　别怕，他不过是个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