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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若与梦境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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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是梦。他好像已经很久没做梦了。很难说一点期待也没有,但很快地,他那丁点期待就落空了。
这是个甚至都没有他的梦。
一个老头坐在光线暗淡的客厅里,泛着可疑油光的桌面摆着一碟花生一碟毛豆,一瓶标牌不明的啤酒,一个用来喝白酒的小玻璃杯。
没能拉近到足够看清老头面孔的距离,视野就突然转到老头的身后。只是背影——老头弓起的能看到脊椎骨节的背、削得过分窄的肩、有小半耷拉在收紧的灰色西装裤外的衬衫边——也已经呈现出充分的委顿与衰弱。老头面向的墙壁正中挂着年历,年历上方那张倒福字的突兀也被它的锈红色淡化了。
整个场景有说不出的怪异。等他想到是这么个充斥着古旧气息的房间里,年历上那串四位数的未来属性导致了这份违和感时,老头已经独酌了好几杯。
没有预兆地,视野突然变为手部特写。
老头缓慢饮尽后垂在桌边的手看得出有越发用力地握紧酒杯。这个过程出乎意料地持久,以致下一刻出现的老头的脸带来些许惊吓。
但平静下来再看,无非就是一张随处可见的颓败的脸。
当他开始觉得无趣时,老头的脸产生了变化。变化的开端过于细微,所以最后成型的这惊人巨变显得有些莫名。如果硬要描述,他也只能想到些磅礴得近乎矫情的语句,什么什么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洒下第一道金色光束之类的。
总之,原本那张活死人的脸突然就生机盎然起来。老头半张的双唇颤抖着,双眼睁得太大,那两个球面饱满得有些骇人,两行水线迅速垂挂下来。
老头突然蹬起身,转身在角落的矮柜打了通电话,身形摇晃着嘶吼般地说了些什么。看到矮柜上三口之家的相片时,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个没有声音的梦。
随后,老头跑进内屋,视野就这么空荡下来。他还在嘲笑自己这来由不明的焦躁时,再次出现的老头抓起桌上不知什么东西已经开门跑了出去。
跟随在老头身后一路颠簸的过程里,他终于确定,他没有看错,老头背后斜着的的确是把吉他。
老头跑不快,也没跑多远,但半当中还是绊了一脚,所幸稳住了。跑出楼时他才知道老头就住在底楼。这种在一小块地方自成一体的民居楼一度兴建在城市的各种犄角旮旯里。看来进出口在这幢楼的背面,老头绕到楼的正面没花多少时间,但他停下时已经喘得厉害。他面前是一间不大的馆子,瘦长的玻璃拉门后面还垂着那种厚重的棉袄似的蓝布帘子。老头呆立了一会像是在等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拉开门。
梦做到这里他也只留意到似乎是白天,到底几点也不清楚。可能是不到饭点的缘故,店里一个人都没有。老头好像喊了声,从貌似厨房的内间走出个人。虽然同样上了年纪,但到底比第一个老头要挺拔许多。两个人对视了一会,由于只看到两人的侧面,他不确定他们有没有开口说些什么。似乎是达成了某种共识,第二个老头在两张饭桌中靠近外门的那张坐下,第一个老头走向柜台将手里一直抓着的什么放上台面,然后抚平按压了一会。
他这才看清,老头轻微颤抖的手掌下,是一张皱巴巴的面巾纸。看来是老头出门前从桌上抓了一路带过来的。
面纸上似乎写着什么,不知是用什么笔写的,字迹太淡,他分辨不出。但约莫看着,像是一串数字。
当老头取出吉他摆开架势,他才意识到,那是一段简谱。他试着回想那串音符,但在这延续至今的静默里,他只能放弃。他就看着老头无声地自弹自唱着。明明是长不过四个小节的旋律,老头却弹唱了很久。
梦的最后一刻,视线终于转向第二个老头,他一直仰着头,望着弹唱者聆听着。虽然老头始终挂着很浅的微笑,但又似乎随时会在下一刻爆发出哭泣的样子。
他醒来的时候下意识要伸展肢体,于是脚就踢到什么,那个人轻叫了一声。
“……不好意思。”
“……唔,没事。”
“你醒了?”
“……唔……”
“几点了?”
“……不晓得。”
“天亮没有?”
“……不晓得。”
“麻痹,这破地下室。”
“你怎么了?”
“……你他妈不烦么?”
“……”
“你不会想问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你不会想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写出成名曲?你不会想问我当初为什么死活要来这边发展?”
“你这是问我还是问自己。”
“……都有。”
“这些我是有问过自己。但就算告诉你我的答案,你还是要继续去找你的。”
“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对我来说这些问题其实都无所谓。就算当初你不过来,我们留在老家。在我看来,过的日子和现在也没差。”
“怎么可能没差!好歹你家还有个面馆留给你,总归不可能过得比现在差。”
“这种事情无所谓啦。”
“那什么有所谓?”
“你不知道?”
“……你他妈不说我怎么知道?”
“你真想知道?”
“……”
“……”
“诶,明天会变怎样?”
“不晓得。”
“昨天哪里晓得,今天会变这样。”
“这种事情本来就没人晓得。”
“其实我也不奇怪。老实说,这世界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奇怪。”
“蛮好。”
“我就是想想,不知哪一天,讲不定我也变了……不晓得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想到这个就很烦。”
“恩。”
“你除了恩就没别的?!”
“……别烦了。你要是怕自己会变,看着我就行了。”
“什么意思?只有你不会变?你敢保证?”
“保证有什么用……这种事情,过下去就知道了……”
他听到对方的鼻息又舒缓下来,就翻了个身,蜷起身体,毯子团抱在胸口,好像稍微暖和了一些。
其实不用保证他也知道,那个人不会变。即使是在几十年后的梦境,那个人也仍然在自己的不远处望着自己,露出仿佛随时会决堤的熟悉的微笑。
自己却不一样,他没有那种坚持不变的才能。所以,需要保证的人大概是他自己。虽然直觉自己就算下了保证也很有可能会半途而废,但此刻,哪怕赌上这一生,他也是真的想要努力看看。
至少,想与梦境相逢。
“总有一天能捕捉那瞬逝的旋律”,曾经能毫不犹豫脱口而出的这句话预示着怎样璀璨的远景,到了如今也只是沦为汪洋中自己触目可及的唯一那块浮木。即使是自欺欺人,也在这些年中不曾间断地持续一遍又一遍说服着自己。没有办法舍弃,如果连这句话也再说不出口,那大概就是被全盘否定的自己人生的尽头。
虽然持续挂在嘴边的这句话似乎经年未变,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境早已不同往初。
如果可以,如果被允许,哪怕是借用、偷取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才华,只片刻就好,至少要为那个人演奏一次。
若与梦境相逢。若与梦境里的那个人相逢,若与梦境里的自己相逢,也丝毫没有愧色的话——
梦境延伸进现实的静默里,黑暗里,他好像终于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答案。与其同时,心中突然涌起一股热流,缓慢上升,最终激荡在脑海里。就好像带了太久的耳塞突然被拔掉般,他在片刻的恍惚后回过神来,听见了来自梦境的那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