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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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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夏天尤为潮湿和闷热。
温杉回到家的时候,天边已经一片殷红。这样艳丽的晚霞,或许他以后都见不到了。高中奋斗了三年的青春,最后是为一场考试而做的准备,听起来确实好笑。那这样的准备确实太久了。
他胡乱抓了抓头发,觉得有些伤感。
严肃了三年的班主任,却是在聚餐上哭得最伤心的。你们千万别忘记这三年,她泪眼汪汪地说。期间班上几乎所有的女孩子都哭了,偶有一两个也流泪的男孩子,但大多数只是红了眼眶。包括他。
他赤膊走向阳台,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
啪。
嗒。
啪。
一下、两下、三下,他开了又开,唰一下的,火苗窜起来又散开。温杉的脸被映上两抹晚霞一样的颜色。
热腾腾的风朝温杉的脸上扑过来,他嗅到风中夹带着泥土的气味。
要下雨了。
吐出去的烟又直直地被风吹了回来,轻轻打在温杉的面庞。他就这样望着晚霞,风迷了他眼睛的时候就揉一揉,直到晚霞的颜色褪去,街边的路灯亮起。
他指间也捏上一枚烟蒂。
抬头,温杉看不到星星和月亮。风渐渐生出凉意,裹挟着的泥土气味越来越强烈。树沙沙响着,街坊里总是一起玩的两只流浪猫,这会儿沿着屋檐也匆匆跑回它们的栖身地。
他摁灭烟蒂上的火星子,弹下去的那一瞬间,豆大的雨点就哗啦啦的砸了下来。
雨直直地往地上砸着,温杉立在阳台边一动不动,就这样听着雨声。
路灯亮处已经迸溅起一团水雾,闪电来的那一刹,雨夜的朦胧底色一览无余。紧接着是一声响雷,轰隆隆的如约而至。
初夏的暴雨是转向酷暑的过渡。
一场又一场的暴雨过后,盛夏的热烈将会吞噬一切。
树木、房屋和人群。
温杉记起他刷过的一道生物题。题目里说,蚯蚓的再生能力涉及复杂的细胞和基因调控过程。那天,他从雨后的花圃土地里刨出来一条暗红色的蚯蚓,他把这条蚯蚓分成两截,放进了装满松散泥土的玻璃罐子中。
温杉透过罐子看得到那不断蠕动的躯体。
第二天他把罐子拿到花圃中砸碎后,拍打开的泥土里慢慢爬出去两条一模一样的暗红色的蚯蚓。他抬起脚,奋力将两条蚯蚓踩成一片模糊,碎玻璃渣飞射起来把他的脚踝划出了细密的伤痕。
鞋底沾满的蚯蚓黏液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温杉愤愤地把鞋子脱下扔进了垃圾桶,赤脚踏在地上的一瞬间,他似乎有稍许放松。他总在想,如果他有蚯蚓的复杂细胞和基因,是否就可以实现无限的自我复制?
他讨厌家的那种窒息感。
——轰隆。
一声雷将温杉拉回现实,雨点一直不住的往地上砸着,墙角处的那颗树已经被打下了好多枝叶。打火机的火苗再次窜起的时候,一道刺眼的闪电亮如白昼。透过雨幕,他望见了一抹瘦瘦小小的身影。
借着再一次的闪电,他眯起眼瞧去,只觉得那抹身影有些眼熟。
路灯投射下来的光是惨白色的,暴雨激起的水雾间,那抹身影只身走在氤氲中。
“阿藓……”温杉的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雨并没有要停的意思。
反而在温杉从后院的小门把郁藓偷偷抱回来的时候,雨水已经多半被风吹进了卧室,床边湿漉漉的一片。风和雨都很急,雷声的加持都注定这不是一个平常的雨夜。
温杉将阳台门关得紧紧,唰一下拉上窗帘。
“别怕。”他安抚着瑟瑟发抖的郁藓,“你别怕”。
温杉脱下郁藓身上那件湿透了的白色衬衫,用温水浸过的浴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具瘦弱又触目惊心的躯体。长到差点遮住眼睛的刘海湿哒哒的贴在郁藓的额头上,温杉撩起的时候,入眼的是一块结了伤疤的淤青。
咬痕、掌印和血迹。
他轻轻地把郁藓的身体擦了一遍,默不作声地将他被咬伤的胸脯和背上好大的一块淤青涂上碘伏。
温杉听着郁藓极力忍耐而低声发出的呜咽,“疼就哭出来吧。”
郁藓摇摇头,说他不疼。
