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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想分章节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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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小兴醒的很早,阿万还没走,他激动地拉着阿万的手,说他想吃街上的烧鸡,还想吃软糯的糕点,甚至还想喝酸酸甜甜的果酿。
今天是他的生辰,过了今天,他就是个六岁的小孩子啦。
他说了很多,阿万却不应声,等到他好不容易停了嘴,才发现阿万不知道在想什么,只一味的看着角落发着呆,他扯扯阿万的衣角,阿万才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似的,低下头看他。
小兴瘪瘪嘴,跟嘉禾抱怨:“嘉禾嘉禾,阿万不听我讲话”。
嘉禾背对着他们看不见神色,她说:“就给他买吧,阿万”。
声音很低,小兴觉得奇怪,他跳下床去拉嘉禾的袖子,却不见什么异常,好像都是他的错觉似的。
“小兴!你又不穿鞋就下床!”嘉禾瞪着漂亮的眼睛大声骂他。
“嘉禾又骂人,嘉禾又骂人,小狐狸只会骂人”。小彩灯在窗外转着圈大声说着。
嘉禾不甘示弱的回着嘴,气冲冲的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凶巴巴的对他说:“小兴,回去穿鞋!”。
得,热热闹闹的一天又开始了。
小兴讨厌练法术,他说他想像阿万一样,吸收日月精华就能长大。
嘉禾毫不留情的打他的头,说他没出息。小兴眼泪汪汪,大大的眼睛里瞬间就盛满了泪水。
他气鼓鼓的站起来说:“嘉禾是个坏狐狸,我不要练了!”。
嘉禾起身去追他,可他一溜烟儿的钻进了小屋,关紧了门窗,任她怎么叫都不出去。
嘉禾气得急了,抽出树爷爷的藤条在门口吓唬他,得来树爷爷长长的一声叹息。
嘉禾又炸了毛。顾不上小兴转头跟树爷爷吵了起来。
小彩灯用身子撞窗框,压得低低的声音顺着窗户缝传进来:“小兴,是我,我是小彩灯”。
小兴悄悄打开一条缝,小彩灯合了小伞,滑了下来,正落在小兴张开的手掌里。一人一蘑菇顺着缝隙确认嘉禾是在认真地吵着架,根本顾不上这边之后,双双松了口气。
“小兴,嘉禾是个坏狐狸,可她是为你好”小彩灯在小兴的膝盖上蹦来蹦去。
小兴撇撇嘴,坏心眼的张开腿。“啊”小彩灯一声惊叫,身子直往下掉,眼看着要屁股开花,小兴一把将她拢在手掌心里。
“呼,呼”她小小的平复着呼吸,瞪了小兴一眼。小兴讪讪的笑,心情好了不少。
“小彩灯,我好像很笨,总是学不会”小男孩沮丧极了。
“没关系啊,慢慢来嘛,嘉禾也不是要你立刻就学会,她只是教你调息,对不对?”
小彩灯在他掌心里仰起头,认真地对他说,小兴,你去感受,感受身体里的力量,你不需要做什么,你只要学会控制它就好了。
小男孩眨眨眼,还是委屈:“可是,可是今天是我生辰哎”。
生辰都不能放假,嘉禾是个坏老师。
小彩灯蹦上窗台,她说,她可以帮小兴少学一会。
小兴开心起来,他凑过去,又问:“为什么嘉禾要骂树爷爷啊”
小彩灯难得地跟嘉禾站在一个阵线,她跟小兴咬耳朵,说树爷爷是个老古板。
(四)
不知道小彩灯用了什么办法,那天嘉禾倒是没再按着小兴练法术,小男孩看了一下午的蒲公英,兴奋地跟小精灵们说着话。
嘉禾就坐在一边,抿着嘴不讲话。这情况一直到阿万回来才有所好转。
“阿万!”小兴扑到阿万身边,兴奋地闻着食物的香气,不住地咽着口水。嘉禾白他,让他去洗手。
阿万将一支蜡烛摆在饭桌中央,后面就是金黄色的烧鸡,小兴激动地搓搓手。
屋里人很多,除了阿万和嘉禾,还有小彩灯,小蘑菇,幽冥谷里的小精怪都来了,甚至平时最不喜欢说话的树爷爷都从窗户外伸进了枝丫。
他们看着小兴长大,真心希望他快乐无忧。
