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是个老木

1、第 1 章

　　诛仙台
　　云层翻涌 ，狂风卷积。
　　我强撑着睁开眼睛，迷蒙中寻找一个不该也不会在此刻出现的人。
　　云层涌动着波涛，狂风破开了屏障，我眼前一片空茫，像极了雪地里的白光，让人辨不清方向。
　　突然有气息灌入耳朵，激得我浑身一颤，冰寒之感随血脉涌入四肢百骸，我无力阻挡，喘息着卧倒在地。
　　体内炙热的精魄与这股冰寒气息交汇纠缠，喉间一股灼热奔涌而上，滴滴血迹滑落，我抬手拭去，徒留一抹腥味在鼻端蔓延。
　　“呵，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难受。”
　　一道白光劈空而来，击中我残败的身躯，我浑身一僵，耳边嗡声不断。
　　灵识快被湮没，五感已脱离躯壳，我已觉察不到疼痛。
　　一个白色身影踏空而来，直至行到我身前，冷漠的目光俯视着我。
　　熟悉的气息漂浮在我周身，我眯了眯眼，记忆中那抹馨香如挂在枝头的花骨朵含苞待放，诱人采撷。
　　若是没有那天的菩提花雨，没有在花雨中贪玩驻留，便也不会有这场意外的相逢。
　　我本是蓬莱仙岛上一只无忧无虑的雪狐小妖，拥有雪白如缎的皮毛，圆绒绒一团甚是娇俏可爱。
　　可现如今，我成了仙界一个笑话，一个不知轻重铸下大错不知悔改的妖孽。
　　依然是那样冷淡的目光，依然是通身冷冽的气息。
　　纵然相伴两千年，依然冷硬如石。
　　“十里，为师再问一次，你可知错？”
　　眼前的人再次问出这一句，随之而来的是良久的沉默。
　　我已不想再回答。
　　若是错，我错就错在不该拜在你门下，不该默默陪伴数千年，不该让自己深陷，不该执迷不悟，忘了你是九重天上声名在外的战神。
　　因为你偶尔迷惑的眼神，不自知展现的温柔，让我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存在。
　　“别再叫我这个名字。”
　　春风十里，不若有你。
　　一个美好的含义，而我现如今只想抹去这个印记。
　　这个相逢那天你在枝头读书读到的句子，这个你微微一笑，问我名字的瞬间我脱口而出的答案。
　　彼时我是一团白绒绒的小狐模样，乖巧皎洁。
　　你问我可愿做你的神兽，拜在你门下。
　　我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那你可得每天用清岳山上卯时的清泉，琉殇泉里两百年才能长成的白玉鱼喂养我，不然我可不干！”
　　你伸手向我，云淡风轻地答到：“小馋鬼。”
　　有花瓣落在你掌心，我只觉得你白皙的手掌竟比我的皮毛还白透如许。
　　我晃了晃神，回忆到此停驻。
　　眼前人看着我，神情平静，仿佛没有什么能掀起你内心的波澜。
　　“你即已犯下大错，如若不悔，你应知道为师的惩戒为何。” 你淡淡说道，不含一丝情绪。
　　“别忘了，你现在已不再是我师父。”
　　别让我更恨你。
　　眼前人眸光一暗，随即转瞬即逝。
　　“既已如此，我也无话可说。”顿了顿，“不过你的惩罚，还是由我亲自执行。”
　　销魂散魄钉，九九八十一钉，飞灰湮灭。
　　我虚弱地闭上眼，任由那九天玄铁炼制而成的拥有毁灭力量的仙器钉入魂魄。
　　诛仙台的狂风似乎比之前更猛烈，随着钉子一根根的钉入，我的意识更加模糊。有雨滴落在我脸上，我连抬手拂去的力气也无。
　　凄风冷雨中，忘了数到多少钉，忽然有人焦虑地大呼：“赤翎！”
　　声音突兀地响起，几乎中断了眼前人的法术。
