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请抱一下我吧》追尾巴的反派狗

1、雨声

　　雾霭深深，雨声未停。
　　坐落在城市远郊的伶仃小屋里亮着微微的光，少年站在小屋外，细雨打湿了他的全身，湿发黏在脸颊两侧，一张精致的面容苍白得过分，连唇上都毫无血色，只有被雨浸润得乌黑的眼珠直直地看着从玻璃窗里透出来黄晕和倒影。
　　他静立在雨中像是无言的雕塑，过了许久，窗内的倒影缓缓移动，那是一个纤细的身影，直到正门口传来吱呀的门开启的声音。
　　少年的眼瞳微颤，等到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年轻女人从门后出现。
　　她的身形窈窕瘦长，面容柔和精致，微卷的乌黑长发顺从地垂在胸前，似乎是有些冷了，她抱紧双臂，收拢肩上的米色披风。
　　隔着蒙蒙的雨，她看着檐下的不速之客，少年的面容给她熟悉的感觉，即使六年不见，成明心还是记得这个继母带过来的儿子。
　　“小帙？”
　　少年的目光在听到她喊出自己名字的时候亮了起来，然后只见成明心打开伞走下来，她只是站在台阶的最后一格，微微弯腰，把伞面倾斜向他，薄荷色的伞面挡住了他头上的雨滴，雨中吹来一场冷风，蒙蒙的水珠落到她披风的流苏上，她的声音传到周帙耳中，“怎么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还不进来？”
　　少年张了张嘴，但是没说出什么，只是愣愣地跟着她站上了台阶。
　　在踏进门时他又踟蹰地停下来。
　　从门口可以看见铺着的地毯延伸到浅色的橡木地板，室内的家居的摆设错落有致，清冷却又处处充斥着生活的气息，壁灯悠悠地亮着，沙发上搭着凌乱的毛毯，茶几上的花瓶里当季的鲜花开得正盛，靛蓝色的马克杯里冒着热气，似乎是刚倒上。
　　在这些面前，他显得如此唐突，像一个贸然的闯入者，檐下一路过来，他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泥脚印，肮脏的水迹蔓延开来，渗进木质的地板中，再往前一步，就会弄脏里面。
　　成明心注意到他没有继续跟着自己，回过头去看他，看见他还站在那里不动了，于是问道，“怎么不进来？”
　　“我站在门口就好。”周帙低低地说。
　　他的声音格外喑哑，她的目光从身后掠过，了然。
　　“进来吧，等会你来收拾。”
　　少年又犹豫一会，才脱下鞋，小心翼翼地避过地毯走进来。
　　成明心给他拿了一套男士睡衣和毛巾来，让他先去洗干净。
　　自己则在客厅里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感冒药，进厨房煮了点姜茶，保着温等他出来。
　　周帙很快就洗好出来，成明心打量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疏忽，成年男性的睡衣穿在他身上有些偏大，能看出来肩膀松松垮垮的，裤子的腰部也是靠他自己在提着才没有往下坠。
　　“明天去买几套衣服。”成明心揉了揉额头，决定道。
　　周帙愣了愣，然后摇头道，“还是不了。”
　　成明心挑眉，“你这么艰难地找到我的地址，就只住这么一天？”
　　周帙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打扰你太久，不太好。”
　　成明心站起来靠近他，周帙不明白她要干什么，抬眼去看她，两人的视线几乎平行着对上。
　　“我走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六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成明心才发现两人几乎一样高，她拿起毛巾，抬手盖上他的头发。
　　周帙慌张地后退一步，紧接着就被成明心抓回去，捏着毛巾擦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还没擦干，发尾聚在一起搭在肩膀上，领口处没注意就已经洇出深色的水迹。
　　“别乱动，等会再去吹一下头发。”
　　成明心在他头上擦了几下，他的头发略长，是隔着厚厚的布料也能攥住吸水的的程度。
　　周帙只呆呆地听话没有动，他和她对视上又很快地垂下眼。
　　成明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不管你是赌气离家出走还是跟他们待不下去了，但你能找到我，就放心留在这里，至少你是我弟弟，我能护着你，至于打扰多久都无所谓。”
　　擦得半干了，她揉了揉发尾，还有些潮气，“去把头发吹干，姜茶喝了，睡一觉。”