“小兴,许愿吧”烛光盈盈,嘉禾都温柔了不少。
小兴咧着嘴笑,他大声的说:“希望跟大家永远在一起”,满室笑声。
他稍缓了语气许了第二个愿望:“我想去看日出”,一室沉默,沉默的有些古怪。
幽冥谷终日不见阳光,黄昏时分那几簇金黄色的光线早就满足不了越发长大的孩子,就像他们终日掩盖的秘密,也将随着日光的到来而暴露无疑。
“不,不行吗?”小兴小心翼翼地问,小少年最喜欢蒲公英上的小精灵,因为他们风一吹就四处散去,飞去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他不想离开大家,他只想去看看日出,据说太阳是从海平线上升起来的,红彤彤一个,裹着金边,他很想看看。
没人应他,嘉禾皱着眉看他,那眼神他不太懂,像是要哭。以后他会懂的,那是对命运来临前施舍的这一点点预兆的挣扎。
可惜命运之所以称为命运,就是作为一口旋涡一样的存在,人人深陷其中,人人无处可逃。
阿万还是应了他,他宽厚的臂膀托起他,将他稳稳地安置在怀里,他说,我答应你,小兴,我们去看日出。
出发的时候,小兴还在阿万的怀里打哈欠,嘉禾出人意料的沉默,她披着一件暗绿色的斗篷静静的走在阿万身边。
这是小兴第一次出谷,他对什么都很新奇,天色虽然还黑着,也止不住他眨巴着眼睛四处看。可终究还是抵不过睡意,靠在阿万怀里沉沉的睡了过去。
“别担心,嘉禾”阿万对上嘉禾的眼神,浅浅的笑了一下。
嘉禾勉强扯出一抹笑,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我们很快就回去,不会有事的”阿万寻了个高大的岩石坐下,放下怀里胖乎乎的小男孩,轻轻揽住了嘉禾的肩。“我们也很久没看过日出了”他轻声说。
嘉禾心下稍微安定了些,轻轻地回握住了阿万的手。
很久是多久了,有几百年了,不过一瞬,忽然之间。
(五)
嘉禾轻轻拍着小兴的肩,叫醒了小男孩。小兴揉了揉眼睛,瞬间倾身向前,伏在岩石上,用手指着那一轮火红的圆日,回身对着他们说:“快看!是太阳哎!”
嘉禾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是啊,是朝阳呢,是缓缓升起的有无限生命力的朝阳。
她长舒了一口气,鼻子一酸,轻靠在阿万的肩上,金光色的暖阳落在身上,很暖。前方是缓缓升起的太阳,身边是相守相伴的爱人,她很安心,生命里难得的安心。
小兴看过了日出很是开心,他激动地手舞足蹈,嘉禾被他感染,也笑起来。他闹着不肯回去,非要趁着难得出名去吃街上的小吃,生称坐在屋子里吃的与在谷底吃的不一样,嘉禾莫名有些心情低沉,她问:“小兴,你不喜欢幽冥谷了吗?”
小兴光顾着马上要看到的街市,头都没回的说:“喜欢啊,喜欢幽冥谷,喜欢跟你们一起住在幽冥谷,嘉禾好嘉禾,就去吃一次”。很奇妙,像是羽毛划过心间,孩子气的话轻柔的抚平了她的焦躁,她甚至想说,别说吃一次,吃几次都成!
但这是冲动,冲动坏事,她咬着唇,压下了唇边的话,伸手接过胖墩儿小兴,向着集市走去。
所有的一切像是都随着太阳的升起活过来了一样,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热腾腾的粥端上来的时候,三人均被热气抱了个满怀。
小兴眼睛亮晶晶的,吃着东西眼睛还四处乱飘,看来看去,转个不停,没个老实气儿。
随着日头渐长,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熙熙攘攘间,不知是谁碰掉了嘉禾的斗篷,露出她一张俏生生的小脸来,阿万脸色一变,用自己的衣袍罩住嘉禾就往幽冥谷去。
小兴虽然还想再玩一会,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此时气氛不对,乖巧地闭上了嘴缩在了阿万的怀里。隔着厚重的衣料也能听见阿万急促的心跳。
冬日暖阳,冰雪消融,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是春日的枝丫?还是不堪的过往?又或者,是无法面对的未来?
