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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接上章 ...

  •   晟七看完城令,怀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跑回家里。推开门,他看到了自己看到城令后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屋子,一张破木床摇摇晃晃,一张小桌静静安置在床的旁边,一只小板凳却稳稳当当,老老实实地守在小破床的边上。床上躺着一个羸弱的男人,面色些许苍白,看起来也极为瘦削。
      “小七儿,你可是看到什么好事了,怎的这般急匆匆又喜冲冲?”男人虽然消瘦,但皮相却也算好看的,说起话来也不似看起来那般有气无力,倒是动听的很。
      “诶诶诶,你别乱动啊!你这身体刚刚好些,可别再着凉了!”晟七看到风留起身,赶忙跑过去扶住了他。
      “咳咳。”风留看到晟七回家,动的急了些,没忍住咳嗽了几下。
      晟七给他端了碗水,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在怀里,对他说起了城令的事。风留的眼睛一眨一眨地,安安静静地听着他讲,听完之后,他的眼睛也在闪闪发光。要是凯旋归来,就能和小七儿光明正大地在大街上牵手拥吻了。没有官兵的追赶,也可以不再惧怕世俗的指责。
      “可惜你身体不好,不然我们也去参军,回来了以后我们就再也不用躲躲藏藏的了。”
      晟七的这句话把风留的思绪打断,是啊,自己身体这么差劲,就算是去,军营也不一定会收;就算是收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着回来。旁人尚且有出路,可他们却像是连光都不能找到。
      风留凝视着地上那一处坑洼,不知道在想什么,呆呆地出了神。

