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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空 不知道又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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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
文/刘启年
【1】
方星是个少言寡语的人。
但是,他很整洁,更很干净。无论是外表,还是眼神,都像草原上反射着蓝天白云的湖水一样,干净澄澈。
他戴眼镜。
他喜欢穿一身纯白色的、单薄衣服。
他很喜欢画画,写生,水彩,油画,漫画,各种样式的都会。被誉为能人。但是只看到他画一些景色和静物,从来不会画人像。
有时,会看见方星一个人走在路上,单薄的体型和单薄的衣服显得他有一点弱不禁风。
他爱笑。喜欢静默地微笑。
有一天,他坐在长椅上发呆。
这个长椅处于没什么人的偏僻地方,是在河边的一片草地上,几排白杨树后。
他高高地抬起头,仰望着天。那天恰好万里无云,广阔的天空上,似有一张巨大的蓝白色幕布,在无限延伸。
他想,天空这个东西真的玄妙。
【2】
成空和方星完全相反。
在他尚还不显老气的脸上,所有的五官与细节都透露出一种微妙的野性与攻击性。
他很健壮,似乎精通一些武术。
但是他低调。
他穿黑色长袖兜帽衫,偶尔夹带着一点灰色。
他留短发。很干练的平头。
他的一切动作都轻悄悄的,但却总透露出一点坚毅。
他的手总是揣在兜里,走路时也是——他走路时,居然不会发出一点点声音。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成空的眼睛也很明亮。但是,他也和方星也稍有不同。
不同就在于:他的眼睛里,是那种如同夜空之星的光亮。
有一次,他又双叒叕打架了。我们不知道这回他又是怎么跟人起了口角,随后又是怎么将口角转化为肉搏。他打赢了,但还是弄的很狼狈。他踉踉跄跄地返回学校,已经是黄昏将尽的时候了。
他扑啦一下坐在一长椅上,翘起腿两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叹了口气,仰头看起了天空。
天空上的最后一点晚霞轰轰烈烈地改变着颜色,从熊熊燃烧着的火焰,一点一点变为暗蓝紫色的残云。天空冷静了下来,他也冷静了下来。
他伏下身,低下了头,居然哭了。
上一次他哭,还是在大概三四岁的时候。
但是不同于儿时的哭喊,这次的哭泣则静默无声。
夜风缓缓地吹着,带走了太阳留下的最后一点热。所有仲夏的草木和叶海都在沙沙地响动着,轻轻摇摆着。
就在此时,他与他相见了。
【3】
一个像湖水一样碧蓝的少年,遇到了一个带着子夜之黑,习惯于蛰伏在深黑角落里的另一个少年。
他们在白昼与夜晚的交界处相遇,从此,光明和阴影相伴而生,就像太极阴阳鱼一般,如影随形,生生不息。
方星搭讪说:“这里还会有人来坐啊,我以为都没人知道此地了。”
成空听到后,抬起头来。
看到成空的脸,方星着实一惊。那是一张伤痕累累的脸,表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其实带着好些好些情绪,有悲苦,有不甘,有迷茫,还有几分警惕。不过,最令人注目的还是那两行眼泪,已经流成了河的两行眼泪。
这么一张痛哭着的、情感丰富的、但又面无表情,坚硬且无声无息的脸。
成空颤抖着声音,不忘尽力压住哭腔,说:“滚。”
而方星不为所动。他只是在片刻的愣瞪后,恢复了似笑非笑,而又有些严肃的表情。
而成空也是这辈子头一次见到,对他凶恶的气场不为所动的人。
(六)
方星坐到了成空旁边,成空却也并没把搭着椅背的手收走。
方星也不干别的,他只是把眼镜立起来一点,然后自顾自的看向天空。
看了好一会,发话说:“我一直好喜欢看天。但我一直只注意到了白日的天空,从没像今天这样,仔细注视夜空。”
夏天的夜风慢慢走过,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慢慢吹拂着。
方星又说:那三颗星星居然排成一条线了啊。
听到这里,一直沉默低头的成空忽然出声了。
“猎户座。”
“嗯?”