“好。”温杉鼻头一阵酸楚,将眼睛撇到一旁,装作看不到郁藓腿间那道已经凝固的流下来的血痕。他碰到的是他细腻的皮肤,看见的是他可怖的疮疤。
郁藓捕捉到了温杉眼眶中的泪,笑道:“温杉哥。”
他握住温杉的手腕,起身拿起浴巾去擦拭着腿间的血痕,后/庭不断传来的撕裂感的痛让他并不能站稳。温杉揽住他的腰,轻轻把他放回了床上,替他披上一条薄毯。郁藓的嘴唇因为干裂起了皮,泛白的面容上并没有一丝血色。
“他侵犯我了。”郁藓道。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落在了温杉手上。
他抑制不住地抖动着身体,哽咽着说:“哥,温杉哥。我想我妈妈了,我不要回去,不要回去……”
滚烫的泪珠敲在胸口。
温杉环抱着激动的郁藓,轻轻拍打着他一抽一抽的后背。
雨点击打着阳台门的玻璃,压抑许久的抽泣声和加快的心跳产生了同样的共鸣。
“好。”温杉说。
他的心情是复杂的。从小时候的“温杉哥哥”到现在的“温杉哥”,怀中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似乎在几年的时间里生出裂缝,直到现在真的变得支离破碎。如果真的可以变成蚯蚓,温杉希望郁藓和他一起,一直躲在地底。
没有人会相信郁藓的继父会侵犯他。
在郁藓母亲去世后,他成了郁藓的法定监护人。他的职业是教师,正人君子的做派骗过了所有人,只是他不知道,从郁藓小的时候起,那种贪婪可怕的眼神就被温杉早就察觉。
他知道早有这么一天。
郁藓连睡着的时候都皱着眉,瘦瘦小小的身体蜷在一起,像一只可怜的小猫。
他的鼻息打在温杉的肩头,睡得并不算安稳。
“不,不要……”郁藓在梦里挣扎着。
温杉于是抱紧他,他们就这样入眠。
雨过天晴。
他们苏醒的时候,阳光正好,映射过来的树影透过纱帘隐隐铺在地上。
“你也醒了。”郁藓对上温杉的眼,微微勾起了还未散去淤青的嘴角。他垂下眼睫,额前的发丝遮住了眉毛,“温杉哥,昨天晚上,你抱得我很紧。”
温杉顿住揉眼的手,慌忙撤开身体,他匆匆坐起身,靠在了床头。
他将郁藓身上的薄毯往上拽了拽,“你发觉了。”
郁藓点点头,他吃力地撑起身,和温杉一起靠在床头。他替自己披好薄毯,和温杉间稍稍隔开一些距离。轻轻地忽然吹来一阵风,纱帘飘起一点温柔的弧度。
风带来的是阳光气味。
温杉下了床,赤脚绕过床一把拉开了窗帘。几只受惊的麻雀从阳台的栏杆上跃起,互相追逐着,扑腾到了墙角处的那棵树里面。一夜大雨,后院积了两三个小的水洼。
啪嗒一声,郁藓抬眸的时候,温杉已经悠悠吐出一口烟。
对他来说,此刻好像是一帧定格的动画。
透来的光是四四方方的,蓝天、微风和温杉都被框在了一起,风再进来的时候,纱帘轻轻地又被撩起,朦朦地挡在他的眼前。温杉抬头的时候,他的身材线条又恰好被描摹。郁藓垂头,他默不作声,因为他实在不忍打扰。
看一看就好了。
他这么想,遇到这种时候的机会,很少很少。
向阳而生的树,是郁藓一直藏在心底,从来都可望不可及的。
他不知道温杉的心里是如何作想。也许是细雨和嫩芽在交织,也许是风和日丽,但总不能是潮湿和荫蔽的地衣。十一岁那年,是个太阳雨天气,他撑着蓝色的小伞,在回家的拐角碰见温杉。“好可爱的伞。”温杉穿着白色衬衫,用手挡在头顶,匆匆跑去。
然后回过头来的笑,郁藓到现在都还记得。
他要他早点回家。那天,郁藓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晴天味道的人。
只是现在……郁藓瞧着自己胸前的新疤,将身上的毯子裹得紧紧。那像是一只丑陋又有毒的虫,拍死以后,还会有留在身上好久的恶心汁液。
郁藓见过科学实验上解剖掉的青蛙,肉身和骨头的连接处,密密麻麻的有数不清的寄生虫。
他的手指摩挲过明显凸出的肋骨。
我真的好瘦啊,郁藓这么想。如果只是一张皮囊覆在人的白骨上,别人填满的是血肉,但他应该是早就在骨缝间和他共生一起的寄生虫。日复一日的,从早到晚啃食着他溃烂了又愈合的心脏。
“阿藓。”
温杉摸了摸他的头,“怎么发呆了?”
郁藓轻轻叹口气,朝温杉笑着说:“没事啊,可能是因为饿了吧。”他又垂眸,突然低下脑袋,悄悄藏起心里巨大的落差感。
温杉收回手,他发觉了,也并不奇怪郁藓会回避这个动作,尽管郁藓做得小心翼翼。
“相信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