      距离招募的日期越来越近了,这天,风留趁着晟七出门,偷偷的去报上了两个人的名字。
      “你明知道自己身子弱,还非得趟这趟浑水,你是觉得那边的兵都是吃素的么?”
      晟七回家后气的不行,他不想风留去战场,他不想为了这未知生死的希望而甘愿牺牲现在的时光。
      “小七儿你别气嘛,军营有吃有喝,还能跟你光明正大的陪伴,况且回来以后我们就是被准许的伴侣了,这样不好吗?”风留知道他会生气,所以一早就准备好了撒娇的手段。
      他不傻,他当然知道此行凶险,不仅如此,他比晟七更加清楚的明白,这次去战场,自己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他只是想赌一赌,赌上天会不会垂青于他,宽恕他们这本不是罪过的罪过。倘若真的天人两隔,只要晟七愿意,他可以爱上另一个人,他和那个人也不必再像他俩这般,终日躲藏于世。只是陪着他光明正大的,再不是自己就是了。
      诶,想来还是些许害怕和不甘的啊。
      风留稳了稳心神,又鼓起勇气绕上晟七的脖子继续说。“大不了小七儿努努力喽,你强势一些,把要打我的敌人都杀死,我不就安全了嘛。”
      晟七看着他,他的脸这几日更加苍白了,但看向自己的眼睛还是亮亮的。永远都是这样,风留的眼里永远有他,也永远都会为他发亮。
      晟七想起了他们的相识,晟七只是风留家里的一个下人,可最终风留却因为爱上他而背弃祖业,陪他出逃来过这清苦的日子,甚至病重至此,也从未说过半点委屈。
      同志是被明令禁止的,风家人虽是亲人,却也是容不得一个爱上男人的儿子了,更不用说风留爱上的,只是一个自家的下人。晟七心涩,但他不能说,他的风留为了他背弃家业,他一定要给他名分,也一定要护他周全。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就着风留抱自己的姿势紧了紧。
      打这天起,晟七仿佛就跟不要命一样,他早起晚睡,日日训练,他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他的鞋子破了补、补了破,他只有力气却没有熟练使用兵器的能力,于是他就一遍遍地温习,一次次地重复。他记住了风留的话,自己要强大,足够强大了,才能杀掉那些战场上接近风留的人,才能保护好自己的爱人。他甚至还为风留制作了一件盔甲,比军营官兵的要轻很多,可以为风留这个病重之人多留些跑步的力气;但又比军营官兵的结实很多,可以在关键时刻为他挡去些许伤害。
      一天天过去了,晟七的身体瘦了,却多了许多精健的肌肉,脸晒黑了,可那双眼睛却愈发的有神,既温柔深邃,又多了几分血性和凌厉。
      终于到了上战场的那天,出征的士兵两两一组,并肩出城。
      明城的军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军营的气势震天动地。城主亲自送将士们出征,目送着将士们的远行,将士们走出了好远,他都还在痴痴地张望。
      在爱人的陪伴下,将士们以一当十,奋勇向前,很快就攻占了熙城的大片土地,眼见着就要杀到城池里了。兵将们的信念一天比一天高涨,不只是为了战争的胜利,更多的是为了自己和爱人越来越清晰的未来。但也有些人,不幸丧失所爱,这些人有的从此一蹶不振,有的用更加坚定的信念撑下去,要为自己的爱人报仇。
      晟七杀敌最猛,逐渐崭露头角,得到了军队首领的赏识,在长达半年的较量中,坐上了军营的二把手。
      他很开心,按照这个形势的话,他一定可以安全的把风留带回去,也一定能像当初承诺的那样,给他一个名分,和风留堂堂正正的在一起。
      捷报一张张传回城里,满朝文武都觉得皆大欢喜,夸赞城主的圣明和远见,但跟前侍奉的下人们却发现,城主的心情似乎一天比一天差,根本没有丝毫的高兴。于是有人猜测,一定是同志的队伍太猛了,导致城主不能不同意同志的合法化,城主本来就讨厌同志,估计这次出征也只是心血来潮而已,根本没有打算履行诺言的意思。
      流言如风,杀人无形。城主利用同志的猜想迅速流传开来,甚至传到了同志军营的士兵那里。
      负责领兵的将军只得一边安抚军心,一边筹划着向城主询问同志们的处置打算。
      将军本以为自己也许会遭到训斥,毕竟因为一点流言蜚语就去打扰城主确实不算很机智。但奈何这次的军队太过特殊,他自己也不是很有经验,副将又是一手提拔上的同志兵,这样一看,情况属实不妙。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城主不仅没有斥责他。反而从城里亲自来到了军营抚慰军心。
      “孤知道近日以来多流言,但请各位将士们相信,孤绝对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只要各位将士们打下这座城,日后孤便将这座城赠与各位勇士们,以保各位能不再受流言蜚语,光明正大的生活。”
      明城城主的话不止是给了各位士兵强心剂,更是给了他们长久以来迫切需要的尊重,更何况他还许下了几乎是封城为郡的宏图伟志,所有人的斗志瞬间被燃起来,气势排山倒海。
      但与此同时,对面的敌军打探到了这个军队的情况,知道了明城军队组成成分的特殊性。
      擒贼先擒王,杀人先诛心。他们抓住了明城军队的弱点,趁士兵们气势高涨的时候,偷偷潜入了军营副将帐篷,活捉了风留。
      自晟七当上副将,将士们对他大为尊敬,加上风留身体虚弱,于是风留默认得到优待,可以在晟七的帐篷里休养生息。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晟七没想到,自己对风留百般照顾,却最终给敌军创造了伤害他的机会。自己心心念念苦苦守护的人被抓了,晟七几乎立马就要疯了,当下就要冲到熙城敌营中去,担心和愤怒使他变成了一头野兽,将士们拦都拦不住。
      吵闹最终还是惊动了明城主,城主命人按住晟七,折腾好一会儿以后,他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待到晟七冷静,明城主将他叫进了帐篷,命其他人退下。
      帐篷里只剩他们两人,灯火拼命地摇曳着,在墙上映出自己顽强不屈的影子,但晟七盯着它看时,分明觉着它快燃尽了,尽情舞蹈的身躯看起来却让人感到十分虚弱,就像自己那位叫风留但却温柔至尽的爱人。
      “熙城当下的那位城主,是我的爱人。”明城主一动不动地看着晟七,但又仿佛没有看他,那双眼睛的尽头好像是某个人,又好像是一段令人感怀的时光。
      晟七却是惊呆了,他只以为街边巷口的传言是假的,没有想到这位城主竟真的像自己那般喜欢男人,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和熙城城主的关系。他不知道明城主跟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甚至没有脑子想这些事情了,风留被抓了他心急如焚,现在又得知了这么一个惊天大消息,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明城主却像是没有看到他的反应似的,他自顾自地说道:“我们是年轻时就认识的,相爱的年纪跟你们差不多,那时候他很调皮,整日上树掏鸟窝,又把熙城的花全都摘下来送给了我。他看我时是满满的爱意,我看他是发着光的少年。我随父亲去熙城,碰到他时一见倾心,短短的两个月时间,我记了一辈子。我永远都忘不了他那天把整个熙城的花都送给我的样子,下着雨的天气很冷,就连他呼出的气都是花朵的形状。可惜后来…”
      城主停下了自顾自地叙述,晟七不知道明城主和那位敌营的城主最后怎样了,但照城主的样子来看,总归不是好的结局。
      “孤这次组建这只军队的目的,不是为了拓宽疆域,只是为了在我老死之前,想借你们的感情,看能不能替我最后趟一次这浑水。我想你们告诉他,男人可以和男人好好地在一起,有人会承认,有人的结局会是好的,既然有人可以做到,那么能不能在最后,假使还爱我的话,陪我这最后的些许时光。”
      明城主的声音颤抖了,晟七瞥到他的眼睛里有亮闪闪的泪光。
      原来这般万人之上的人,竟也会哭么?
      “我走过的路太难了,想放弃又克制不住,真的太痛了,所以我不想你们也忍受我这般的痛苦,但我似乎忘记了,并非所有人都是我这般凄苦,阴差阳错的,我倒是竟成了你们的绊脚石了。说到底,是我太过于自欺欺人了啊。”
      明城主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下了,落在离熙城十几里荒郊野外的军营帐篷里,落在这片世俗的土地里。
      “所以我想,我们能不能一起去那座城里,把他俩都带回来。”明城主没有用“孤”,他用了“我”,他用了十二分的真诚去劝告这位为了自己爱人甘愿赴汤蹈火的男人,也试图给自己鼓起一丝丝勇气,去面对自己这一生世俗眼里的离经叛道。
      这一次,无所谓流言,无所谓身份,我只在乎,我能不能抛下这狗屎城主的帽子,去肆无忌惮,只为了见你一面。
      端端正正的做了三十多年的君主,为了见你却做出这么傻乎乎的事,还希望你不要嫌弃我才好了。