“猎户座,猎户星座。”成空开口了。但是还是低着头,在黑夜里看不到脸。
“传说以前有个猎人,他爱上了阿波罗的妹妹——狩猎女神。
两人互相一见钟情。但是,哥哥阿波罗看不惯这个猎人,就用计欺骗了他妹妹。
他欺骗着她妹妹,让她亲手射杀掉了自己的恋人。
而后来女神发现自己杀了情人后,也郁郁寡欢,不久就也去世了。据说宙斯可怜那个猎人,于是就把他升上天空,变成了猎户星座。”
每年的夏天,在这个地方,大概很难看清这个星座,只有在冬天的时候,才会比较大比较清楚。今天大概是能见度比较好,才能看得见吧。那三颗排成一行的星,是星座里最亮的几颗星,是这个猎人的腰带。这个星座里面还有一团青白色的大星云,就叫猎户星云。”
“哦……一提到星星,你就忽然乐意说话了啊。”方星笑着回答。
接着,他又问:“我是学外语的,你是学哪个专业的?”
而成空还是一直低着头,用模糊的声音嘟哝说:“宇宙物理。”
“那,你肯定非常喜欢星星吧。”
成空不说话了,不做回答。他的眼泪又刹不住了,他想落荒而逃,但是却怂。
自己这么多年真的没怕过谁,逃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但是他讲完了刚才的故事,心里不知为何,更加难过。
确实,他认识所有的星座,也能说出几乎所有星座的故事。毕竟,没点好的记忆力也考不上这种全国顶尖大学。
但是,悲惨的是,从小到大,他只有这些星星,别无他有。所有悲伤或屈辱或欣喜的时刻,只有这片星天,只有这些璀璨星河中的星星与之共享。记忆里,唯一欢乐的事情就是一个人在最深最深的夜里对着耿耿星河说话,在那个时候,他才可以解放自我,才可以谈笑风生,可以笑逐颜开。
成空哭的越来越厉害,但他还是艰难地压住声音,并且慢慢把头转过去。他不想让人看到,平日里杀气腾腾拳头梆硬的他,居然会哭的样子。可是事与愿违,他刹不住地哭,似乎要把这将近二十年憋的眼泪全都一次性流干。他闭着眼睛哭。意识逐渐模糊,他陷入了黑暗,甚至开始无视了旁边方星的存在。
直到不知多久以后,他发现有人在擦他的脸。他睁开眼睛,是方星。方星用一张手帕轻轻擦着他脸上掺着鼻血的眼泪。眼泪太多了,手帕都局部湿透了。他呆住了,父母也好老师也好,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他愣了一下,把他的手推开,嗓子里却只挤出一个“你”。
方星则是笑了,一如既往的微笑,那种沉静的如同白昼晴空一样的笑。
他从旁边拿出一个垫纸板,上面夹着一副油画。
他说:“你哭了这么久,我都画好一幅画了。你喜欢星星吧?这个画送给你吧。”
他接过画,被震慑到了。
画里是幽蓝幽蓝的夜空中的一片耿耿星河。
所有的星星排列方法都是写实的,完全不是随机画上去的。但是,唯独不一样的是颜色。星辰的颜色以一种绚丽的、似乎在发着荧光一般的方式过渡着,有的如同玫瑰一般瑰丽,有的和云朵一样纯白。
更重要的是,这幅画是以一个仰视的角度画的。而画作的下方,是一个坐在大早地上仰望着星空的孩子,他的脸上挂着笑,眼睛里都是璀璨的星星。
他在画里看到了这么多年一直陪着他的神秘的、辽阔的、充满着未知,但从来温柔的夜空。
他说不出话来。
一个字也说不出。这是一张令人震撼的画作,震撼。
(六)
有传闻说,外语4班的那个画画超级好看的叫方星的男生,破了戒了,从来不画人物画的他,最近也开始在他的画里加人了!
他的画很出名,甚至还在年级里办过画展。知情的人看得出来,他不但继续画以往的晴空万里和草木如茵,也开始画夜空。他每次都会在景色的里加一个男孩,却一点也不显得突兀,人和景色相得益彰,总能显出别样的美感,能抒发出更动人的意境。
给他写小纸条的妹子更多了,他却一一拒绝了。
他依旧一直笑着,笑的也依旧干净如水。
后来还有传闻说,最近方星身后面一直跟着一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那保镖就算在校园里也总是如影随形,尽责之程度,让人一看就感觉那是土豪才请得起的牛逼保镖。
于是,就有更多的人打听他,他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成为校园红人。
风声也传到了他本人耳中。
于是,他就给成空发消息:
“老成你走路为啥总喜欢走我后面,跟个保镖似的。”
他回复:“我不像学生吗?”
