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与美人孰重》夜里孤灯

1、风云乍起时家灭

　　血染残阳风传话，深井空旷有人家。
　　血……遍地都是血……
　　默初赶回丰城时，时家的火已经烧了三天三夜，曾经古典古色的一座园林，如今只剩零星火灰。地上却不止有火灰，还有斑斑血迹，望不到尽头，已然暗红发黑。些许未烧尽的尸骨残骸只稍轻轻一踩，顷刻湮灭。
　　默初心里愈发堵塞，喜欢探索新糕点的花姨、身材胖胖整天笑眯眯的张大厨、清瘦精炼的管家大伯、和蔼可亲温柔和善的时家主人，还有……古灵精怪的笑笑小姐……都不在了么？
　　默初神色凝重，屏气凝神，寻找是否有侥幸活着的人。“砰，砰，砰”只有自己的心跳平静低沉地跳着。残阳如血，焦土沉淀。
　　默初漫无目的地走着，在这个园林的点点滴滴，纷纷涌现。走至曾经厨房院子里的深井旁，井边的一块小石子颤颤巍巍掉落，却不像往日一样发出沉闷的入水声，反倒像打在了平地上。
　　默初绝望的眼眸中涌出点点希望，垂眼望向井底，只看到一个被扎成刺猬的瘦弱后背，灰白的布衣，黑纱包住发髻，是花姨！
　　默初将花姨的身体拉上来，僵硬阴冷，像是把什么护在怀里，直至身亡。手里还紧紧握着一个扁扁的妆匣。
　　再次望向井底，却是目眦欲裂，一双血淋淋的手指紧扒着井壁，单薄的中衣包裹着瘦白的身躯浸在冷水里，苍白的面容、凌乱的长发，是笑笑小姐！
　　时笑笑被捞上来后，默初赶忙探了探鼻息，气息微弱，时有时无。还活着……默初松了一口气，顾不上花姨的尸体，脱掉外衫包住时笑笑便向医馆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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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城风雨楼
　　几个蒙脸大汉推门进来。
　　“交任务。”粗哑的声音响起。
　　“什么级别？”窗帘里面传来刻意压制的尖细声音，令人猜不出声音的主人是男是女，却又能听清说的什么字。
　　“天级。”
　　帘子里静谧了一瞬，随后传来翻找的声音。“任务编号？”
　　“编号乙未。没有信物。”
　　“诛杀时太医一家，并将其住所烧为飞灰。”一只鸽子突然飞进来，声音停顿片刻，细长的手指取出鸽子腿边的纸条，小小的纸条上写着：无人生还，遍地焦土。
　　随后帘子里继续说道：“编号乙未的天级任务已完成，请移步风雨楼二层领取您的任务奖励。”说完递出来一块特制木牌，一个天字占据木牌一半，天字下面则是并列的两个字：乙未。
　　其中一个大汉接过牌子，其余几人跟在后面一同离开了。
　　见几人离开，里屋里的人提起笔写了张纸条：时太医父子已死。卷好放进鸽子腿边的信筒里。鸽子吃了食，饮了水，用喙梳了梳羽毛，张开翅膀扑棱棱地飞向天空，方向正是齐国国都：权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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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默初带着时笑笑到了医馆后，吊了七天百年老参，面色方逐渐红润。“还好时小姐打小便养气补元，不然经此一遭，身体恐怕会亏空。”老大夫抚着胡须，叹气道，“也不知一生乐善好施的时太医怎会遭此横祸。”
　　默初没回话，思绪回到了半月前，那时他刚完成了一个玄级任务，赶去风雨楼交上信物领取奖励，习惯性查看有没有较好完成的地级任务，却不想扫到了天级，一个“时”字映入眼帘，不由得定睛一看，“天级编号乙未任务：诛杀时太医一家，并将其住所烧为飞灰。”
　　默初强作镇定，不动声色地询问帘子里的人，“编号乙未的天级任务我上次来接任务时，还没看到，是新发布的吗?”