他们脚步很快,有人动作更快,妖没了内丹压不住妖气,树爷爷给的汁液斗篷还能帮着掩盖一二,可人太多了,他们没守住斗篷。
幽冥谷的谷顶上站了黑压压的一片人,或者说,是仙。他们白衣似雪,衣袍翻飞,各个面色如玉,各个温文尔雅。
有声音传进来,带着压迫的窒息感:“小狐狸,交出那祸害,我们还你清净”。
小兴心跳如鼓,他从未见过这情形,却从骨子里透出恐惧感,像是在有记忆之前就已经经历过一样。嘉禾稳稳地握住他的手,跟他说:“小兴,别怕”。
外面的人似乎没了耐性,他说:“小狐狸,你不过是只千年狐妖,加上这谷底所有的小精怪,修行年数不过堪堪万年,你们真能经得住我们的法术吗?把那小东西交出来,我们立刻撤兵。”
(六)
是啊,嘉禾不过是只狐狸,一只普普通通的千年狐妖,她既不是九尾,也没有血统,就是在狐狸丘,也是最末等的那种。
小狐狸倒没觉得有什么,她自己过得挺开心的,那时候她尚未化形,最喜欢四处奔跑,迎着风,像是飞起来一样。
某一天,她不小心绊倒在一颗石头上,石头又臭又硬,直给她的脚碰出个大包,小狐狸气的直哭,石头虽然硬邦邦可石头会说话。
石头成精,难得一遇。
小狐狸大发慈悲,给他个机会赎罪,可石头精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化形,只是个硬邦邦的石头怎么还小狐狸的债呢?
小狐狸就带着他,两个人都是无父无母的野精怪,索性做起了伴。
小狐狸每天都叼着石头精四处跑,还不忘了叮嘱他:“这等他以后化了型都是要还的”,活像人家欠了她多么大的交情,也没问过稳稳当当吸收日月精华就能长大的小石头精,你愿不愿意四处看看去呀?小石头精也没提过,他心甘情愿的跟着小狐狸。
小狐狸不老实,她性子活泼,总爱冒险,受伤也是常有的事。
又过了不知多久,小狐狸在勇敢挑战山崖的过程中,被树枝划破了腿挂在了半山腰,血涓涓的流出来,小石头却什么都做不了,它最多只能滚来滚去,可崖边陡峭,它怕自己滚下去了不但帮不了小狐狸反而还会让小狐狸再也找不回来它,所以只能在崖边干看着,急的只蹦跶。
柳儿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她背着个篓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草药,夹着把镰刀从崖底爬了上来,利落地一挥刀斩断了挂着小狐狸的那根树枝,侧过身稳稳地将小狐狸接进了背篓。
小狐狸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躺在暖和的土炕上,腿上敷了草药,缠了布条。
她侧过头去打量着这个人间小姑娘,她很漂亮,倒不是说有多么亮眼的美,只穿着粗布衣裳,隐约还能看见手上的茧子,皮肤也并不是透亮的白。可,她对上小女孩的眼睛,像是很惊讶:“小狐狸,你醒了?腿还疼吗?”
小狐狸瞬间就知道了,这个小女孩身上有种生命力,蓬勃的生命力。
她轻声地叫了一声应她,得来了丰盛的晚餐。从那天起,小狐狸就留下来,成了小女孩的宠物。当然,小石头精跟着一起,被小狐狸安置在柳儿的院子里。
她想着,人间不过数百年,待到柳儿百年之后,他们再离开也不迟。
柳儿是个医女,专治十里八乡的父老乡亲,遇上小狐狸也就是碰巧一试。她爹娘死的早,不过教了柳儿一门好手艺,叫她个孤女不至于活不下去。
可有的时候小狐狸也想,要是柳儿不会那么多医术就好了,碰不上它们,也碰不上周毅。
(七)
周毅是柳儿捡的,在小树林里,小狐狸死死地咬着她的裤脚不让她拖动地上的人。
这哪是人啊,分明是只披着人皮的狼,还修行不浅,不但化了型,还受了伤,是只很危险的狼,她才不让柳儿带他回去。
她灵活地蹦来蹦去,扰乱着柳儿的步伐,可医者仁心,她筋疲力尽,还是没能阻止柳儿带他回去。后来柳儿还是承认,多亏了周毅有着一张俊秀的皮囊,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当下的情况是,小狐狸眼睛都不合一下的盯着昏睡着的人,呼吸都很紧张,生怕他一朝醒来张开血盆大口就吃了自己和柳儿,她硬挺了两日,还是没撑过去睡着了,睁开眼的时候,就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吓得她浑身汗毛倒立。
不过柳儿显然跟他熟悉了起来,她亲切地叫:“周大哥,你歇着,我去看看村头的张家阿婆,很快回来”。男人温柔的笑,说好,不必担心他。柳儿的脸上就泛起微微的红晕。
小狐狸跳下去想跟着柳儿一起去,跟一只法力比自己高出几十倍的妖怪待在一起,她没这个胆子。
脚还没沾地,一双大手就拦腰将她抱起来,小狐狸感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倒流了,她一动也不敢动,只感觉那双大手所过之处自己的汗毛根根竖起。
柳儿回过神来看,笑着说:“周大哥,你喜欢这小狐狸?”