方星:“额。真不像,而且似乎你存在感好低的啊,我周围同学都没一个认识你的。”
他看到后,沉默了一阵:“……我也不常和人说话,连我自己班里的人都没几个认识我的。”
方星:“。”
思考了一会,他又发:“哎,你不觉得,你天天都穿黑的有点单调吗?”
他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方星:“老成啊,我觉得你穿白的好看。”
成空:“哦,那我买一件。”
方星:“要不我帮你买吧?”
后来人们忽然就发现,方星家的“保镖”忽然就和他换上了一套奇怪的卡通套装。
两个人并排走着,方星的衣服背后,一副卡通的颜团子漫画上面,印着一行字:
“错了没?”
而那身形魁梧的“保镖”身后,则写着:
“我错了~”
(七)
食堂的角落里,他端来两碗面。
成空坐下来,拿起筷子,第一件事就是把碗里的肉丸子夹出去,夹到方星的碗里。
方星抬头:“你咋又不吃肉啊?”
成空嘴里吃着面,嘟囔着:“……你吃吧,说不定你还能长高。”
方星笑道:“你是不是对肉有啥阴影啊。”
还在低着头吃面的成空闻言,忽然就脸色一变,停下了筷子,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地停在半空。眉头紧锁。
方星还以为成空噎住了,正想起身去拍拍他的后背,却忽然就听到旁边有人喊他:
“呀,是小星啊。”
他转头一看,原来是家里的远方姑妈,王老师。
王老师正好就在Q大工作。但他们两家却不常联系,王老师便惊奇地问:“哇,小星居然考上我们学校啦,厉害啊,学的什么专业呀?”
方星礼貌地微笑回答说:“姑妈,我学的是外语专业。”
谁知王老师听后,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哎呀,好可惜。是被调剂到外语系的吗?”
王老师并不知道,方星当初是以全校第二高的成绩考入Q大的。
而老一辈人口中总流传着一句顺口溜:“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其中有些人就多少有点看轻文科。
方星挠了挠头:“姑妈,没有啦,我是自己选的外语,我挺喜欢了解外国的文……”
话没说完,王老师一旁的丈夫就大声打断了他:“哎,小星啊,你这孩子从小就聪明,男孩子学什么外语,去学点计算机、人工智能,或者是财经之类的才对嘛。咱们学校大一新生是可以转专业的,要不我帮你……”
话音未落,一旁的成空就蹭地一下站起来,提高声音,一字一顿地道:“不需要。”
王老师夫妻两人直接懵了,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方星见势不对,从后面暗暗拉住他,示意他先坐下。
王老师丈夫还拿着筷子尴尬地待在原地,好半天,才正色责问:“这位同学你是谁啊?怎么也讲点礼貌,好歹也是我们Q大学的……”
成空没听下去,直接就高声打断:“那你讲礼貌了?”
王老师夫妻二人的五官似乎都要扭到一起去。方星则是在一旁咬着牙,低眉不语。
成空说完,就站起身来,拉着方星,转头就要走。
方星一时也不知所措,他也顾不上两碗才吃了几口的面条,跟愣着的王老师夫妇匆匆赔了几句不是,就跟着成空落荒而逃。
直到走到校园内,成空似乎才消了气。他轻轻拽了拽方星的手:“别理那种人,我带你出去吃吧。”
方星没有回答,他只是停下脚步,低头思索了起来。
思考良久,他才慢慢开口:“老成。你先回去吧,这两天别惹事,低调一点。”
成空:“……啊?”
然后,方星也没说什么,只是留下一句“明天见”,就淡淡转头,走了。
只留成空在原地风中凌乱。
半夜在宿舍里,成空却是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
用枕头捂着头闷了一会儿,他终究还是掏出手机,给方星发了消息。
成空:“睡了吗?”
方星秒回:“。”
成空:“对……对不起。”
过了好久,方星才再次回道:“傻狍子,你知道你今天怼的是谁么?”
成空:“?”
方星发了个捂脸的表情:“我姑妈她丈夫,刘教授,也是你们物理学学院的院长。”
他就是传说中的刘院长?!
