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旅》凄其以风

1、第 1 章

　　狭窄的钵兰街刚燃尽一场烟花，暗黄色的路灯将立在旁侧的店铺笼罩，影子在水泥路上拉的老长。仿佛在等待远归的游子，又好似目送远行的旅客。
　　汀风刚结束一场同事的欢送会，这会儿正带着一身酒气，靠在有轨电车的车窗上。他半眯着眼看车外的霓虹闪烁，人潮汹涌中突感满身疲惫，有些想哭。
　　于是眼泪便顺着眼眶流了下来，无声无息却又肆意奔涌。
　　成年人的崩溃只在一瞬间，所发泄也只是以最简单的方式。
　　自父母离世后，那人头攒动，烟火璀璨的佳节便仿佛只存在于记忆。他急于从现实中抽身，想将疲惫不堪的身体深陷于一场梦中。
　　许是梦里总好过现实，流离之人追逐幻影。
　　于是他果断辞职，慌忙又从容奔赴一场旅途。

　　坐上绿皮火车，几十个小时慢慢悠悠前往西藏，将窗帘拉起便可看见外面的青草牛羊。湖水连绵着山脉，蓝天之下是最圣洁的雪山，云雾缭绕间若隐若现，庄重巍峨。
　　汀风只觉心安，落日余晖下，连时间都走得缓慢。
　　听人说想要寻找一场心灵的群纯粹与宁静，那就去一趟西藏，在那里你会找到你想要的。
　　他站在湖边时便知所说不假。远看牧羊群中挺拔的男孩策马而来，顿时想到了山间翱翔的雄鹰。

　　来接待游客的藏民男孩见到汀风，缰绳一拉停在他身边。他利落的跳下来，行了标准的藏礼：“我叫珍珠，请问您是汀风先生吗？”汉语有些生疏，声音却很好听，干净如他的笑容一样。
　　汀风伸出手：“我是汀风，谢谢来接我。”
　　男孩握住了他的手，有些羞涩的挠了下脑袋：您太客气了，我们这里人都很好客，看，我还给你带了礼物！”说着便从马背上拿下来一件黑色的藏袍，双手捧到汀风面前。
　　“我穿上？”汀风受宠若惊。
　　“对。”珍珠笑了笑。
　　替汀风换好藏袍，扣上纽扣时，男孩好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们这里叫他曲巴。”
　　“藏袍叫曲巴？”
　　“是的，”
　　“衣服很好看。”
　　“那当然啦。”轻快的话里透着一丝骄傲。
　　男孩吹响一记长哨，一头黑色骏马飞驰而来。鬃毛飘扬，骏马驰骋于蓝天白云之下，时间安静又张扬。
　　“我的家离这里有点远，我们得骑马回去。”珍珠牵过马对汀风说。
　　“我不太会骑马……”汀风用力抓着缰绳。
　　“没事，我教你。”男孩一跃而上坐在汀风身后，手抓住缰绳，两腿一夹马腹：“驾！”
　　辽阔天地间无忧的少年是最好的老师。几个来回后，两人便可以并辔纵马了。
　　马向前飞奔，灵魂向后倒退，仿佛回到了最初天地悠然，万物生长的模样。
　　若人间与这里有一纱之隔，想必定是纳木错的湖水，用一层迷蒙的水汽隔开尘世琐碎，只留心安。

　　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都是缓慢悠闲的。早晨起来便可看见连绵起伏的山脉，风刮过天空白云在头顶快速的飘过，天地间仿佛只有自己，还有圣洁的灵魂。
　　男孩带他去看山脉碧水，看林间虫草，看牛羊成群。男孩牵着他的矮脚马笑着对他说：“这是我的小马，它和我一样，都叫珍珠。”
　　汀风看着他清亮的眼睛，不禁问道：“为什么叫珍珠呢？它是你的珍宝吗？”
　　“是啊。”男孩有些骄傲，眼里闪着光：“它是我的珍宝，这里的湖水还有神山，都是我的珍宝。”
　　他转头看到他眼里的光，突然觉得他才是最无价的珍宝。
　　是天地山川孕育出来的，不染尘埃的无价之宝。
　　男孩说：“你知道吗？这里的每一座山都有名字。”
　　“那这座山叫什么？”汀风指着面前不远处的山峰。
　　“格聂神山。”

　　每一座神山都有名字，百载千年，巍峨耸立。虔诚的藏民信仰古老而神圣的宗教，于神山脚下开始漫长的修行。
　　天光云影，暮色苍茫，两人并排坐在山崖边看日落。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汀风说他从小到大去过很多地方，吃过苦也享过乐，像只无根鸟，飞不动就摔死了。他头枕着手臂靠在石头上，笑说来了这里才好像找到暂时可以栖息的树。
　　珍珠静静的听着他的话，说自己没有那么多的经历。他从出生就长在这里，这些景色看了千遍万遍，但依旧没有看够。
　　忽见山间掠过的飞鸟，汀风一笑，指着那惊鸿掠影，：“羡慕它们吗？你看他们，多自由。”
　　“我不羡慕”珍珠说。
　　“为什么？”汀风问道。
　　“因为我也很自由。”

　　一个月从没有过得这样快。
　　离开的那天珍珠去送他。快要分别时，汀风忽然笑着问：“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不一样的世界，霓虹闪烁，街巷繁华，有轨电车穿梭于人潮之间，港式奶茶弥漫的香气从青马大桥飘过凤凰山。
　　男孩仰起头，认真的问：“你愿意，留下来么？”
　　宛如平行时空里的两颗流星，万年时间交汇于滑落的一刹那，之后便循着各自轨迹，渐行渐远。
　　只是藏民男孩于无人时穿上了夹克衫，羁旅天涯的游子做了一场不愿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