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Demenz

18、离他远一点

　　迷迷糊糊中，陆深听到一阵低低的啜泣声，他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所及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炽白的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疼。

　　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灯光，他转过头，看见林芝坐在床边抹着眼泪。

　　“妈……”他喊道，因为嗓子干涩，声音略有些沙哑。

　　林芝听到声音，立即来到他眼前：“深深，深深，你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疼？”

　　陆深全身都疼，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不想让林芝担心：“没事，几点了？”

　　“七点多了。”

　　“我好渴，想喝水。”

　　“好好，妈妈给你倒。”林芝拿起柜子上的水壶，却是空的，她只顾着担心陆深，反而忘了这些。

　　“你等会儿，我去烧水。”她有些窘迫地说，然后离开了病房。

　　陆深的后背很痛，头也昏沉，他艰难的坐起，抬手摸到一圈纱布，茫然地看了看周围。

　　这是一个普通的四人病房，眼神从那些病人的脸上掠过，陆深没有发现沈南的身影。

　　沈南……他怎么样了？

　　陆深害怕地攥紧手，没有半分迟疑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刚走出病房，就碰到了来检查的护士：“你怎么下床了？赶快回去，不要乱动。”

　　陆深抓着她的手焦急地问：“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沈南，他在哪里？”

　　“哦，你说那个人，刚刚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了。”

　　“在哪里？哪个病房？”

　　“六楼613病房。”

　　“谢谢。”陆深说完就冲了出去。

　　“哎！你的伤还没好！”

　　陆深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乘坐电梯来到六楼，一间一间病房找过去，终于找到了613病房，但他反而不敢进去，因为他无颜面对沈南。

　　他踌躇着，还是慢慢靠近了房门，透过玻璃看了沈南一眼——沈南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上裹着纱布，右手放在外面打着点滴，右腿也裹着石膏被高高吊起。

　　只一眼，陆深的眼睛就酸涩起来。

　　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准备离开，然而刚走了几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陆深抬眼看向来人，是一个优雅雍容的妇人，只是那美艳的面容有些青灰，显得十分憔悴。陆深瞬间就猜到了她的身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你应该猜到我是谁了吧？”叶琳玉说。

　　陆深闷声应道：“嗯。”

　　“不进去看看他吗？”

　　“不了。”

　　“进去吧，我正好有些话想跟你说，外面说话也不太方便。”叶琳玉打开门，转身对他说，语气温柔却十分强势。

　　陆深攥紧手，还是跟她走了进去，一进去他的视线就忍不住黏在沈南身上。

　　叶琳玉将他的神色看在眼底，走到沙发边坐下：“你也坐。”

　　陆深收回视线，落了座。

　　“你是叫，陆深？”

　　“嗯。”

　　“我听他提起过你，之前每天都让阿姨准备两份饭菜，另一份是给你准备的对吧？”

　　陆深有些难堪：“嗯。”

　　叶琳玉笑了笑：“不要那么紧张，我找你来不是和你算账的。我知道他是把你打伤了，所以多准备一份给你赔罪，这是应该的，我不会多说什么。”

　　“只是，”她顿了顿，“这次他也因为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所以，你们也算两清了是不是？”

　　陆深的心往上提了提，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我从来不干涉小南的事，他愿意和谁交朋友，我也从来不管他，可是这次，我却没办法再任由他乱来了。”

　　陆深沉默着，他猜到她后面会说什么，无非就是让他离开沈南，不要再连累沈南。

　　陆深愿意吗？他……不知道，如果是一个多月以前，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愿意，可现在，他却迟疑了。

　　“所以，你可以离他远一点吗？之前我听王德民说，你也不是很喜欢小南，是小南非追着你跟你做朋友的。”

　　“我……”陆深犹豫着。

　　从理性上说，是他害沈南受了这么重的伤，本来就应该离沈南远点，他也知道他家里的那堆破事有多麻烦，说不定以后会再波及到沈南，他不想沈南再因为他受伤。

　　可是从情感的角度，他却……他却舍不得沈南。

　　“我知道你家里的事，听说家被砸了，要恢复原样应该要花不少钱吧？还有你这次住院，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你家的生活来源似乎全靠你的母亲……”