成空咽了口唾沫——
地铁,老人,手机。
(八)
翌日下课后,成空如往常一般最后一个走出教室,却发现这次方星正在门口等他。
一般来说,都是成空主动去接方星的。
方星手里拿着个袋子,也不说话,搞得成空有点不知所措。
成空忍了好久,才憋出一句:“……哎。对不起啊,昨天……”
方星沉声:“没事。你们班辅导员和你熟吗?”
成空:“不熟,她应该都不认识我。”
“你存在感这么低的吗?”方星对于这个回答还显得有点惊讶。
可是略一思索,成空平时除了和自己经常在一块儿之外,基本都是在独来独往,而且这人简直天生自带透明人属性——悄无声息的走路姿势,暗调且朴素的穿着,一切特点都让陌生人几乎难以主动注意到他。
而方星其实还是第一个这么对他如此主动的人。
“不过也好……”方星低声道。随即便从袋子里掏出一身新衣服,还有一顶帽子,甚至一副眼镜框。
“这几天你就穿这身儿吧……尽量别让我大姑父知道,那天怼他的人就在他的地盘里,他那人最注重面子…..但他年纪大了,也不可能记太久,你先委屈委屈改变下形象,忍上个把月就好了。你身上这件白衣服就先别穿了。”他指了指那件印着“我错了”的衣服,严肃地说。
成空:“???至于不?”
方星抖开衣服,叹了口气道:“你是真的不了解我大姑父。”
成空:“至于这么如临大敌的吗?他能把我咋样?”
方星:“你穿不穿?”
成空瞪着方星,眼里写满了不解与不甘。
他的整个眼神都在呐喊着一句话:“至于不???!!!”
方星也紧盯着成空的眼睛。四目相对,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好一阵子,期间他们的眼神不知都干了多少个回合的架,可是却依旧不分胜负。
最后还是方星打破了沉默:“爱穿不穿,我走了。”
成空这才意识到后悔:“别,我穿。”说罢追了上去。
方星:“不给。”
成空有点着急,但是却又不知所言:“我…..”
方星:“我什么我。”
成空都有点绝望了:“不是,老星你别气,我……我带你去看你一直念叨的音乐会咋样?”
方星:“别了,还是由我来带你去爬山吧。”
成空:“……”
方星:“走,爬山。”
成空:“我错了。”
方星:“爬山!!!”
成空:“我……”
方星:“爬!”
成空:“算我……求……啧,求求你了,我穿就是了。”
方星站住身,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还是觉得,你不适合掺和进那些无聊的麻烦事儿里,能避免的麻烦,就还是尽量避免吧。”
成空接过衣服:“不是,你这么怂?你大姑夫算何方神圣啊?”
方星捏着太阳穴:“你好幼稚……我也不想背后说别人的坏话,反正,你得罪谁,也别得罪他。”
沉默良久,又抬手摸了摸成空的脸:“你啥时候才能改改你那臭脾气啊。”
说着,两人已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当初他们相识的那片偏僻无人的小林子里。成空干脆就在这里背对着方星脱了上衣,打算换下方星准备的衣服。
于是,此刻的方星这才看到,成空结实的后背上,居然纵横交错着好几道深深浅浅的伤疤,小的有手掌那么长,大的则横亘整个后背,触目惊心。
方星看愣了,一时间惊讶地不知说什么好。
成空马上就麻利地换好了衣服,他回过头来,见方星一脸迷惑,便问他怎么了。
方星:“……老成,你是不是还混过社会啊?”
成空这才意识到方星在奇怪什么,他的眼眸随机便低垂下来。
他慢悠悠地踱步到当初两人初见的椅子边,一屁股坐下来,发了好一阵子的呆,才开口道:“那些疤是我爹砍的。”
方星彻底懵了:“你爹?”
成空把头歪向一边:“我爸现在已经生病去世了,他以前是个屠户。”
他低头思考了几秒,又补充道“而且他……精神不太正常。”
“我妈在我小的时候就和我爸离婚了。自从那时候开始,我爸就逐渐变得偏执起来。
那时候我大概三四岁吧……刚一开始,他只是在我面前用令人汗毛直立的语气怒骂我妈,说的话都不堪入耳。
当时的我也不敢说话,可谁知道,几年来他变本加厉。踢我几脚、拿棍子打之类的都是初级的,到后来他干脆拿起家里的那些刀,捂住我的嘴,按住我,在我身上划……
我爸就是个卖肉的屠户,我那小破房子里经常都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肉,还有刀……我爸甚至会用切完肉的刀动手,有时候,伤口还会化脓啥的,……”
方星听得瞠目结舌:“你不报警吗?”