      第二日的风刮得很大,明城的兵将都已知晓风留被抓的事,一个个怒目圆睁。
      明城主封晟七为将军,自己带领军队亲自上战场,大大助长了将士们的信念。加之前阵子胜仗频频,此时的明城将士,是真正的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熙城军队统领本想拿风留先要挟一番,但晟七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两军刚一见面,他便摇旗呐喊直接冲进了敌营。
      晟七不是没有想过谈判,但他深知这个世界对同志的容忍度几近为零,况且他以前虽然没有打仗的经验,但还是见过那些最后被送回来的俘虏的,一个个半死不活、毫无生气,晟七根本想象不到风留在敌营到底要经受怎样的酷刑。
      所以他决定横冲直撞,不给对方一丝一毫出手的机会。
      在明城主的带领和晟七的冲锋下,两军大战了三天三夜。
      明城军队步步紧逼,直击熙城中心,战火燎原,丧命的士兵们仿佛在哀嚎,在无穷无尽的嘶吼声和刀枪剑戟的摩擦碰撞声之上,风吹动着亡魂,给这群同志士兵们歌唱着祷告。
      熙城日渐被攻克,可熙城主却宛若不自知。
      兵败的消息频频传来,几乎所有人都在策划着逃跑,大家都知道,熙城已是强弩之末了。

