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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回来干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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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新年已过,寒冬未去。
前天正巧下了新年的第一场雪,整个H市都被细细地描上了一层银白色。此时,月亮刚刚探上枝头,清晖铺洒而下,雪地被映得发亮,宛若白昼。
陆深抬头才惊觉已经到了夜晚。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摸到手机打开短信,看到林芝五点四十几发过来的信息——我不回来吃了,你自己弄点吧。
而现在已经七点零八分。
陆深揉了揉疲倦的眼睛,对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愣了足有一分钟,才开始动作。没开空调,房间里冷的跟冰窟似的,他手脚都冻僵了,站起来还踉跄了一下。
他挪开椅子,动作缓慢走向客厅,在路过房门的时候,歪头瞥了一眼墙壁。
墙壁雪白,中间有一道很明显的灰色横线,应该是长期放置东西留下的痕迹。
陆深收回视线,走到厨房。
林芝不回来,他一般吃点面包就应付过去了,可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他决定还是煮点汤圆,尊重一下这个节日,也显得他还没活得太糟糕。
打开冰箱,冰箱里的东西少的可怜,不像能供一个正常的三口之家所需的样子。
陆深一眼就看到大年初一那天吃剩的汤圆,一包二十个,还剩五个。他把剩的都煮了,他不吃,也没人会吃。
煮汤圆的时候,他忍不住倚在煤气灶旁,把手悬在锅上,感受那一点蒸汽带来的温暖。他的手很白,没多少肉,瘦削得过分,关节突出得似乎能从皮下钻出来。而且上面还有些冻疮的痕迹,皮肤也干燥得起皮。
等汤圆煮好,他拿起搁在洗碗槽旁的碗筷,盛好汤圆,端到餐桌旁坐下。
正等着它凉,门突然哐哐地响起来。
陆深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握紧筷子,不想动作,可那门又哐哐作响,大有他不开就决不罢休的架势。
不一会儿,外面就响起骂娘声:“陆深你他妈胆子肥了是吧,快滚过来给老子开门。”
听到是谁的声音,陆深明显松了口气,但脸色也不见好转。
他打开门,一个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男人脸色沧桑,胡子拉碴,头发也乱糟糟的,身上穿件很旧的皮夹克,他一边数落陆深,一边瑟缩着身子走进客厅。
陆深在门外张望了一会儿,确定没人才关门,刚转身就听男人数落他。
“这天这么冷你不知道开空调,你他妈想冻死老子吗?”
陆深看着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空调,冷冷地说:“电费这么贵,是你付吗?”
“你还管起老子来了?真是反了你了!”
“过年都没回来,你这会儿回来干什么?”
陆绎不理他,看到餐桌上冒着热气的汤圆,立马走过去拿起筷子。
\"你煮汤圆干嘛?这玩意儿又甜又黏牙。你去给我下碗面,饿死我了,这几天都没吃顿饱饭。\"他嘴上嫌弃着,下嘴却毫不客气。
陆深冷眼看着他,甩下一句“自己煮”便回了房间,关门的时候发出不小的动静,吓了陆绎一跳。
“小比崽子,你造反了啊?妈的。”
陆深用耳塞塞住耳朵,以此隔绝陆绎在外面气急败坏的声音。经过这个插曲,他完全没了胃口,看了看没做完的题,拿起笔继续做题。
他一旦专注于做某事,就会自动隔绝外界的动静,等他刷完一章节的练习题,已经十点多了。
他蹙着眉,摘下耳塞,刚准备给林芝发消息,就听到客厅传来开门声。
陆深站起身,愣了几秒又重新坐下。
没过一会儿他就听到林芝惊讶的叫声,然后是一阵听不清的交谈,接着两人大声争执起来,一个杯子被砸到地上发出碎裂的声响,最后在巨大的关门声中,这场热闹的有声剧终于谢幕。
陆深烦躁地趴在桌上,看着屏幕上的时间,十一点十二分,这次结束的有点快。
放下手机,陆深叹了一口气还是走了出去。
林芝坐在沙发上,弓着腰低着头,身体颤抖着,嘴里不时发出细碎的哭声。
陆深从茶几上抽出纸巾递到林芝面前,坐在她身边,沉默着。
他向来不会安慰人,还不如不说。
林芝拿过纸巾整理了一下面容,才抬头对着陆深说:“对不起。”
陆深一听到这句话就有股莫名的火气从心底窜出来,忍不住大声道:“你不用跟我道歉!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他说完,看到林芝脸上的泪痕,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又低声说:“妈,你没对不起我,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嗯。”
“他这次又要多少钱?”
“十万。”林芝哽咽道,她如泄了气的皮球般蔫着,憔悴无力。
“十万?”陆深重复了一遍,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妈,和他离婚吧,不要再管他了,没有他我们……”
陆深还没说完就被林芝打断了:“我怎么能和你爸离婚呢?你不用说了,我不会和你爸离婚的。”
陆深红了眼眶:“为什么不能?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每次回来都是要钱,他如果真的把我们母子放在心上,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赌博!除夕别人都在热热闹闹地过年,我们却被债主逼到家里!如果没有他,你就不用这么拼命挣钱,也不会被一堆破事缠上!妈,算我求您了妈,和他离婚吧,他根本就不值得您这样对待,他就是个人渣……”
林芝一把推开他,厉声喊道:“不许你这样说你爸!不管他怎么样,他都是你爸,你怎么能这样形容他呢?你怎么变成了这样的孩子,你以前明明很喜欢爸爸的,他以前也对我们很好,只是……”
陆深不想再听她回忆以前,站起身,踢开碎掉的杯子,狠狠地说:“只是他早就变得六亲不认了,他早就不是你的好丈夫我的好父亲了!他现在就是个自私冷漠的赌徒,我怎么能不变?你愿意继续陷在泥沼里,我不愿意!”
他径直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住了脚步:“但你永远都是我妈,只要你想出来,我随时可以伸手把你拉出来。”语气柔软而坚定。
林芝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巾,想起刚刚余光里瞥见的一只手,又不禁流泪。
陆深关上门,手掌仍紧紧地攥着把手,抵住门静静地站了足有一分钟才缓过神来。
他伸手胡乱地抹了几把脸,一边收拾好情绪,一边走到衣柜前,准备拿衣服洗澡。
等陆深从浴室出来,就看到书桌上多出一沓红色人民币和一支护手霜。
他顿了顿拿起人民币数了一下,发现除去明天要交的学费还多出来几张。
他拿着那几张人民币走到林芝卧室门前,愣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玄关把那几张人民币放在了林芝常穿的鞋子里。
回到卧室,陆深拿起护手霜看了几眼,似有点嫌弃,却拧开挤了一点抹在手上,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清新的柠檬味,还挺好闻。
仔细地抹好护手霜,陆深把护手霜和学费一起放在了书包最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