“没用。”成空撇撇嘴。“我跟你这种大城市人不一样。我们那儿是小地方,穷乡僻壤的,治安差得很,我和谁说,谁也都不信,毕竟我爹在外面人模狗样儿的,就只会每天晚上拿我撒气。”
“所以你……”方星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所以我讨厌吃肉,反正我一闻到肉味儿,就能想起我那老爹那带着一身肉腥味,拿着刀走向我的样子。”
“……后来,14岁那年,我还是没忍住,跟我爹打起来了,弄伤了他……我背上最深的那道疤,也是那次落下的。”
他目光暗淡,抿住嘴唇,似乎已经不再想回忆那些具体的细节。
夜幕已然不知不觉地降临,淡淡的星辰逐渐升起于淡紫色的天穹边。方星听了成空的一番话后,呆愣了许久,最后还是默默坐在了成空的身旁。
成空的声音有点颤抖:“我可能天生就是个……坏人。”
方星一愣:“坏人?”
随即他沉默良久。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看,你还有这片星空呢。”方星搭上成空的肩,指着天对他说道。
成空应声抬起头来。
神秘的夜空依旧布满星辰,猎户星座此时正静静地悬在头顶,发出隐隐的星光。
“而且,不只是星空啊,你还有我呢,对吧?”
成空回头一看,看见方星又笑了,笑的一如既往地温暖,也一如既往地清白。
方星说:“我知道的,你不是坏人,你绝对不是坏人。”
“所以老成,你要笑啊,要有希望呀,还要坚强地走下去呀。”
成空看着方星,心里百感交集,嘴上却又一如既往地词穷了。
可是,方星却也能看到,那一瞬间,成空的眼眸里,闪烁着猎户座、银河,甚至是整个夜空中所有星辰的微光。
(九)
刘教授最终还是找到了成空。
在一场教授的大课点名中,刘教授不偏不倚,正点中了成空。
成空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眼镜框,然后站起来,喊:“到”。
刘教授拿着名单,面无表情地抬眼盯了他一两秒,就接着点下一个人的名字了。
成空喘了口气。几百人的大课,自己应该也不会被注意到的吧?
教授也似乎真的没有注意到他,就这么过了一个月,直到考试周来临,成空的生活也没受到什么影响。
这天成空考完了这学期最后一门考试,走出考场,方星便已经在等他了。
成空他一如既往地把手插在兜里走出来,笑着搭上方星的肩:“这题都好简单的。”
虽然这门考试的科目,是被整个学院都称作是魔鬼难度的一门。
方星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跟着笑起来。他眼神失落地叹了口气,随即拿起手机,给成空看。
成空有点疑惑,他接过手机,扫了两眼,表情立刻就变得僵硬起来。
紧接着,是愤怒。
手机上是Q大的一则官网通报:“2019届宇宙物理专业2班成空,在考试中使用智能手机作弊,现已证据俱全,我校初步判决,采取开除学籍的处理,特此公示,望广大学子引以为戒。”
成空捏着手机的手颤抖着,显然他用了很大的劲儿。
Q大学一向注重学生信誉,对作弊零容忍,一旦被发现,基本上就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方星拍了拍成空的肩:“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成空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你也不相信我?”
方星见他激动,就把他拉到外面人少的地方,对他说:“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干这种事,我只是确认一下。”
成空咬着牙。
方星眉头紧锁着提醒他:“你别着急,方寸不能乱,你现在去找你们的辅导员问这件事,没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你先去跟校方反映一下,要求看看证据吧。”
成空也很纳闷,但是他还是照做了。方星陪着他一起去找辅导员老师过问这件事情。
在路上,成空一直紧咬着嘴唇不发一言。他定定地瞪着前面的路,呼吸声也大的出奇。
方星看着他的样子,知道他再面瘫,这次也终于是急了,可是一切依旧不明不白,他也不知该说什么。
到了办公室,辅导员老师只是却有点轻蔑地对他们说:“做错了事就该承认,这样赖着算什么。”
成空咬着嘴唇,喉结上下翻动着,想要说什么。方星见到,怕他又冲动,便赶快稍微在背后拉了他一下,自己却上前问道:“那,请问有证据吗?”