　　“我答应！我会离陆深远一点的。”陆深最羞于言表的一切就这么被叶琳玉摊开在他面前，明明她说的都是事实，他却觉得窘迫难堪，还是被沈南的母亲这样说，他更觉得难以忍受。

　　叶琳玉满意地笑了笑：“我说这话也没别的意思，怎么说你也是小南的朋友，所以这次小南受伤的医药费就不用你们付了。还有这次到你们家讨债的人你们也不用再管，他们伤了人，我自然不会让他们好过。”

　　“嗯，那阿姨您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先离开了。”

　　“没事了，要我送送你吗？”叶琳玉站起身，欲送他离开。

　　“不用了，阿姨再见。”陆深摆摆手，逃似的离开了沈南的病房。

　　回去的路上，陆深的心控制不住地一寸一寸沉了下去，肿胀憋闷，充斥着一股不知名的难过。

　　他强撑着不敢让自己露出一丝脆弱的姿态，直到回到病房，才松懈下来，歪倒在地。

　　林芝刚回来便看见他这幅狼狈的样子，吓得立马惊叫，和闻声而来的护士合力把他抬到床上。

　　“护士，他怎么样？他没事吧？”林芝焦急地问着，“深深，深深！你别吓妈妈啊……”

　　陆深眼前一片模糊：“妈，我没事。”

　　“都让你不要乱动，这背上的伤又裂开了，得重新换药。”护士不高兴地抱怨，不顾陆深的挣扎，脱掉他的病号服。

　　“呕！”陆深突然一阵反胃，连忙探过身子，撑在床边吐了起来。

　　林芝立刻拿了垃圾桶过来，想拍拍陆深的背让他好受点，见陆深背上的血痕，又停住了手，她心疼地看着，眼泪直掉。

　　“你有轻微脑震荡知不知道，这么一折腾肯定是要吐的。”护士一边给他擦着药，一边教训道。

　　重新缠好纱布，林芝扶着吐完的陆深躺好。

　　“你作为家长能不能上点心，看好他不要再让他乱动了。”

　　“好好，我会看好他的。”林芝连声应着，看着护士离开病房，才转头生气地对陆深说：“你好好的跑出去干什么？我烧完水回来你人就不见了，找了一圈没找到你，都要担心死了。”

　　“我要漱口。”陆深紧锁着眉头，一脸烦闷。

　　林芝连忙把之前倒好的水递给他，陆深漱完口脸上的烦闷才消散一点，但心里依然憋屈。

　　“你到底去哪了？让我那么担心。”

　　“我去看沈南了。”陆深闷声说。

　　林芝想起来警察告诉她的情况，他因为保护陆深伤得更重，立即担忧地问：“他怎么样？要不要紧？”

　　陆深闭了闭眼睛：“很严重，刚刚脱离生命危险。”

　　“那我去看看他。”

　　陆深赶紧拉住她：“你别去了，你去了又能做什么？人家因为我们躺在重症病房里，你去是给他们添堵吗？！”

　　林芝闻言愣了愣：“你是在怪我吗？”

　　“没有。”

　　“你就是在怪我！”林芝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红着眼冲着陆深大喊。

　　“我没有怪你，我没有。”陆深忍着脾气，好声道。

　　林芝不说话，只坐在他床边呜呜哭起来，哭声断断续续，惹得陆深心中的烦躁愈积愈深。

　　“你不要哭了好吗？”

　　林芝的哭声顿时停住，但还是忍不住抽泣。

　　过了很久，陆深说：“跟他离婚吧。”

　　林芝擦眼泪的动作停住，看了眼虚弱的陆深，半晌才狠心道：“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死也不会和你爸离婚。”

　　陆深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憋闷，爆发出来：“你是死也不愿意跟他离婚，可为什么要拖我下水！差点被打死的不是你！是我！是沈南！”他怒吼着，引得其他病人纷纷侧目。

　　林芝十分尴尬，欲拦住他不让他再说下去，却被他一掌推开，差点跌坐到地上。

　　“妈，你爱我吗？”陆深神色认真地看着她，问道。

　　“爱啊，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哪有父母不爱孩子的。”林芝扶着椅子站好，连忙说。

　　“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就多为我考虑考虑，和那个混蛋离婚！”陆深经过这件事算是彻底想明白了，如果他爸妈不离婚，这样的事只多不少，他会一直生活在恐吓暴力当中，永无宁日。

　　所以他只能狠下心来，当那个恶人，逼林芝离婚。

　　“我当然会为你考虑啊，我这么拼命赚钱，不就是为了供你读书吗？”林芝虚着声音，无力地解释。

　　“你那是赚钱供我读书吗？你赚的钱一大半都用去给那个混蛋擦屁股了！你要是真的为我考虑，要是真的爱我，就跟他离婚！”

