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十忆录》暮下蝴蝶

2、梧桐树 人到老时会

　　我叫灵，是个重度精神病患者，时常跟妄想症打交道，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因此我把自己困在了自己所创造的世界里。
　　那里是母亲讲的童话世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精灵，就只能自己一个人享受这个巨大空间。
　　里面很神奇，只要我想什么它就能变什么，于是我就变成了蝴蝶，可是飞了一会儿，我感觉有点累，就恢复了人样。
　　我想看大海，想变成美人鱼，于是我就在海里自由的穿梭，可是茫茫的大海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只好又恢复了人样，无聊的在海滩上画起来画。
　　慢慢的我发现自己干什么都是一个人，突然我就想变出个人来给我作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在眼前晃来晃去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想起童话故事里的公主，都有一个大的城堡，我不贪心，就在这建了能把我盛下的宫殿，换上漂亮的公主裙，踩上高跟鞋，向着殿里虚无的王子跑去。
　　推开沉重的大门，里面的景象像极了欧洲古建筑，我开心的直跺脚，还跳起了单人华尔兹。
　　没一会儿就乐极生悲了，我撞上了一个大的棺木，细看时发起了呆，那棺木上的“梧”字，让脑海里又出现了模糊的人影。
　　我依稀能看到他在向我招手，可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心里难受的很，跟猫爪一样。
　　童话世界还是很骗人的，这个人影他始终不出来和我玩耍，我一生气就把宫殿给拆了，又住回了自己的大树上。
　　大树一直都存在，也是陪伴我时间最长的了，夜晚星空下，我躺在树干上，学着松鼠的样子，在上面浅眠。
　　梦境的到来，那个人影也光顾了我的地盘，我虽然看不清他的模样，但他拉着我的手在我的小脑世界里跑了一圈又一圈，莫名我就对他熟悉了起来，我就给他起了名字。
　　他叫“梧”
　　之后我就发现了一个特别的规律，每到我在大树上睡觉，他就来到我的身边，我想来想去就连大树也起了个名字，跟他叫起了梧树。
　　越到后面我就越发现他的样子清晰了很多，是我用很多觉换来的，在这发现不久后，我神奇的睡不着了，陪我的大树也不是梧树了。
　　大概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有外星人侵略我的世界，把我撞得头昏脑涨的，一下就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也就是这个契机，那个人影终于有了重合。
　　我又做起来梦，里面是大片的森林，天空回旋着两个不同的笑声，很像鸳鸯鸟的叫声，我不知道自己扮演了什么角色，却能看到两簇人影在林子里你追我赶。
　　白色的衣裙，在风中飘逸着，干净的脚丫子沾满了泥土，闻起来是春雨浸润过的气味。
　　“温杨，来追我啊”
　　我一听那不是我的声音吗，可为什么我没有记忆。
　　“季灵，你别跑，我追上你可不许再耍赖了”
　　那个人的声音很稚嫩，但我听来很耳熟，可又想不起来，温杨这两个字仿佛是刻在了脑海里。
　　我再看的时候那两抹追逐的身影转眼不见，眼前的景象也发生了变化。
　　漆红的高墙上围满了铁栏，我的身上不知何时换上了绿白相间的校服，身旁是大批的学生在涌动，他们的脸上像打了马赛克，看不清，却很拥挤。
　　此时那个声音又传来出来，伴随着焦急的语气:“季灵，吃饭了，你在愣什么”