　　轻快的声音自帘内传来，“是啊，刚发布没多久，因奖励厚重，已经有好几拨人接取了任务，赶去完成呢。你要接吗？”
　　仿佛只是一个平常的小任务，声音未见波澜。默初心里一沉，恍若平常回话，“不了，刚完成一个任务，所得奖励够我用一阵了，先歇一段时间。”神态自如地离开风雨楼，出去几里后，方用尽全力赶往丰城，一定要来得及啊……男人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可是……默初低头凝视时笑笑，还是晚了三天……正出神，却对上了时笑笑缓缓睁开的眸子。曾经明眸善睐、顾盼生辉，如今却苍白无神。
　　许久未出声，时笑笑声音沙哑且断断续续，“默初……家……什……么……情……况？”默初耐心听她说完，倒了杯茶水，像对易碎的玉石一样将时笑笑扶起半个身子倚在他怀里。时笑笑润完嗓子，目光切切，听完默初的回答，哀痛不已。尸骨无存，焦土埋血，家破人亡啊！若不能为家人报仇，此生还有什么盼头。
　　“花姨已入土为安，留下了一个妆匣，里面装着一块参差不齐的明黄色的布，妆匣虽然防水但带着累赘，我便留下了妆匣只把布带出来了。”
　　默初默默观望时笑笑的反应，又给时笑笑注入了些许活着的希望，磁性的嗓音继续响起，“还有……这个任务既然是在风雨楼发布的，如果我们完成了一个天级任务或者四个地级任务，是可以看到任意一个天级任务的发布者的。所以你要养好身体，不管日后你做什么选择，我都陪着你。”
　　时笑笑纤瘦的手死死抓住默初宽厚的大掌，毛茸茸的脑袋扎进默初的怀里，泣不成声。
　　“默初……我……好恨……啊！”默初揉了下时笑笑的头发，“我也恨，但是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有希望不是吗？时祖父一直教导我们，‘最贵重是生命，万金莫换之’。”
　　时笑笑轻轻点头，之后一段时间便安心将养身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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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烂漫花草香，柳枝拂面摇晴阳。
　　时笑笑在镜前简单梳了个盘桓髻，簪了朵素白的花，曾经柳叶弯弯的眉毛，因眉头紧锁，两稍下垂，像极了愁眉。
　　她拍了拍终于红润的脸庞，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自言自语道：“祖父，您曾经说即使有一天家遭巨变，只要人还活着，就要笑着面对每一天，因为什么坎只要有毅力总有一天会跨过去，实在跨不过去了就换条道，再试探着往前走，说不定这一路上也会充满鸟语花香。”
　　“当时想着等我遇到了，肯定会一脚跨过，绝不丢时家人的脸。”
　　“是啊，决不能丢时家人的脸，”镜子里含着泪珠的眼眸逐渐坚毅“即使只余我一人，我也会尽我所能查明真相，何况还有默初一直在我身边不遗余力地助我。”
　　时笑笑长呼了一口气，排出郁结在心中的闷气，像放下了块堵在心头的石头。眉眼舒开，又是从前明媚模样。
　　默初驾着马车进了院子，抬眼望见时笑笑身着鹅黄襦裙，端正坐在院子里翻看医书，听到有人进来，浅笑盈盈的模样被默初尽收眼底。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时笑笑抱了行李帮忙搬到马车里，默初接了过来道：“你大病初愈，这种体力活还是我来吧。”时笑笑轻轻摇了摇头，躲过了默初伸过来的手，“我自己是大夫，能观察出自己的身体已经彻底好了。”
　　默初不再坚持，二人默默把远行必备的衣物、干粮、武器和药都装上车。在时笑笑上马车时，默初伸出手臂，看着男人关怀的神情，时笑笑扶着他的手臂上了马车。
　　交了路引，出了丰城，望着丰城的外城墙，时笑笑感慨万千。她在这座城里出生、长大，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开丰城呢。
　　去往云城的一路上，默初赶着马车，时笑笑有一搭没一搭和他闲聊着。
　　“默初，风雨楼到底是做什么的啊？”
　　“风雨楼建立已三十余年，定位嘛，大概算是任务交接点。人可以带着酬劳去风雨楼发布任务交代任务怎样才算完成和信物，不管是杀人放火还是获取信息，只要酬劳与之相符都可以。”
　　“风雨楼会按照任务难度和酬劳将任务分为四等，即天地玄黄。天级最高，地级次之，玄级再次，黄级为末。任何人都可以接取任务，多人或多方人可以接取相同任务，以提交信物的为准。”
　　“完成同等级的一项任务，可以选择领取酬金，也可以选择免费发布同等级的任务或者查看同等级的任意一项任务的发布者名字，若要再深入了解发布者，需要再完成一项同等级的任务或者四个低一等级的任务。”
　　“之前你告诉我说，如果我们完成了一个天级任务或者四个地级任务，是可以看到任意一个天级任务的发布者的。意思是有人在风雨楼发布了杀我家人的任务，而且等级是天级吗？”时笑笑忍不住开口问道。
　　默初顿了顿，点头应了时笑笑的猜测。“我看到时这个任务时，已经显示接取了，而且不止一拨人。”
　　“当晚我已经睡熟了，突然听到外面有刀剑交碰的声音，醒后正要推开屋门去看，花姨一脸惊慌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匣子，说是祖父塞给她，让她交给我带走。我不明所以，花姨已经拉着我跑出来了。可是到处都是刀剑划过的声音。”想到那晚惨烈的情景，时笑笑有些哽咽。
　　不等默初开口安慰，时笑笑接着说道：“出也出不去，亦无处可藏，刚跑到和我房间相隔不远的厨房，身后和前方不远处都传来了‘这里还有活着的人’得声音，前方只有一口深井，跳下去可能侥幸死里逃生。我跳下去，花姨也跳了下去。”
　　时笑笑举起水囊润了润喉咙，“可是声音还是越来越近，这时我就听到井口有一道粗哑的声音说道‘井里有漏网之鱼，挺深的呵，给老子拿弓来，扎他个血刺开花。’花姨死死揽着我，我在一片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的声音我一辈子也忘不掉，像极了田里的老水牛耕了一天地后发出的声音。”
　　默初甩了一马鞭，马车继续前行，磁性稳重的声音传进时笑笑的耳朵“不管前路如何，都有我陪着你。”时笑笑垂眸一笑，“很庆幸儿时把默初小病人领回家。”
　　“我也很庆幸被笑笑小大夫带回时家。”
　　其实那天的夜色很美，繁星满天，微风阵阵，可是再美好的回忆也随风化为了飞灰……
　　马蹄落，尘土飞扬，声音渐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