      明城军终于压到了熙城门口,这座昔日繁花似锦的城池,此刻却像用血,在一砖一瓦上肆意雕刻了最艳丽的花。
      熙城主下令打开城门,冲进去的明城兵迅速将剩余的熙城兵全部压制。
      许多明城兵都磨刀霍霍,因为对于有些人来说,他们现在擒住的,正是他们的杀妻仇人,为了与相爱之人那一纸被认可的契约,他们怀揣着信念孤注一掷,可也是这信念,浇灭了属于两个人的希望。
      明城主走向宫殿,看到了那个他日思夜想了几十年的男人。
      那个男人似乎并没有怎么变,只是无端的愁绪缠绕似的,平添了许多的白发和皱纹。明城主看到他穿了一席红白衣—从中间分裂,左边是白衣胜雪,右边却是红衣艳艳。
      那张城主椅的边上,立着的是那个叫风留的俘虏兵。
      晟七早已经杀红了眼,开了城门的那一刻就拼了命的想往前冲,如果不是明城主死命拖住了他,估计在开门的那一瞬,城主椅上的那个男人便早已死于刀下了。
      “来了啊,你就那么恨我啊,不惜为了我这颗脑袋,直接屠掉了我整座城池。”熙城主大概是疯了,被人灭了国,反而俏皮的笑了一下。
      这一笑直直地射进了明城主的心里,明城主感觉心脏似乎狠狠地撕裂了一下,痛地很。
      但他又只能尽力平静,“是啊,你不愿见我,所以我自己来了。能先把你身边那位将士送过来么?他是我城大将军的爱人。做君主的想要尽力保全自己的任何一位子民,而朝堂上的这个俘虏,是他对自己最忠诚的将军立下的保证。
      椅子上的男人真的是疯了吧,他甚至开始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你看啊,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阻碍—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们还披着这层城主的皮,我们就要在做事前考虑千般万般,哪怕是到了现在,你都不能肆无忌惮地冲到这朝堂上来。”
      熙城主在狂笑,可风留看到了,他的眼睛泛着可怖的红色,他的身体因为疼痛而止不住的颤抖,红白衣的白色那半边,正在从背后被慢慢地染红——熙城主根本没想活着,他早就令人在背后给了自己致命一刀,此时的他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晟七越来越急躁,他看到熙城主并无意为难风留,所以才强忍着听了明城主的命令,可他的担心已经冲破了理智,他直直地冲向了朝堂之上,冲向了堂上那位被俘虏的爱人。
      明城主唯恐他伤了椅上之人,也连忙慌慌张张的随着冲了过去。
      晟七抱住了风留,而明城主抓住了椅子上的男人。
      熙城的兵早已被压制,明城的将士们也被退却,在这荒败的城池中,此时只剩下了他们。

      风留并无大碍,只是更加瘦削了,晟七把他的头埋在自己肩膀,像是永远都不愿放开。
      但明城主却是慌了,他发现了白衣那边背后的血,血迹逐渐扩大,在衣服的半边上晕染,像是开出艳丽诡异的花。
      “嘿,你知道嘛,我该杀了你的,毕竟你屠了我的城。”男人还在开玩笑,顽劣的性子一点没有变,但单单只是这几句,都足以让抱着他的这个男人泣不成声。
      明城主的眼泪不住地打在红白衣的那些白布上的血迹上,血迹晕染的更快了。
      “你怎么,就非得要这样惩罚我呢。”明城主已经泣不成声,又不敢使劲抱怀里的男人,只能狠命地掐自己的胳膊。
      “诶你别哭啊,你屠了我的城,按理说该哭的是我,但我从第一眼看你就喜欢的紧,以前没有机会,今天我特意为你穿上了嫁衣,我不会刺绣,只能想出这个法子,你看,就当红色这边是天下绣的,白色这边是我为你绣的,可好?”
      男人不住地喘息着、颤抖着,但还是撑着说完最后一句,“阿明,你我今日成亲,快、快答应了吧。”
      他的手攥着明城主的衣服,不舍得放开。
      明城主已经哭地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地冲他点头。
      似乎是得到了答复后心满意足,怀里的男人最后扯了扯嘴角,躺在怀里像是睡着了。
      明城主悲怨地发出一声哀嚎,鸿雁掠过长空,附和着凄厉叫声。

      风吹的没那么猛了,像是温柔地抚慰人们的心。
      晟七和风留看着已经哭到没有眼泪的明城主,想要感同身受,却又不知道应该痛几分。

      明城主生前最后的时光是在熙城度过的,大家都说那阵子的城主更像是在恋爱——无论是什么东西,他都极为轻柔地抚摸擦拭,他还在院子里种满了鲜花,每一株都要细细打理,尤其是打理花的时候,嘴角还时时擒着笑。
      明城主死后,晟七和风留按遗志将他的尸体埋在了他死前细心呵护的那片花丛里,那片土地,是最后熙城主安放的地方。
      晟七做了熙城郡主,年年岁岁守护这座城池,风留的身体也通过调理得到了缓解,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可以陪郡主好多年。
      而那些生来就喜欢同性的男男女女们,在熙城也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存在。

      有些事情既然没有罪,就该光明正大地被世人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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