　　说罢，我的双手被人一路牵动，穿过低矮的铁门，快速的上着楼梯，那双脚跟安了马达一样，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塞到了我的手里。
　　“还好我们跑的快，不然你爱吃的鱼香肉丝又要没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色香味俱全的菜，又看了看对面的人，正骄傲的对着我笑，伸手想去触摸他，那模糊的感觉快要被一扫而空的时候，这个场景又消失了。
　　这次是我站在了宽广的绿色操场上，地上散有各种颜色的花瓣，天空上也有很多气球，一架无人飞机飞到我的面前，慢慢降落，给了我一个红色的方盒子。
　　我放在手里攥的很紧，是下意识的动作。
　　那个声音在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环顾四周，终于在一处高地望见了他。
　　他高举着牌子左右摇晃，很像校园外旁边的咖啡厅里的门面娃娃，我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季灵，我喜欢你，从初中到高中，再到现在，甚至到生命尽头我也会一直喜欢你”
　　这些让我甜的掉牙的表白情话，此刻听起来却是悦耳动听，愉悦心情的存在。
　　我也是下意识的回答:“温杨，那你要记住你说的话”
　　说完我就愣了，这句话仿佛是我曾经说过的，我是可以那么的不假思索说出来，另外，我说他叫温杨。
　　这个名字在心里反复琢磨，可来不及反应，这个场景也没有了，也就意味着我要进入下一个场景了。
　　在一座庄严的教堂里，我穿着白色婚纱，走在一段很长的走廊，旁边是成排的座椅，家人和朋友们为这一幕贺彩着，轰烈的鼓掌声响彻整个上空。
　　温杨站在崇敬的耶稣像下，旁边是牧师在为我们主持婚礼，直到我的双手交到温杨的手里，我才感觉到那抹真实的感觉。
　　他虔诚的吻着我的双手，而后给我带上了一生只有一枚的钻戒，幸福的拥抱在一起，尽管此刻我心里疑问满满，可那种相爱的感觉永远不会错。
　　最后这对新人在修女们的祝福歌里慢慢落幕，美好的场景也随之消失。
　　我也熟悉了这种变幻，静静地等待下个场景的到来。
　　它一改往常，让我做起了旁观者，我看到我和温杨的生活日常，我们两个人每天有说有笑，打来打去，期间虽有吵架，可都是温杨一个人来服软。
　　我们把这漫长的后半辈子过成了永不结束的恋爱期，而不是枯燥无味，循规蹈矩的婚姻生活。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是个可爱漂亮的女儿，温杨给她取了名字，叫温瑷灵，小名是杨杨，等女儿会说话的时候常问温杨，说为什么她的名字里能包涵这么多爸爸妈妈的字呢。
　　温杨就告诉她说:“爸爸很爱你和妈妈，你的名字让其他人一喊，就会有很多人知道我们是个幸福的家庭”
　　我满意的看着相处融洽的父女俩，无比的庆幸自己有个美好的家庭，我想这都是因为温杨的存在。
　　继续这个空间的操作，我习惯的进入下一个场景，可是刚入景的时候我便觉得浑身不舒服。
　　还是家里的客厅，却已是深夜，窗外一片寂静，亮着灯光的只有我们这一家，餐桌上还摆满了丰盛的晚饭。
　　我心神不宁的坐在沙发上，一遍遍的查看手机来电，电视机上方的钟表响了又响。
　　没一会儿我的手机就响了，看都没看就接了起来，“温杨……”
　　“你好，我是开阳市公安局的一名警察”
　　“你……你好”落寞慌神的感觉一直在心里沉积。
　　“请问你是温杨和温瑷灵的家属吗”
　　“是的警官，我的丈夫和女儿是发生了什么吗”我焦急的问道。
　　“请你立马去平阳第一人民医院，你的丈夫的女儿出了车祸，现在正在抢救”
　　我仿佛听错一般，眼泪立马就涌出，抱有幻想的又问道:“是不是搞错了警官，我的丈夫和女儿早晨还好好的啊”
　　那边的警官叹了声气，“我们核实了很多次，没有搞错，您还是赶紧去吧，他们现在需要你”
　　说完就挂了电话，我身上的力气仿佛被一抽殆尽，但还是很快的反应过来，穿上衣服急匆匆的往医院赶去。
