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我是不是很没用? ...
-
陆深脸色冷了下来,快步走进林芝的卧室,果然看见了正在翻箱倒柜的某个男人。
“你在干什么?!”
陆绎转过身,脸色蜡黄,身形瘦削,比上次见面苍老了许多,看着像是五十多岁。
陆深瞥见他急忙背过身的手,立即上前拦住他:“把钱给我!”
“滚开!”陆绎欲推开他,却被陆深一把按倒在地。
“把钱给我!”陆深死死拽着他的手,想把那一叠纸币夺回来。
陆绎当然不会如他愿,不停挣扎着,一脚踹向陆深。
陆深忍着腿上的痛楚仍死死按住他:“放手!”
眼见手上的钱要被陆深夺走,陆绎目眦欲裂:“这是我的钱!我的钱!”
“这是我妈的!不是你的!”陆深抢回纸币,正欲起身,忽然被一拳击中脑门栽倒在地,手上的纸币撒了一片。
陆绎连忙爬起来跪在地上捡钱,但还没捡几张就又被陆深推倒,两人扭打起来。
陆深肚子上挨了几拳,他痛苦地咳嗽几声下意识地反手挥去。
“你妈的!你敢打老子!操你妈的!”陆绎捂了捂流血的鼻子抬手扇了陆深一巴掌,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陆深拼命反抗,想要扒开他的手,却因呼吸不畅渐渐失了力气。
“放……手……”他的脸涨得通红,话也说得十分艰难,眼前显出陆绎狰狞的面孔,像是索命的恶鬼。
他不禁想起七八年前陆绎拉着他的手一起弹钢琴的情景,那时的陆绎还很英俊高大,是他心目中最好的爸爸。
“爸……”陆深眼角滚下一滴泪,将要窒息的痛苦使他不自觉地喊出这一声被遗忘了三年的称呼。
似乎是被这声呼唤惊醒,陆绎抖了抖,脸上浮现出茫然,他看了看将要失去意识的陆深,慢慢松开了手。他露出痛苦懊悔的表情,不敢再看陆深,快速捡起地上的钱想要逃离这里。
陆深终于得救,他蜷缩起身子像条受了刺激的虾,不停咳嗽,大口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
恍惚间见陆绎捡完了钱,他伸出手拉住他的腿:“妈她……住院了,咳咳,要钱……要医药费……”
陆绎背对着他,并不说话,只不停晃动着腿想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
“求您了爸……妈她……咳咳,她差点就死了……”陆深哽咽着流下眼泪,他抱住陆绎的腿想要站起来,却使不出力气,在地上耸动着,宛如濒死跳动的鱼。
陆泽转过身面对他,浑浊的眼睛闪着暗光:“我必须得给他们钱,不然我会死的!你看我的手!看我的手!”
陆深抬眼看去,才发现陆绎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被切掉了。
“他们丧心病狂!真的会弄死我!还会连累你和你妈!你就让我走吧!”
“不……不行,爸,你回头吧,咳,你回头吧!只要你回来,咳咳,我们还可以回到重前的生活!我们可以报警……”陆深苦苦地哀求他,死死抱住他的腿不放手。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陆绎愤恨地怒喊,狠心踹开陆深,抓起地上的布包仓惶逃跑。
“我们可以报警!可以报警的!爸!”陆深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无力地大喊,却无人回应。
他痛苦地趴在冰冷的地板上,任由咸湿的泪水落进唇齿,许久,他咂巴了下嘴,吞下苦涩。
陆深懊恼地捶了捶地面,用痛楚刺激着麻痹的神经,喘息着爬起身,走到床头柜边,打开抽屉,拿出里面的电话簿。
翻到想要的号码,他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上立即显示出三四条电话纪录和一条短信,都是来自沈南,他的手指顿了顿还是调到拨号页面按下了那串数字。
“嘟……嘟……”无人接通,陆深挂断电话,握紧手机掩住脸,吸了吸鼻子,停顿了一会儿抬起头继续拨打。
第三次,电话终于被接通。
“嘟……喂?谁啊?”
