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雨季》 ...
-
我自六年前和青野分别后,就再未踏入过这个给我满身伤痕的小镇。
多年后,再次踏入小镇的火车站,我已经记不起那天大雨里狼狈的我是什么心情了。
大抵怀揣着对人性的失望,对爱情的绝望总之是一堆极为天真又可笑的理由。
火车再次驶动,下车的人了了无几,我也没带什么行李回来。
我这次回来也只是准备将老房子卖出去,准备彻底斩断与这个地方最后的联系。
这里与周围飞速发展城镇格格不入,时间与外面的世界对这个小镇的影响非常小。
镇子也不大,一片片平房中穿插着零零星星几个住宅楼。
刚出火车站就能看见一片施工地,十年前搭了一半的楼,到现在依旧是看样子。
而另一边的小区则是我长大的地方。
我顺着大道往前走,没多久就看见了那棵不知多少岁的大树,什么品种的我也叫不上来,旁边就是刘家卖店,我推开门走进去,几乎没变,只是卖货的刘叔老了不少。
我站在柜台边上要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刘叔抬了抬他戴了多年的黑框眼镜,在一旁的计算器上打下价格。
之后拽下方便袋将东西装好递给我。动作却是一顿,没能将东西接过来,我抬起头,对上刘叔的目光,笑了笑。
他一愣,好半晌,才犹豫着开口:“宋家小子?”
“诶,叔,是我。”我将东西接过。
刘叔扯了个笑,说:“挺多年没瞧见你了,今年有二十了?”
“我都二十四了。”
“呦,是嘛,这么多年去哪了?怎么不打招呼就……”
就什么?就走了吗?他没说下去。我也就当没听懂,只是扬了扬手,说自己做生意去了。
一边点上烟,一边推门离开。
门口在交谈的几个老人不知何时停下,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也只是点了点头。
向前走去,依稀还能听见他们在讨论。
“是那个宋家有病那个小子吧?”
“居然回来了……”
“林家那个不是……”
我有些觉得好笑,难为我的事情过去这么久了还能成为这些大爷大妈的饭后谈资。
这儿的夏天天气很热又格外舒适,但这么烈的太阳我也很多年没见过了,一时觉得打眼,忙不送走向一旁的阴凉处。
边走边问找到了我跟买房人约定好的烧烤店。上了二楼的小包间。
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房间的每角打着一个老式的落地空调:不停地发出响声。
我拉开凳子坐下。
也没有多余的话,我将之前商量好的合同递给了男人。
二十万出头,这儿一个学区房的价格。男人却依然有些犹豫。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我一根烟,小心地问我价格能不能再少一些。
我也没多说什么,就是问他,“你想给多少?”
对面的男人挽挽唇,说要问问家里人。
我便站起身,“那我们明天再约,你们商量好给我发消息,我明天晚上的火车。”
男人呐呐点了点头。
我拉开门走出去。刚要穿过窄小的过道下楼,就听见了一个熟悉地微哑嗓音响起。
我看过去。
林青野穿着一个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浅色牛仔裤,站在拐角的位置和女服务员交谈什么。
仿佛感受到什么,他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像是一惊。又回过神向我跑来,脸上带着些惊喜和我看不懂的难过。
他张了张嘴。
“宋……宋文?”
“啊……”我语气平淡,目光也只是轻落在他身上,“青野哥,好久不见啊。”
我看见他闪烁的目光一下黯淡了下来。
我们并肩走在小镇南边的江岸。
林青野和我记忆里那个开朗温润的少年不大一样了。
他身上多了种像诗人的孤独的忧郁。
我突然有了一个荒谬的猜想。
而下一刻,他仿佛是在证实一般开了口。
像所有的久别重逢的狗血剧一样。
他说。
“我找了你很久。”
我理解不了他的行为和他的话,只能宽慰他,“青野哥,我过得不错,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我以前跟你说我要做摄影师,现在……”
“宋文,”林青野打断了我,他的手触碰到了我额角的伤痕,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小文,你是在报复我吗?”
我像是被人扼住咽喉,一时忘记如何呼吸,脸上、脖颈,一片血红。
可也只是一瞬,我便镇定下来。
“青野哥,我出去了啊,我不在泥潭了,你还在,这不应该,”我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碰见他,“你的成绩很好,可以考上最好的大学,离开这里……”
林青野闻言,露出了我们重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我又依稀窥见了当年的他。
“小文,总得有人留在原地等。”
这话我接不下去,我释然了,准备和过去和解,结果发现有人在不知名的角落又企图以爱为名将我囚在原地。
再也无法维持笑容,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林青野,你是在怪我吗?”
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的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浸在水里,整个人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白。
我又心软,说自己没有怪过他当初的否认。
他像是没有听进去,只是机械地应答着我。
几天的舟车劳顿的疲惫仿佛回到了我的四躯,我累的再也走不动,干脆原地坐下。
微风抚过他的衬衫衣角,遮挡住了我面前耀眼的阳光,这一瞬间,我只觉得,岁月在他的身上也没有留下痕迹。
这个小镇好像变得只有我。
那个满腔热血与爱意的少年,死在了那个不知名的夏天。
在江边散步的人群三三两两穿过我们之间的空隙。将我们不断隔绝开来。
太阳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和我的脸上,我感觉意识渐渐离我而去。
林青野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些什么,可我再也无法听清。
大梦初醒,火车上响起站点提醒的播报。
我揉了揉有些疼的额头,侧目向窗外看去,隐约看到了一个身影,白衣牛仔裤,身形修长。
再看去却又空无一人,一如当年我拽着行李箱离开,即将登车时频频回眸,总感觉看到了那个身影,可又从未出现过。
过往的关于这个地方十八年,仿佛大梦一场。
“宋文,林青野走了。”
“走了?”
“他刚才还来看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