男人沉沉的笑,说嗯。
“行,那今日就让小狐狸陪你吧,周大哥你好好照顾她,她胆子小,可别吓唬她”
小狐狸喉咙里不住地呜咽着,柳儿,带我走,带我一起走!
男人按住她不住扭动的身体,五指并拢微微用力,另一只手按住小狐狸的头,一丝丝微凉的灵力从天灵盖注入了进来,小狐狸只觉得浑身通畅,舒服的她想抖抖皮毛,一扭,没摸到尾巴,再一扭,有厚厚的被子从头顶盖下来压住了她。
她化形了!
小狐狸新奇的打量着自己,她化形了!周毅给她足足渡了数百年功力!
小狐狸很久都没缓过神来,她水灵灵的眼睛里都是不可置信,好半天找不回自己的声音来。
“外面那个小石头精是跟你一起的吧”还是周毅先开了口。
小狐狸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愣愣的点着头。周毅手握成拳轻咳了一下,他说:“我可以帮他也化成人形。”
小狐狸的眼睛眨啊眨,想不明白周毅为什么帮他们,修炼者的功力宝贵,尤其是他们这种最底层的妖怪,修炼上万年,甚至更多,也不见得能飞升成仙,更是要珍之再珍。
周毅笑,他的故事更简单一点,他是只狼妖,道行很深的那种,在某一次修炼时遇见了柳儿,一见钟情,它修炼数万年,却迟迟不见天机,他大概能明白。
这是他的最后一道劫数“情劫”。
窥得几分因果,依旧算不出结局。
他想,人间不过数百年,可往事如过眼云烟,这是柳儿的第三世,在这之前,她世世不得善终。周毅彻底放弃飞升,只想看着她和顺平安。
谁是谁的劫?谁又能渡谁?
周毅说,可能因为他是妖,柳儿的身边便极易招些精怪。大多数他都料理了,可小狐狸和小石头精蠢得要命,在这之前根本没感受到他的存在,柳儿又极喜欢小狐狸,他索性放任他们在柳儿身边。
相遇即是缘,缘起缘灭自有时。
(八)
周毅是放弃了飞升,可天道没放过他,隔上数年就会降下的天雷总是困扰着他,还好他功力深厚,他说,他不在乎这点伤势,只是想尽可能的多陪陪柳儿,多上一日,就算赚了一日。
那天小狐狸还是变回了小狐狸,她说突然变成人形会吓到柳儿的,她想做个宠物,再陪她些时日。
后来,小狐狸总是倚在院里的石头上,看着周毅一天天跟柳儿亲近起来,柳儿挑水他劈柴,柳儿做饭他帮忙,柳儿诊病他就在一旁端茶倒水。
不知是周毅那张好皮囊带来的好处还是两个人三世情缘的影响,很快的,他们两心相许。
周毅对柳儿说他无父无母,只余一对弟妹,想接来跟他们一起生活,没什么意外的,柳儿一口答应下来,她说,人多好,人多热闹,他们要凑成个家了。
迎小狐狸他们回来的那日,小狐狸、周毅、石头精三个人躲在角落,看着柳儿请了村里最有名的先生提了一幅字挂在屋里,院里,笔墨初干,柳儿展开看着,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家和万事兴”,一幅好字。
周毅转过头问他们,有没有人间的名字,小狐狸伸出细长的手指点点前方,说:“我叫嘉禾”,小石头精紧随其后:“那我叫阿万”。
周毅失笑,轻拍他们的头,无声的允了。
一个月前,柳儿就建起了东西两侧的厢房,他们顺顺利利的住了下来。
柳儿跟周毅成亲的那天,嘉禾把手掌心都拍红了,阿万轻轻地给她吹着气,却撞见小狐狸满眼的泪,又急急忙忙轻软的哄着她,弄的人是又哭又笑,一时还有些慌乱。
本来,他们是应该这样生活下去,直到容颜老去,直到生离死别。
可柳儿怀孕了,一个新生命在她的腹中孕育着,他一天天长大,浑然不知这个世界并不期望他的到来,周毅变得很沉默,他开始长长久久的望着柳儿,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世世相守,世世死别,他们没留下一个孩子,他们也不能留下孩子,人妖殊途,若违天道,必生祸端,这个孩子,就是祸端。
柳儿却很期待这个孩子,她温柔的笑,叫嘉禾去摸她的肚子。
嘉禾靠近了些,有什么软软的供她的手,嘉禾惊叫出声,隔着肚皮她都能感受到这股力量,叫生命。
周毅认输,他问柳儿,能不出门吗?