　　“我不！”林芝哭喊着，“我不会离的，不会离的！”她重复着，话语中不知包含着怎样的执念。

　　陆深不愿探究，他只觉得失望透顶。

　　“所以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只爱他！爱那个混蛋！”

　　“你不懂，你不懂，如果没有你爸就没有我，更不会有你！所以你不要再说这件事了，我是不会答应的。”

　　陆深冷笑：“好，好，那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吧，你一天不离婚，我一天不会再喊你一声‘妈’！”

　　林芝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认你这个妈了！”陆深决绝道。

　　林芝愤怒地抬手扇过去，看到他头上的纱布，僵住了手。

　　“你……你好好休息吧。”她掩面离去。

　　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陆深睁开眼睛，看着林芝匆匆离开的身影，攥紧了手，表情略带悲伤，却不含悔色。

　　夜里一点多，沈南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房间昏暗，只有墙上的一盏壁灯亮着微弱的光，他转动眼球，看到了躺在沙发上休息的叶琳玉。

　　不用猜都知道他妈妈在这里守了多久，他也不想打扰她的睡眠，可是他很想上厕所，无奈之下只能发出微弱的呼喊：“妈，妈……”

　　叶琳玉本来就睡得很浅，害怕夜里出什么事，一听声音立马坐了起来，快步来到床边：“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我要被你吓死了。”

　　沈南扯了扯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

　　叶琳玉擦了擦眼角：“不用跟妈妈道歉，你是要上厕所吗？”

　　沈南点点头。

　　叶琳玉按了一下床边的呼叫铃，没过多久便有一个护士走了进来，叶琳玉跟她说了一下情况，她从推车里拿出一根导尿管。

　　沈南红着脸看着管子，一脸不情愿：“我，我不想用这个。”

　　叶琳玉摸摸他的头安抚他：“你现在动不了只能这样。”

　　沈南十分抗拒，但以他现在的身体根本没办法挣扎，被护士按住后，他只好难为情地闭上眼睛，心中羞耻不已。

　　叶琳玉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自己心里也是异常酸涩，若不是因为陆深，她儿子何至于受这种苦。

　　直到听到护士离开关门的声音，沈南才睁开眼睛。

　　“身上是不是很疼？”

　　“不疼。”

　　叶琳玉很想按按他的伤口，让他知道点厉害，但还是舍不得：“我有那么好骗？”

　　“那不是怕你担心嘛。”沈南吃力地说，他的确很不好受，说话都费劲。

　　“真怕我担心就不会受伤。”叶琳玉瞪着他，显然气得不轻。

　　沈南讪笑：“我也不想啊，是意外，你不要怪陆深。”

　　叶琳玉直看着他，并不说话。

　　“陆深……他，有没有事？”沈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口，即使知道他妈妈现在很生气，但他醒过来后就一直担心着陆深，不得到一个回复他根本没办法安心。

　　叶琳玉冷笑：“你为了保护他命都不要了，他能有什么事儿啊？”

　　“你不要……不要怎么说。”

　　“我说的不对吗？你当时为什么就不能想一想我？想一想你爸，你妹妹！为了一个陌生人，连亲人都不要了！”叶琳玉红着眼眶，愤恨地说。

　　沈南无奈，忙拉住她的手，却引得一阵咳嗽。

　　叶琳玉顿时慌乱起来：“你怎么样？我叫护士过来。”

　　沈南拉住她，摇了摇头：“我，我没事，不用喊……护士。”

　　“你是不是成心想把我吓死？”

　　“哪儿能啊？我还没好好孝顺你呢。”

　　叶琳玉冷哼。

　　沈南握住她的手，语气哀求：“你不要再怪陆深了，他是我的好朋友，你讨厌他我心里也很不好受。而且这事儿也不怪他，是我自己开的门让那些人闯进来的，和他没关系。”

　　“你倒是会为他开脱！”

　　“没有，我说的都是事实。妈，你看你儿子我这么可怜地躺在病床上，你就心疼心疼我，答应我，不要……不要迁怒他……”说着说着，他又气短咳嗽起来。

　　叶琳玉心疼他，到底败下阵来：“行行，我答应你，你不要再说话了，好好休息。”

　　沈南满足地笑了：“谢谢妈，就知道你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