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听筒出传出,陆深连忙接话:“舅舅,是我,陆深。”
“啊,陆深啊,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我妈住院了,需要……”
“是陆深啊,最近过得怎么样?你妈妈她还好吗?”陆深还没说完,突然被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女人的声音十分尖锐,此时却充满了虚伪的关心。
“她住院了,急需一笔……”
“啊?你说什么?我这信号不好。”
陆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我需要钱,你们可以……”
“啊,老张你怎么过来了?我这没事啊,行行,我这就过去。陆深啊,我这突然有事就不跟你说了,下回再聊啊。”
“喂,我……”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陆深颓废地垂下手机,静静地盯着电话簿,突然猛地把它打落到地上:“操你妈!操你妈!”
从前往他家借钱的时候不知道多殷勤,有事情求他们就跑得比谁都快。
他兀自愤怒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
他抽开所有抽屉,打开所有柜门,却再找不到半分钱子儿,连张存折和银行卡都没看到,但找到了林芝的医保卡。
手机不能连网,陆深无法查证阑尾炎的手术费用是否可以报销,但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只好回自己房间翻出自己存的五六百块钱。
刚走出卧室,他就看见了背着书包的沈南,目露惊愕:“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补课啊,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沈南慢慢悠悠晃到他面前,突然变了脸色,“你的脸怎么了?还有脖子。”
陆深别开脸:“摔的,没事。”
沈南强硬地颁过他的头,看了看他红肿的额头,又盯着他脖子上的指印:“你骗鬼呢!谁打的你?哭了?”他用手指摩擦了一下陆深脸上干涩的泪痕。
“哭个屁!”陆深拍开他的手,“今天不补课,你走吧。”
他走到卫生间冲了把脸,随后把沈南推出门。
“你要去哪儿?”沈南看着他锁上门,忍不住问。
“不关你的事。”陆深努力克制着自己,不想把火发到无辜的沈南身上。
沈南当然不会听他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不能依赖一下我吗?”
“我他妈的已经够依赖你了!”陆深怒吼道,注意到沈南惊愣的神色,他顿时哑了火,“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冲你发火的……”
他无措地道着歉,脸上浮现出慌张,令沈南涌出一股怜惜,他轻轻把陆深拥入怀中,柔声安抚他:“我没生气,没生气,你不用道歉。”
“对不起。”陆深像渴水的人终于遇到了水源,紧累环住沈南,埋在他的颈间,“我太累了。”
“嗯。”
“从我遇见你开始,我就一直在依赖你,你真的帮了我很多很多,我很感谢你,但是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不想连累你。我不想这样的,我也想和你处在平等的位置上,可是不行,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出现,不断积压在我的肩膀上,我太累了,我要被逼疯了!”