辅导员老师撇了撇嘴,从电脑里调出一段监控视频。画面里,安静的考场里,成空就坐在后排的一个位置。录像是教室后方的摄像头拍摄的,只见在那像素超低的画面里,成空的左手那边,桌子壳里赫然显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发光物体,乍一看,像是一部手机。
而成空平时就习惯一直把手插在兜里,考试时也只拿出右手来写字,在摄像头的角度下,他那左手看上去真的就是像在拿着手机一样。
放完录像,辅导员拿出一份通告单和手续:“你说说你啊,干啥不好,非要作弊呢……”
成空手腕上青筋突起,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不等辅导员开始说教,就大步冲到辅导员面前,还想要再辩解什么,最后还是被方星用力拉了回去。
辅导员有点被成空周围自带的凶恶气场吓到,心里更生不快,便一把将手里的文件拍到桌上:“你好好看看这些东西,最晚后天签了交给我,然后你就办了手续,该去哪儿去哪吧。”
方星拿起文件,费力地拦着后面的成空,跟辅导员简单道了几句歉,还提出能不能把那份视频拷贝一份。辅导员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又觉得,反正是公开的视频,就答应了。
最后,还是方星艰难地拉着成空走出门的。
一出到办公楼外,成空就炸毛了:“你怎么还不让我说话,你这人原来这么怂的吗?”
方星着急道:“那你想怎样,想打人?”
成空一听沉默了。
过了好久,他才颤抖着声音说:“对不起。”
方星着急道:“没啥好对不起的,但我看这事儿也肯定有蹊跷。”
成空却没再说什么,他只是疲惫地捂了一会儿脸,就径自转过身去,鞋里灌了像铅一样一步一步走了。
看着成空有些落寞的背影,方星的心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十)
方星试探着给成空发出一条消息:“干嘛呢?”
成空:“睡。”
确实,成空已经独自趴在床上一整天了。
方星有些心疼:“……你先别难过,视频我看了几遍,那画面,仔细观察的话也不难发现像是P的,但是画面已经经过模糊化处理了,也没那么轻易看得出来……这事儿,我看十有八九是我大姑父操纵的,他还就是那种人……”
成空回:“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
他咬着牙:“我想去找他一趟。”
方星果断回复:“你别。”
接着又补充说:“他们高层办事儿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般都是叫手下的人代替他们做事。况且他拿捏着你的把柄,你却一点证据也没有,去找他,也是给自己找麻烦,你可别乱了方寸。”
成空恨恨地说:“那我就任人宰割了呗?”
方星叹了口气,放下了手机。
随即他看向了前方,呆愣着凝视了好几秒的空气。
然后,他还是攥紧了双拳。
他回复道:“你放心。”
然后他便放下了手机,穿好衣服出门了。
成空打了一堆问号,可是方星却也没再回话。
(十一)
四天以后,成空正一脸疲惫地在宿舍里收拾东西。
三个舍友也在旁边搭了把手,帮他递递东西、搬搬桌子之类。三人还各自送了成空一件小礼物。
毕竟朝夕相处,几人都知道,成空这个人看上去虽然凶,但如果和他近距离相处的时间长了,就会发现,成空他其实是个很顾及他人感受,而且比谁都珍惜友谊的人。
东西都差不多收拾完了,成空依旧一个舍友宽慰他:“兄弟……我也不知道该咋说吧……感觉你真的挺冤的。”
成空脸上的表情有点麻木。
另一个舍友拍了他一下:“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老成,以后还是要常和我们联系,有困难你就在宿舍群里说,大家都愿意帮你的。”
成空漫不经心地默默点了点头。
自己好不容易从十几年阴沟沼泽里一般的生活中逃了出来,但现在,却又失去了一切。
此时,第三个舍友想起了什么,便询问道:“话说……平时总见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外语系的哥们儿,今天没来?”
成空听了心下一痛。
自从那天,方星留下了一句“你放心”之后,他就再也没回消息。
他鼓起勇气打了几个电话,也都没人接。
成空以为他生气了。毕竟招惹了刘教授,也算是自己自作自受……
而那句“你放心”,又是什么意思呢?