　　周帙站在原地，柔软的毛巾还盖在头上，四周充盈着洗发水的香气和一股莫名的温暖气息，许久后，他开口道，“谢谢。”
　　“臭小子。”成明心伸出食指弹了下他的额头，十五岁少年被热气晕染的脸恢复后又浅浅映上一道红。
　　周帙是成明心父亲再婚的妻子带进来的孩子，来周家时成明心十六岁，她生母早逝，对父亲再婚的反应不冷不热，就算不喜欢这个后妈也懒得说什么，但跟着一起来的小孩却喜欢缠着她。
　　那个时候成明心在上高中，每天早出晚归，进门出门都能看见周帙，后来嫌从家到学校来来回回的烦，成明心直接住进了学校，一段时间后就在学校看见了周帙。她上的是一所私立综合学校，小学部和高中部在一个校区，周帙每天没课就会迈着小短腿穿过大半个校区来高中部找她，搞得高中部的同学都知道了她多了一个特别黏着她的弟弟。
　　周帙听话懂事，不惹她烦，和她朋友的后妈的小孩完全不一样，成明心在不适应了一阵后便默许了周帙跟在后头，在学校也照顾着这个弟弟，直到上大学从家里搬了出来，断绝和周父的联系，至今没有和周帙再见过。
　　今天意外的见面，半大的少年就这么可怜兮兮地站在她家门口，除了他抽条的个子和张开的五官，都和六年前没什么区别，成明心还是做一个好心的姐姐让他在这里先住下，至于以后要不要回周家，再由他去。
　　第二天，成明心起得比往常早些，下楼就看见周帙已经在中岛台上忙活。
　　她有些意外，周帙在做早饭？
　　“我还准备去外面吃的。”她说着，过去在吧台旁坐下，周帙已经做好两份燕麦牛奶和三明治放在碟子里。
　　周帙解释道：“我刚好看见有食材，就直接做了。”他看着她拿起一份吃下去，似乎还有些紧张，“怎么样？”
　　烤得微焦的吐司散发着麦子的甜香，腌过的鸡肉煎得嫩生生的，切成薄片和煎蛋，新鲜的生菜叶番茄片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燕麦牛奶升腾着热气，喝下去是微甜的。
　　很简单的食材，也足够应付早饭的了，成明心点头，心情也随着温暖的食物下肚愉快起来，“不错。”
　　周帙笑起来，于是也坐下来跟她一起吃。
　　上次这样和成明心同桌吃饭还是她离开的前夜，周帙想。
　　那天小学的夏令营活动刚结束他就回了家，快到傍晚时分，周家和往常一样没有人，周父出差很少回来，他的生母梁丽每天不是去打麻将就是去美容院。就连成明心，如果不是在学校，他也很难找到她。
　　但是那天，出乎意料的，成明心一个人在家。
　　看见他回来，成明心朝着他笑，过来问他有没有吃饭。
　　周帙说没有。
　　“刚好我也没有，我们出去吃吧。”成明心带着他去了一家巷子里的面馆。
　　点了两份阳春面和两个煎蛋。
　　成明心慢慢吃着，他们都没有说话，周帙感觉到了什么，但是她一如往常。
　　他问成明心是不是要走了。
　　录取名额已经下来了。
　　成明心点头，说他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周父和后妈梁丽都不是靠谱的人，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到头来还是这个继弟。
　　小周帙沉默着，他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出去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成明心把他送回家又回了学校。
　　天彻底黑了，校门卫处给成明心打了电话。
　　她举着伞跑过去的时候，小周帙站在传达室的屋檐下，他浑身湿透了也不肯进去，一直等到成明心过来，白炽灯在头顶照着他，在地上形成了一团小小的影子。
　　周帙是一个内敛的小孩，就算对着家人也不会袒露心里话，看到成明心向他跑过来，他突然感到一种很难言的情绪在上涌，这种情绪在成明心在他面前蹲下并且专注地看着他的时候突然就难以抑制了，像是洪水决堤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他难过地哭起来，就像其他小孩要不到心爱的糖果时那样，但他哭的理由不是为了糖果。
　　成明心把他抱在怀里轻声地哄着，但是他哭得更厉害了，他断断续续地抽噎着说出不成调的语句。
　　不知道成明心有没有听懂，但她只是破天荒地请假带他回去，一直看着直到他睡过去，等第二天周帙醒来时她的房间就空了，她的所有东西都没有留下。
　　然后就是一个六年，周帙从十岁长到十六岁。
　　成明心也二十六岁了，但周帙看着她，还是像以前一样，觉得她没怎么变过，除了比那个时候更耐心更温柔。
　　少年在雨中淋漓的心在她身旁会被慢慢地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