柳儿笑的坦荡,说好哎。
从那天起,周毅就用内丹将小房子围了起来,摒除妖气,也做围墙。只有小石头精出入去购买一应日常用具。
石头精无根无缘,虽有灵根不属妖类,天界追不到他。
柳儿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她行动笨拙,周毅更加细致入微。深夜时,柳儿睡不着,周毅会陪他说悄悄话。
“孩子要叫什么名字”柳儿望着天,星星不说话。
“你想他叫什么”周毅会应她。
“事兴,周事兴”柳儿还是笑。
周毅却顿住了,柳儿凑近了说:“跟嘉禾他们凑副字”。
怎么能不知道呢?
(九)
柳儿行医,遍走村落,她个孤女,却有胆识。
有道士在小道上拦住她:“姑娘,你住进了妖精窟啊”。
“哦?何为妖精窟?”
“食人血肉,吸人精气啊”白胡子老道老神在在:“若是买我这符纸再辅以血气定能收了他们”。
柳儿笑:“您看错了,我不住在妖精窟”她转身欲走,却被人拦住,老道不放弃:“姑娘,这符纸上面附以我多年凝练的血咒,若是妖,靠近三丈必有异样,你可一试”。
那天万里无云,她走到家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三人凑在一起商量着要捉了家养的鸡来打口祭,又挂念着她还没回来,犹犹豫豫的不敢下手。
越走进,怀里的符纸就越发烫。一步两步三步,三丈之内,符纸烫的她好像要烧起来一样。
嘉禾最先发现她,她眼睛带笑,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闪:“嫂嫂嫂嫂,今日杀□□好不好?”,她一蹦一跳,围着她转啊转,像极了前不久消失在家门口的小狐狸。
周毅怎么说的来着,哦,狐狸定是养好了伤回家去了。
骗子,狐狸养好了伤变成了她的小妹妹!
她心里想哭,面上却笑,她说行,今日就将它宰了来吃。
趁着三人激动地间隙,她离家远远地,一把火烧了那符纸。
炊烟袅袅,有人叫她回去吃饭。
妖精窟里住进了人,他们凑成了个家。
柳儿转天去庙里,求家人平安,莲花底座上的佛像笑的慈眉善目,像在问她:“你知道在为谁求吗?”
我知道,为家人,为爱人。
“若是爱人不为天容呢?”
佛佑万物,当一视同仁。
敲着木鱼的和尚并未抬眼,说:“施主,佛法自然,天道自有定论”。
几世相逢,已是神的悲悯。
不该再奢求许多。
柳儿拜别和尚,她说,若人不认呢?