　　是了，赤翎，是你的名字。
　　本该施加在我身上的销魂散魄钉此刻齐数钉在了你的胸腔。
　　鲜血濯濯奔涌而出，染红了一尘不染的白衣，墨黑的发一刹那间浸染白霜，随狂风飘荡。
　　你眼中红光浮现，艳红的血丝布满双眸，越发衬托如墨的眼珠暗夜一般的黑沉。
　　“弟子犯错，师父亦该受罚。”你冷静的声音传来。
　　“不用你……怜悯我。”我气若游丝，浑身脱力。
　　周围有嘈杂声响起：“赤翎仙尊，你这么做是何故？这个孽障酿下大祸，你不该护着她！”
　　“是啊，莫非仙尊真如传闻所说，故此为之？”
　　“仙尊若舍不得出手，我便替仙尊除了这个祸害！”
　　话音刚落，凌厉的掌风携势而下，幻化成剑气直取我命门。
　　“你们谁敢动她！”眼前人白发暴涨，周身气息更加冷冽。
　　“还有最后七钉，我自会执行。”
　　呵，原来是我错得离谱。
　　不知哪来的一股力道，支撑着我一跃而起，诛仙台周遭的仙障随我的起势而醒，四面八方向我激射而来。
　　“这两千年的亏欠，我还给你。”烈烈风中，我伸手探入灵台，用力将精魄取出，指间开出一朵赤红的菩提花，一粒种子安然躺在花中，光华夺目。
　　“在列各位神仙，我手中的可是你们魂牵梦绕的血菩提？可是你们挣破头皮也要得到的绝世宝器？看清楚了，今天我就让它湮灭在此！你们谁也别想得到！”
　　说着，我手中贯气，菩提花魄光华开始渐渐变淡。
　　“十里，别自毁，快停下！”
　　风中传来一声绝望的怒吼，此刻的我已经无暇顾及什么，一旦菩提花魄开始分离便脱离我的掌控再也停不下来。
　　茫茫然中我抬头看向声源的方向，只见你一脸震惊与恐惑地看着我。
　　我从来没在你脸上看见这些情绪的流露，原来你也不是没有表情的木头，原来你也不是那个没有心的高高在上的神尊。
　　“师父……”
　　一阵强烈的红光闪现，是菩提花魄即将分裂到荼靡，我的话未及说完，一口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
　　就在我倒下的瞬间，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
　　我累了，不想再睁开双目，最后再看看眼前的人。
　　回忆纷纷涌入脑海。
　　“师父，今天我学了九重天规，你们仙界好死板啊，这不能那不许，这么多年你不无聊吗？”
　　“师父，快看快看，那边路过的是清玄真人么，那个那个，在树下乘凉的是九华宫韩虚子吗？哇，来了位好漂亮的仙女姐姐，是哪个宫的主人啊，我要去认识认识她！”
　　“师父，你给我抓的鱼我舍不得吃，给你做了道鱼汤，快来尝尝好不好喝！”
　　“师父，我体内真有玄机么？我听到好多关于我的传言……，你是因为这个才收我为徒么？”
　　“师父，我好像犯了不该犯的大错……”
　　师父……
　　我已经不再是那只快乐的小狐狸，不能再陪伴在你身边，我体内的花魄必须湮灭，这样才能还你一个清净自在。
　　诛仙台周遭风起云涌，暗流激荡。
　　沉默的仙尊怀抱少女逐渐冰凉的身躯一动不动。
　　突然有花瓣从两人周身浮现，一瓣一瓣，逐渐变化成一场漫天花雨包裹住两人。
　　一阵温暖的金色光芒闪现，两人的身影伴着花瓣雨消失在众人眼前。
　　远空中传来一声哀鸣，随着两人身影消失的方向渐行渐远。
　　十里，你不是一直想回蓬莱仙岛，回到我们相遇的那颗菩提树下吗，师父这就带你回去。
　　收你为徒是我漫长岁月最美好的事，不为别的，只因为你就是你，你是我惊鸿一瞥的白雪与阳光。
　　十里，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