“你放心,你肯定凉了”的意思吗?还是什么别的意思呢?
成空拉着拉杆箱,迷茫地走出宿舍楼门,外面的星天一片璀璨。
他抬起头,又想起了和方星初见的那个夜晚。
可是,事到如今,方星又在哪里呢?
“对啊,我本就是个无药可救的人,是自己的臭脾气惹了事。刘教授是方星的亲戚,我也多少还连累了方星,大概,方星也放弃我了吧……”
成空想着。
星河默默地在天穹上旋转。
“忘了吧!”他低语着,走向校门外。
“忘了吧……”成空走过那片树林旁和方星初见的长椅,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忘了吧”,声音逐渐颤抖起来。
但他走不下去了。他干脆扔开行李,一把坐到那把长椅上,仰望起了天空。
一切和方星的回忆都瞬间变作星辰,从他的眼里涌出。
他无声地抽泣起来,全然丢失了平日里那副刀枪不入的气场。
……
迷迷糊糊之中,远处似乎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成空清醒过来,猛地抬起头来,发现现在居然已经是后半夜,自己也在不知何时睡着了。
而正在喊着他的,正是方星。
成空狼狈地站起身来,方星看到他,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哎,呼,你怎么不接电话……我找了你一晚上。”方星双手扶住成空的肩膀。
成空有点不知所措:“我……关机了。你一直在找我?”
方星逐渐缓过来:“对啊。”他筋疲力尽地坐到椅子上:“这两天我太忙了,就没回你消息。我从晚上9点一直找到现在,你舍友都说你早走了,所以我还一直在校外找你来着……没想到你没出去。”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举在成空面前:“你看。”
还是学校的官网通告,但这次的内容,说的是关于成空作弊一事,原本的确凿证据有待商榷,学校延缓决策的事情。
成空惊讶地抬起头:“你干啥了?”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一开机就发现,数十个未接来电中,除了有方星打来的,还有几个是辅导员打的。
方星疲惫地揉了揉眼睛,笑道:“应该已经没事了。给孩子吓着了阿。”说罢,还笑呵呵地揉了揉成空的头:“摸摸毛,吓不着。”
成空老脸一红,迅速拿开方星的手:“到底咋回事?”
方星浅笑不语,只是一边拿出手机,一边说:“我查到了,这事还真是刘教授的手笔,不过,你看——”
说罢,把手机拿给成空看。
只见一个匿名账号在学校论坛、微博等平台上分别po出帖子,指责Q大学的“某些校领导”伪造作弊监控开除学生。从原视频和“证据视频”的对比,到P视频的技术证据,楼主全都详细地呈现在了帖子里。
帖子的最后,楼主呼吁学校要“彻查某些相关领导,仔细鉴别证据是否为伪证,不要就这样随意地污毁了学生的大好前程”。
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很震惊的事情,一经曝光,立刻就火了起来,迅速冲上热搜榜。
一开始,大家对于这件事情也是众说纷纭、将信将疑,学校官方也是感到莫名其妙。
很快学校就发了一则通告给出解释,暗示所谓的“原视频”很可能是假的,在最后也只是顺带着提了一句“还会进一步调查”,就再没提别的。
大概刘院长还以为,官宣一出,那则“揭发校方”的帖子就会被当成炒热度的跳梁小丑逐渐压下去,此事也会不了了之。至于撤销学校决定,更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还没等学校官方解释挂出来一小时,另一则视频就迅速火了起来。
视频和有点模糊,但人们还是能很清楚地看出,小有名气的Q大学物理学院院长满脸醉态,脸色酡红地在酒桌上说笑着。十几秒的时候,他居然还开始哈哈大笑:“那穷酸书生,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就敢当众跟我撕破脸皮。我随便叫人改改监控视频,他不就没学可上了吗?”
大半夜的,校友、网友瞬间就炸开了锅,整个事件在微博上被传得沸沸扬扬,“者也”平台上还出现了“如何看待名牌大学教授构陷学生致其被开除”的热榜问题。随即就有已经毕业的校友鼓起勇气站出来,诉说起当年被刘教授穿小鞋、贪经费等事情,刘教授和校方一些领导的亲属关系也被扒了出来。
一时间,刘教授被千夫所指,估计,他在学校也待不到下星期了。
而成空这个万年小透明的一些情报也被挖了出来。
有人认出,成空不就是Q大新生运动会那个斩获了好几项金牌,却又不去参加颁奖拒绝露脸的那个大佬吗?还有人甚至挖出,他就是这届本科新生里,录取成绩最高,却又拒绝出席开学演讲的那个啊!