和尚悠悠的看向她的小腹:“施主,一切自有天意。”
若天佑福泽,福泽生万物,为何不能匀一点给她的孩子。
没人知道。
小兴出生的那天,血气蒙住了嘉禾的眼,柳儿拼了全力,周毅满身是血。黑压压的神佛,叫嚣着要将这孽障斩杀。
嘉禾想掉眼泪,却一滴也没落下来,她死死地咬着牙,在周毅最后一分气力下逃出生天,她化了形,背上背着襁褓中还未睁眼的孩子,嘴里咬着小石头,跑的那样快,连影子都看不见。
她没回头,也就看不见身后血雨漫天。
有人曾在佛前,求爱人永相伴,退一步求家人平安喜乐,再退一步求孩子百岁无忧。佛笑的慈悲,赐他们如无根飘萍,永世消散。
(十)
嘉禾是掉进这幽冥谷的,谷底生灵,惟一棵树,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似有数万年道行,它也不说话,默默地容忍着不速之客,只不过偶尔悠悠叹上一句:“天意难违,何至于此”。
嘉禾迅速用内丹为界,拦了日月,将谷底造成三界之外,不过黄昏时分落日太美,留给小兴,做个念想。
区区小妖,试图蒙住天地之眼,他们隐了时间流逝,让小兴以为自己只有六岁,其实时光呼啸而逝,须臾已是六百年。
瞒,瞒不过,等,等不及。
不过小妖而已。
嘉禾化了形,小兴才发现,她有一条漂亮的大尾巴,尾巴尖上还泛着几点白,她跑的很快,快到连影子都看不见,只是还未等冲破屏障,就被无数箭矢戳破,周毅是离飞升不过一步之遥的妖,他都护不住,嘉禾又怎么能护住。
妖丹碎了,嘉禾都没能回头再看一眼,看一眼亲手养大的孩子,看一眼多年相伴的爱人,就像一朵花,一朵血色的花一样飘散在空中了。
“嘉禾!嘉禾!嘉禾!”小兴伸手去够,像是能接住那从空中飘散下来的身影似的。
像是有谁长叹一声,天命难违。
阿万反身将小兴护在身下,石头身,挡天雷。数道响雷,劈开了人的灵魂,道道惊鼓,响彻天际。
小兴甚至叫不出一声阿万,石头精就咽了气。
他感觉到了自己身体里的力量正在凝聚,血气翻涌,浑身都在颤抖。
多年来嘉禾教导他的,学会控制的力量,让它不存于这世间任何一层的力量,终于压制不住地从身体里冲了出来。
冲破身躯的前一秒,身上长着妖艳花纹的蘑菇飞身前来,它尖叫着:“小兴!”
回神一秒,来不及了。
所有的预言成了真,一切的名不正言不顺都变成了理所当然,箭矛在空中划出漂亮的抛物线,直直的插进人的胸膛。
像是能看见空中血肉飞溅,是嘉禾明亮的眼,是阿万宽大的手,是彩灯开合的伞顶。像是慢动作的回放,有利刃穿过身体,灵魂却仿佛飘在空中。
有人捏着他肉乎乎的脸,凶巴巴地说:“小兴,叫小姑姑!小姑姑!不是嘉禾!不准叫嘉禾!”
圆滚滚的小胖墩儿笑的流口水,话不说不清还坚持着嘟囔:“嘉禾,嘉禾,嘉禾嘉禾嘉禾”
有人托着他的屁股,作势打他,手高高地扬起却又轻轻地放下来,浑厚的声音落在耳边:“小兴,下次不许这样”
嘉禾扯着嗓子叫:“阿万!你不准惯着他了!”
有人拽了蒲公英上面的小精灵不让走,转着圈地拉到小兴眼前,让他看个够。
他开心地笑:“彩灯姐姐,小精灵能不走吗?”
“不能哎,没关系的小兴,他们会去其他的地方,我们会一直在这里陪你”。
听,谁在说:“小兴,你不是孽障”
“小兴,你是我们的家人”
“小兴,你出生的那天,我们都很开心”
小兴,你出生的那天,我们都很开心。
小兴,别害怕,我们都在这里。
小兴,我们都在你身边。
小兴,要是再不见面,我们下一程再见。
空谷幽幽,只余谁的叹息。
过了多久
很久很久
小兴再睁开眼的那天,晴空万里,阳光直直的打在脸上,泛着不切实际的暖,万籁俱静。
树爷爷用自己的灵根给小兴修补了一幅新的身躯,他不再是天道难容的半妖,他是个小树精了。树爷爷是个老古板,窥得天机,却被嘉禾臭骂,岁月悠悠,他舍不得小兴。
谁也不知道树爷爷为什么只在这谷底生活,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容下了他们,树爷爷不太说话,但他护下了小兴,让他堂堂正正的生活。
小兴还是不太习惯谷底静悄悄,他身边只剩下一开始那个还未开灵的小蘑菇,他想着,或许某一天它长大了也会像小彩灯一样,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那个跟小彩灯吵架的人呢?
他等着,等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或许有一天,就会有一直尾巴尖上泛着点白的小狐狸,叼着一颗小石头,从天而降。
他会笑
笑着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嘉禾
好久不见,阿万
哦,我叫什么,我叫小兴
家和万事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