沈南察觉到脖子处有些湿热,心脏顿时有些钝痛:“我知道的,你也没有连累我,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分担你的痛苦是应该的,毕竟我自私地占有了你,夺走了一半属于你的快乐。”
陆深摇了摇头:“没有人必须得承担别人的痛苦,即使是爱人也没有这个义务。我……刚刚没法控制自己的心情,对不起,我不……”
“不用道歉,我知道你不是冲着我,难受的话,你尽管发泄。而且我不同意你刚刚那句话,如果爱你的人甚至都不愿分担你的痛苦,只愿接受所有美好的情绪,那根本就不是真正地的爱,他只是想找一个能够取悦并满足自己的人。但我不是这样,你有任何负面情绪都可以对我发泄出来,悲伤或是愤怒都可以,我只想让你轻松一点。”
陆深环住他的手紧了紧:“嗯。”
许久之后,他似乎是平复好了心情,退出沈南的怀抱:“我要去医院。”
“去医院?哦对,你受伤了得赶紧去医院看看。”沈南立即抓着他向小区外走。
“我妈,我妈她生病住院了。”
沈南有些生气:“这种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所以你上午不接我电话是因为这件事?”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沉默的陆深:“算了,以后再跟你算账,我跟你一起去。”
医保卡果然不能报销全部费用,剩余的一部分还是由沈南帮他垫付了。
“那一千块钱,我以后肯定会还你。”
“好啊,你继续帮我补课吧,从你工资里扣。”沈南漫不经心地说。
陆深叹息一声,勉强露出微笑:“谢谢。”
“不想笑就不笑,不要强迫自己,也不用想着讨人欢心。”沈南揉了揉他的脸。
陆深愣了愣,慢慢收敛了笑容,又露出往常的阴郁。
“你看,这才是你嘛。笑不出来没关系,若是什么时候都能微笑,它反而会变成无法剥离的面具,失去真正的意义。”沈南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难得有些深沉。
两人回到病房,林芝因为麻醉效果还昏睡着。
沈南只略微看了一眼,觉得有些面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索性不再多想。
“你还没跟我说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他转头看向陆深。
“打架。”
“谁?”
“我爸。”陆深面无表情地说,“回家看到他在偷钱就跟他打起来了,然后我跟舅舅借钱,结果人家直接把电话挂了。沈南,我是不是很没用?”他苦笑。
“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这样想。”沈南连忙否认,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陆深,叹了口气,“你家人……怎么这样?”
陆深看着地面,说不出话,他不知道,但他又该质问谁呢?
“算了,跟我去看医生。”沈南不由分说地拉走陆深。
检查花了不少时间,但幸好陆深身上的伤都是看着严重,没真正伤到什么,只是红肿淤青的地方要擦一段时间的药。
“你吃过午饭了吗?”沈南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三点二十七分。
陆深摇了摇头:“没有。”
“我就知道,那你在这坐着,我去给你买点吃。”
“我没胃口……”陆深刚想阻止他,他已经匆忙地离开了病房。
半小时后,沈南提着两个袋子进来:“医院周围找不到什么能吃的,我就跑远了一点,买了两份快餐。”
陆深起身帮忙接过袋子:“谢谢。”
两人走出病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可乐。”沈南从袋子里拿出一杯冰可乐递给陆深。
“谢谢。”
“我都说了不用跟我道谢,你再跟我说谢谢,我就生气了!”沈南拧着眉威胁。
陆深被他滑稽的表情逗笑,咬了一口汉堡,很久才说:“因为我一直在麻烦你,虽然道谢根本回报不了什么,但能提醒我,不会把这一切都认为理所应当。”
“就算被你认为是又怎么样?我喜欢你,愿意为你做这些事,它就是理所应当的。”
陆深了摇头:“不说了,吃东西吧。”
如果我把这一切都认为是理所应当的事,当你无法再满足我时,我就会开始怨恨,当然,你也会因为我理所应当的态度感到不满、痛苦、愤怒,即使一开始再心甘情愿,也会因为得不到应有的回报而变得不甘心。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句不能对沈南说出口的话,沈南太天真了,不懂人为了满足自己会有变得多卑劣,不管多么坚定的承诺也会在欲望的挤压下变得脆弱不堪。
吃完东西,陆深继续守在病房,他本来想让沈南回去,但沈南就是不走,他只好同意他留在这里,顺便布置了几个背诵作业。
跟王梓请了两三天假,陆深挂断电话,回到病房,就见沈南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手上的书岌岌可危地搭在膝盖上就要滑落下去。
他走过去拿走沈南手里的政治书,扶住沈南将要歪倒的身体,坐到他旁边,把他的脑袋搁在自己肩膀上。
“嗯?”迷迷糊糊的沈南发出一声疑问。
“没事,睡吧。”陆深轻声说,如果沈南睁开眼睛,一定会惊讶地发现他神色中难掩的温柔,但是他太困了,在这一声落下后便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