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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棒槌 ...

  •   天庆四十四年
      大旱天灾,颗粒无收,哀鸿遍野。
      流民拥泄京城,十步一乞,百步一骸。千金难求一稀粥,万两难换一佳肴。
      匈奴南下,先帝垂危。江山摇摇欲坠,朝廷内忧外患……

      “棒槌——!”王秀凤站在村口中气十足,声音拉的老长,从村头传到村尾。
      田埂上几个小娃儿嬉笑着推推搡搡。
      “王棒槌,你娘叫你回家!”
      被叫的小男娃把烤红薯从火堆里扒拉出来,拍拍灰,揣在兜里,站起来说:“都说了别叫我棒槌。”
      六七岁的小男孩生得漂亮,哪怕穿着缝缝补补的衣裳,脸上手上全是灰,和一群小屁孩站在一起,也显得极为出挑。
      王秀凤已经从村头杀过来了,提溜着王棒槌的后衣领子回家去。
      小屁孩一哄而散,边跑边唱:“小棒槌,不一般,像姑娘,穿花衫;王秀凤,更非凡,母老虎,刚下山!”
      王棒槌边走边扭着脖子骂:“你才像姑娘!你娘才是母老虎!”
      王秀凤一路拉着王棒槌回家,进了院子就兜头给他丢了一大把竹条子,母子俩坐在门沿上编席子。
      王秀凤手艺好,拿着竹条子像穿针引线,不多时,竹席子就样子就有了个大概。
      竹席子白净,王棒槌的手才扒拉过草木灰,在席子上一摸一个指抹印。
      他娘看的闹心,又把东西一把子夺回来:“天天东闯西逛,一身黑灰,啷个给你洗衣咯?”
      “我自个洗你又不乐意嘛……”王棒槌手里没了活计做,又开始祸害地上的蚂蚁,“你能不能不叫我棒槌哦,他们都笑话我……”
      王秀凤手一哆嗦,被竹条子喇了一个口子,直冒血,把手嗦在嘴里,含糊不清道:“那能叫么子?你包袱里头的几个打字我们又认不到,贱名好养活。棒槌坚实、硬,寒冬腊月里头捡到你,脸都冻紫咯,就求你命硬点点撒……”
      “那我也不想叫这个么子名字,”王棒槌嘟囔个嘴,却被他娘一拍后脑勺。
      “去,去把你爹叫回来吃饭。”
      王棒槌站起来,拍拍裤腿,撒丫子往后山上跑。
      王秀凤锁着眉头,看着棒槌跑远,又想起两三年前。
      冬天里冷,家里要烧柴火,王秀凤让王清水去背柴火,雪下得又大又后,深一脚浅一脚的极不好走。
      走的累了,就靠在树干子上歇一歇,可巧那树根边边上被雪半遮半掩的藏了个什么东西,王清水把雪扒开一看,嘀咕:“呀……这是哪里来的娃儿哦?”
      那就是三四岁的棒槌,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两口子都快四五十了,没孩子,赶巧这老天爷赐了一个来。
      王秀凤赶忙烧热水,生火炉,给王棒槌洗澡暖身子。
      她看这孩子眉目生的极好,越看越欢喜,就问王清水:“你说,叫个么子名字嘞。”
      王清水从背篓里掏出一个包袱,指着上面绣的方方正正的几个字说:“这个是他的名字吧?”
      两口子就着火光看了半天也不认识这是个什么字,最后还是王秀凤拍板:“就叫棒槌,棒子直、槌子硬,贱名好养活。”
      王棒槌第二天晌午才醒来,不哭不闹,就坐在床上看王秀凤编席子。
      王秀凤要他叫娘他就叫娘,要他叫清水爹就叫爹,像是大小就养在家里的一样。

      “王——清——水——!”王棒槌双手做喇叭状朝山上喊,“你媳妇喊你回家吃饭咯——!”
      王清水从山上小跑下来,手掌直接朝棒槌背上招呼:“叫你爹大名干啥?没点点规矩是不!”
      “我这是在和称兄道弟,晓得不?”王棒槌背着个手,走在前面。
      “小点点娃儿,喝酒都喝不起嘞,还称兄道弟,啷个和你称兄道弟撒?”王清水紧走两步赶上他,直接提溜他后衣领。
      王棒槌脖子一缩就往前跑:“莫学王秀凤的抓我脖子!你看我喝酒喝不喝得起你!”
      “那是你娘老子!天天一口一个名字像什么样子!”
      父子俩吵吵闹闹回家,王秀凤已经把饭菜张罗好了——其实也就一盆混着菜叶子的稀粥。
      “现在那旱灾闹的哟,几得不太平,要不是我们还有点东西吃,那要是去城里头买——死贵!”
      “席子也不好买撒,这个日子,哪个买席子哦?饭都吃不起!”
      王棒槌就这那红薯喝稀饭,闻言抬头:“那你还编那么多做么子?”
      王秀凤腿有点残疾,下不得地、搬不得东西,从小学了编席子的手艺,不干这个又能干什么去?
      “我是怕你累着……”王棒槌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把剩的半个红薯讨好似的递给她。
      王秀凤把那红薯推回去:“吃你的去,累不着你娘我。”
      王清水端着他的破边沿碗,撮了一口混黄的酒:“小娃子,你喝看看?莫一会子爬到床上睡觉去。”
      “谁去睡觉谁是龟儿!”王棒槌把碗一把夺过来,咕嘟咕嘟两口灌了。
      把嘴一抹,脸都皱起来了。
      但果不其然,还没一个时辰,王棒槌就开始盯着他娘编席子的手犯困。
      脑袋一栽一栽,眼皮子忍不住打架。
      王清水一看,乐了:“睡觉去咯龟儿!都要给你娘磕头了!”
      王棒槌猛地把头抬起来:“我是龟儿?你是龟老儿!你哪里看到我犯困了?我就是今天玩累了!”
      说着就进屋往床上爬,被子一蒙,呼噜声大作。
      “哪个要你哄他喝酒的!”王秀凤作势要拿竹条子抽他。
      被王清水一把握住,坐在她旁边:“家里日子过的紧巴了……你受受累,这娃儿要过的好点,把他捡回来了就自然不能亏待他。”
      王秀凤笑道:“把你饿死了都不会饿着他的。”
      两口子靠着门檐子,借月亮的光继续编一片又一片编不完的席子。
      王棒槌睡的极深,又做梦了,梦见金碧辉煌的房子,热热闹闹的大街,灯火通明、金碧辉煌……但是自个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长大,哪里见过这些景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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