　　领头的护士带我来到了抢救室这里，上面的红灯还没有熄灭，也就是说他们还没脱离危险，我一个人难过的坐在椅子上，不断地祈祷着。
　　不一会我的父母还有亲戚们来了，我直直的扑在我妈的怀里，大声的哭着，哭到浑身无力，瘫坐在地上，空洞的望着手术室，只期盼两人能安稳渡过难关。
　　到凌晨四点十三分的时候，红灯灭了，有个身穿绿色衣物的医生出来了，他高喊谁是温杨的家属，我立马从地上起来，去到医生那里。
　　却听到了一个如幻似梦的消息，“温杨先生因胸腔刺穿抢救无效身亡，于2015年6月12号凌晨四点十五分去世”
　　“请家属在死亡通知单上签字，还望家属们节哀”
　　我听着这个消息满脸的不信，跪对着医生双手合并，乞求着说:“医生，这不对…… ”
　　我使劲的摇头，想想那医生知道这个结果是错的， “求求你再救救温杨吧，他命很硬的，求求你了……”
　　医生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无奈，“对不起，我已经尽我所能了”说完就又进入了抢救室。
　　此时我心痛的直接晕了过去，那张死亡通知单仿佛也下在了我的身上，之后我一概没有了记忆，只记得醒来时就是在病床上。
　　母亲告诉我杨杨的手术很成功，只是只字未提温杨，我就先让她去照顾杨杨，自己则是独自去了医院的太平间。
　　太平间看守的是位老人，他看我形影单薄，就陪着我去看温杨，铁柜门一拉，一具冰冷的尸体推出，盖着一层白布。
　　记得这是我以前最害怕的，可现在我一点也不怕了，踮起一角缓慢的掀开，我有多希望那下面的人不是温杨。
　　当那面容揭开，我的记忆就跟洪水一样涌入，和温杨的所有全都记了起来，那些零零碎碎的场景也被完美的拼接出来。
　　那一下我再也没有绷住，掉落的泪花砸在温杨的身上，不到片刻就没了痕迹，旁边的大爷也是很自觉的退出我和温杨的世界，原本冷气冲天的太平间，只因温杨在我便不觉得冷。
　　我看着温杨那张依旧帅气的脸庞，微微出神，回想起多年前和他的相遇，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干什么都有用不完的精神劲儿，无论何时都吸引着我。
　　回到现实，面对的是毫无生气的他，我就这样陪着温杨一天一夜，跟他说尽了心里话，即使他未能回我，但我相信他能听到，因为我们都深爱着彼此，他一定会化作人间万物来陪着我。
　　要说唯一的遗憾便是那个美好的早晨竟成了我们一家最后的团聚。
　　到此最后的场景就告了一段落，我从这久长的梦里醒了过来，悲伤的情绪还未完全消失，却依旧在自己的童话世界里，只不过我看着眼前枝繁叶茂的梧树，多了一丝眷恋的味道。
　　我从脑海里变出了一把檀木椅，静静地坐在梧树旁，望着远处的太阳，惬意的享受着，随着天空的颜色变了又变，落叶堆了又堆，那檀木椅上的身影也是越来越矮，最后缩成小小的一方空间。
　　不知是谁拿来了泥土，遮住了我眺望的眼光，我极力的挣扎，又碰巧外星人的碰撞，我毫无意外的又昏了过去。
　　只是这次我很快的醒了过来，还是那把檀木椅，身上却乏的很，这时女儿成熟的声音传来:“妈，你这些天怎么越来越嗜睡了，摇了你好几下都没醒”
　　我抬眼望去，杨杨变得很高，出落的也很漂亮，我就好奇为什么童话世界过得那么快，这一眨眼孩子都长大了。
　　“这太阳晒得我舒服，没来由的想睡”随着苍老的声音从我嘴里发出，我满脸的不可置信，想去抚摸自己的脸，可缓慢的手速让我不禁大胆的猜想，直到摸到那干皱的皮肤，我才意识到，原来我早就老了啊。
　　“妈，你又在说什么胡话，这是阴天，哪来的太阳”
　　我看着天边，确实是灰蒙蒙的天气，我没有去反驳她，反而望向身边的梧桐树，轻轻的说“原来你也一直在啊，老头子”
　　这时再望向天边时，灰蒙蒙的天气已被太阳公公赶走，我又可以去享受这样的时光。
　　眼睛再次闭上，这次不知道是哪个世界要被创造出来了。
　　唯一不变的就是那棵树龄年高的梧桐，会一直陪着那檀木座椅上的暮霭老人。