全网都说,这教授,居然欺负这么一个低调的大佬,罪无可赦。
成空放下手机,苦笑道:“你干的?”
方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不喜欢声张,但也没办法啊。求原谅。”
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不过好家伙,我也是才知道,那个比我录取成绩都高的,原来就是你啊。”
成空把头别过一边去,眼神迷离:“这有啥关系,不值一提的小事儿罢了。”
随即,他又想起了什么:“哎,星星,那视频你哪来的?”
成星还在微笑:“两天前亲戚聚会,我等大人们都喝醉了后混进去拍的,是我趁着他喝多了不甚清醒,套出来的话。”
成空惊诧,只叹方星这整天一张笑脸的居然还是这么个笑面虎。他惊了半天,才竖起大拇指,笑着缓缓开口道:“……以前咋没看出你这么狠!”
方星狡黠地笑了:“不会吧不会吧?这么久了,你不会一直以为我胆子还没你大吧?”
成空说:“以前,我还一直觉得你太能忍了,尤其是叫我换装的那次,我曾经还觉得你那波操作都近乎于怂。”
方星笑着,用中二的语气调侃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人若犯我,那我就可以犯遍天下人。”
然后他又抬抬手,扶起一旁的行李箱:“走了老成,我们回去。”
旋即他又忽然站住,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哎对了,你的衣服我给你带来了。”
他从挎包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衣服,交给给成空。
成空接过来一看,只见衣服上,还是那个特别不符合他凶恶气质的动漫颜团子,以及那句:
“我错了~”。
后记(1)
后来年级里出了个大新闻。
外语系那个经常办画展的方星,在这次的新校园画展上,贴出了一副比人还高的巨画。
依旧是他喜欢画的夜空,但是这次的画和往常不一样,这幅画不仅写实,还像梵高的《星空》一样,把自己的想象,也画进了天空中。
天穹中央,灰蓝色、玫瑰红、乳白色交织而成的大片星空自然地过渡成一条通往天穹之顶、银河之上的道路,整条道路都被耿耿星光包围。
而道路的中央,有两个并排而走的男孩。
他们从猎户座旁边走过,即将前往那未知的星天。
站在这幅巨画前面,观赏者就会不由自主地感觉到,自己也站在了这条星空之路上,甚至有的人还说,画中的两人明明背对着自己,总感觉他们好像在笑,笑的还很开心。
后来Q大美院里一位颇有造诣的老画家路过学校,看到了这幅画后,居然也赞不绝口。老画家及其赏识这幅画的意境,他甚至还愿意以一个不菲的价格来买下这幅画作为收藏。
这件事情瞬间成了爆炸性的新闻,人们都在议论说,那小哥发财了啊。
但是听说,最终方星并没有同意卖画。
传闻,那个小哥只是笑着说了句:“星空无价”,就婉拒了那笔飞来横财。
有好多人都觉得:这人架子也太大了吧?有点不识抬举了吧?
确实,大概也只有方星和成空两人知道那句“星空无价”,是什么意思吧。
后记(2)
多年之后,成空是国立天文研究院的科学家了,声名显赫,他的一系列发明震惊了世界,其中最出名的是新型的宇宙望远镜,可以看到前所未有距离外的恒星。人们都说他最有望为中国赢得第一个物理学奖。正当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便已经在学术界有一番大作为。很多老学究对他都持着几分羡慕嫉妒恨。
可是这位,已经老大不小了,却一律拒绝任何同事熟人的婚介,拒绝的很强硬,那双凌厉的眼睛一瞪就让人失去了死缠烂打的任何打算。人们无奈,说这真的符合他的为人,也真的应了那句搞科学就别搞对象的调侃之语。
但是,无论走到那一步,成空还总是会回忆起那天晚上,在那些璀璨的满天繁星下,他对他说的那一句话。
“我想听你,把这满天星星的故事,全都慢慢讲给我听,好嘛?”
每到这时,每到想到这个场景的时候,他就会悄声、低沉但却坚定、温柔的喃喃一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